作者:合雪丶
他的脚步很轻盈,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奔赴死亡的决绝。仿佛此刻落到这般境地,他的心态也没太多变化。
季二眼中的顾迟总是如此,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高高挂起,闲聊时语调总带些对众人的讥诮,听上去凉薄散漫,可季二总觉得他心底像是埋着些什么极其痛苦的事,他必须要这份凉薄散漫来对抗那些痛苦。
顾迟已经走到了那茧前,他手里握着季二的剑,他缓缓抬手,剑锋指向那个茧。
天边的血月开始闪耀,头顶的那些血色星星再度开始涌动,陆幽便是这秘境里第二个能激发这血月剑阵的人。
季一与季二眼中所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漫天红星化作灵剑坠落,如磅礴大雨。
顾迟淡然站在这片雨中,开始平静地挥剑。
………………………………
东域,极北雪原。
浩瀚灵舟悬浮于空,方梓月站在灵舟之上,平静地望向下方的雪原。
率先逃出的方溪雨联系了她,此刻方溪雨的伤与季凝的伤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此刻方溪雨站在那里,眸子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雪原,近乎望眼欲穿。
方梓月面无表情,站在她身旁,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季姓一脉有他们的骄傲,那家伙那么贱骨头……既然还有两块钥匙,他肯定会出来的。”
可惜这世上太多事总是事与愿违。
季凝的眸子也在死死盯着雪原,就在方梓月落下那句话后几息,雪原上再度泛起空间涟漪,季一与季二的身形一同出现在雪原里。
涟漪尽数消失,顾迟的身影没有出现。
136 废话少说
灵舟之上。
季二此刻眼眸里满是血丝,猩红的吓人。
方梓月将眸子落到他身上,她极力压制着语调里的不安,声音森冷,“顾迟呢?”
“顾兄吞下了宗主留给他的精血,独身一人留在了血湖秘境,与那茧里的邪修缠斗……”季二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话音落下的刹那,或许是因为急火攻心,他的口中再度涌出一口血来。
此刻他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可却又显得那般无力。
方溪雨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近乎要昏过去。
季凝怔怔地站在那,脑中仿佛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顾迟吞下那滴方梓月的精血意味着什么。
季凝的眼眶前渐渐有水雾凝结,原先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完全失去力气,她软倒在地,忽然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方溪雨站定在那,眼眸此刻却再泛不起一点光亮,仿佛顷刻间便被抽离了魂魄。
方梓月沉默着,只是默默取出一块玉石,激发灵气,开口,“七幽,即刻赶来我身边,我会以重金酬谢。”
望向此刻面前这几个失魂落魄的孩子,方梓月的眸子再度望向那落满雪的雪原,“他会出来的,再等等。”
只是此刻,就连她的声音都多了些怀疑。
她忍不住再呢喃了一遍,“会出来的……”
她的指尖攥住了道袍一角,眸子死死凝视着那片雪原。
你不会死的……你是岑素心的孩子……你是她的孩子……你怎么会死在这些蝼蚁手上呢……不……不会……
下一刹方梓月的眼瞳骤然收缩。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任务是她安排的。
是她亲手将顾迟送到这般境地的,可这一次……她并非故意试探,她分明只是想,只是想让顾迟跟着季一混完这个任务,好获得进入雪月秘境的资格,可偏偏……命运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
“哥?你在哪?”
从茧中走出的少女一丝不挂,身上浮现着宛若蝶翼上的血色纹路。
“你哥死了,我杀的。”顾迟看向她的脸。
面前的陆幽忽然一怔。
此刻她修为已至化神,刹那间神念笼罩整个血湖秘境,但此刻整个血湖秘境里,只有她与顾迟两人。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顾迟冷淡望向她的眉眼,“一,是往后做我的奴隶,为我在血蝶宗蛰伏,提供情报。”
陆幽显然还没能接受她哥哥已经身死的事实,她恍然地看向面前的顾迟,“你,就凭你?我哥……不……我哥……”
“算了。”顾迟忽然又改变了想法。
“你们迟早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用不着。血蝶宗我迟早会找到,并屠了你们满宗,你还是现在就去死吧。”
陆幽狰狞地看着他,“就凭你?!”
顾迟的身上缓缓浮现出鳞片。
那墨黑色的龙角与龙尾,此刻在他的身躯生长,他的手臂化作利爪,眼瞳变得猩红。
刹那间陆幽近乎是本能地颤栗起来,她不知道这恐惧来源于何处,可当她直视顾迟的眼睛时,仿佛她的灵魂都被压制了一般。
她体内的蛊虫是血蝶蛊皇,是近乎能在历代叫得出名字的邪修蛊虫里排得上前五的蛊虫。
“这是……什么蛊?”她怔怔地开口。
“万蛊之王,魔龙蛊,没听说过吗?”
顾迟嘿嘿一笑,说罢,一剑将她的身躯劈成两半。
……………………………………
血湖祭坛内的一切归于平静。
顾迟低头,眼睁睁看着他身边,所有的灵气都此刻从他的灵脉缝隙溢散出来,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躯里的那些力量,正在一点点消失,远走。
他废了。
事实上吞食方梓月的精血,并不会让他经脉尽碎,因为魔龙蛊本身就是最极致的邪修蛊虫,专门以吞**血为生。但他必须主动扼制魔龙蛊的这种能力,否则出去以后,他解释不清楚。
他已经在这个秘境里暴露太多了,再解释不清楚,他会死的。
昨天他没那么想活,但今天他没那么想死了。现在他必须活着,必须活下去,把那个现任血蝶宗主的脑袋砍下来。
他能感受到,此刻他修为仍旧是元婴后期大圆满,可因为灵脉尽毁,他的身躯将再也不能储存灵气。
药方他已经在脑袋里研究好了,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这药方起码要五万灵石,这不是单单靠他就能拿出来的小数目。
此刻他灵脉上附着的,属于方梓月的灵气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他感到一阵寒冷,终于将一缕灵气注入到那玉牌之中,他的身边也开始泛起涟漪,终于要离开这片空间了。
顾迟望着面前的血湖祭坛,此刻祭坛里燃烧着熊熊野火,很快就会将这个小世界里的一切罪恶都焚烧殆尽。
从前杀死邪修时,他心中并未有太多快意,只觉得麻木。但此刻他却意外的开心,甚至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在这熊熊大火中手舞足蹈。
……………………………
漫漫风雪里。
那道涟漪再度泛起时,近乎是一刹那间,方梓月就来到了那涟漪边,将他的身躯轻柔小心地抱在了怀中,回到灵舟之上。
顾迟看到她的脸,终于不必再苦苦支撑,眼睛一闭,脸颊埋在方梓月胸脯,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
月轮宗上,方梓月院落之中。
方梓月将院落的禁制阵法开启,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探视。此刻的顾迟被她摆放在她的床上,顾迟的身上还有些血污。她向来最爱干净,不允许房间内沾染一缕灰尘,但此刻望着已然被血污浸润的床单,她的眸子却只有焦急与不安。
而此刻顾迟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看上去很像稚嫩少女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黑发紫瞳,纤细身姿宛若抽枝嫩柳般轻盈。她穿着一袭暖绿色宫裙,裙下踩着玉质高跟,此刻正侧坐在床上,而她那宛若青葱般嫩白的指尖,正在顾迟的胸前很轻很轻地敲着,指尖溢散出的木灵气正进入顾迟的身躯,探查着他的伤势。
“没救了。”七幽婆婆收回手,望向此刻站在那,眉目顷刻间便阴沉下来的方梓月。
“没救?”方梓月的声音幽寒。
“别朝着我摆臭脸。”七幽婆婆可没有因为她的冷冰神色而透出半点畏惧。她微抬眼睫,浅粉色的眼瞳望她一眼,“按理来说,我也是中州姬家的一份子,这小子前段时间才把姬荣和姬林打成那样,我为那两个皇子可是操碎了心,我现在能来看他一眼,已然是给足了你面子,方梓月。”
“怎么会没救,他……伤的很重?”
“你难道不知道一个结丹修士,强行炼化一个八境修士的精血是什么后果?”七幽婆婆的语调略带几分嘲弄,“要不是这家伙还练过不少锻体法门,恐怕早就化作爆开成一团血雾了。”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顾迟,看上去情况似乎确实不容乐观。他的皮肤上此刻渐渐凝结起冰霜,是灵脉上的那些冰灵还在作祟,七幽婆婆从床上跳下来,抬头看向面前的方梓月,“他倒是死不了,估摸着还有两天就会醒,但你可以准备准备送他下山了,他的灵脉这辈子都彻底废了,治不好。”
“没办法?”方梓月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没办法呀。”七幽婆婆盈盈一笑。
“你真没用。”方梓月冷淡看她一眼,“这么多年来东域都传你医术通天,可你连我的旧伤都治不好,季姓一脉的那个丫头也治不好,你这名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此言一出的刹那,七幽婆婆脸上先前那慵懒的笑容,顷刻间便化作了嗔怒。
显然方梓月很清楚她的脾性。
七幽婆婆,医术通天,脾气古怪,是外界共识。
七幽婆婆冷笑一声,“你的旧伤,我早就跟你说了,只要你愿意委身和姬烈空双修一次,即刻便能治好,不是你自己不肯?至于季姓那个丫头……我是有办法救,但那办法违背我的原则,我不会用。”
“但你还是治不好他。”方梓月冷淡看她一眼,“真是废物,怪不得当初被岑素心在医术上羞辱。”
“这么多年你嘴贱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七幽婆婆那宛若少女般稚嫩的脸上,此刻却并不再浮现出怒意,只是透着淡淡的嘲讽,“你若是真要救他,我这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看你舍不舍得了。”
方梓月微微一怔,顷刻间所有冷冰又尽数消失,朝向七幽婆婆讨好般的笑道,“你说?”
七幽婆婆望着面前这翻脸比翻出还快,丝毫不知廉耻的方梓月,不禁摇了摇头,在心中默默感慨这么多年来,她还真是一点没变,随后她才淡淡开口,“方法我可以给你,但治不治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先给我一万灵石,我教给你方法。”
“七千?”
“过期不候,三,二……”
七幽婆婆还未数到一,方梓月便已然将十张一千面额的灵石票丢到了她身前,七幽婆婆将其一把抓住,随后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方梓月,再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迟。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像是发觉了什么新奇之事。
“真是奇怪……你这个吝啬鬼,守财奴,竟然愿意为一个刚收入门的山下散修……破财到这种地步?”七幽婆婆脸上浮现出啧啧称奇的神色,再看向顾迟那张俊俏的脸,“莫不是你看上他了?”
“废话少说,方法拿来。”方梓月双手抱胸,眼眸幽寒。
137 能别恶心你顾迟爷爷了吗?
姬七幽此刻看向方梓月的眼眸满是狐疑。
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方梓月,她和方梓月已经认识三百年了。三百年前她们都是东域与中州各自的天才修士,只是姬七幽一直瞧不上方梓月。方梓月天赋一般,不过是她身边那位至交好友岑素心的天赋实在可怕过分,又那般照顾她,才把方梓月提携至一个完全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而她姬七幽再怎么说,也是中州皇城姬姓的一份子,尽管她早早便放弃了皇位争夺,但也因此乐得清闲,从来不缺各种修行资源。
姬七幽再看了一眼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顾迟,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恍惚一瞬间,姬七幽忽然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仿佛在哪见过似的。可任由她冥思苦想半天,却又想不起来。
“我先说好,我只说办法,至于治与不治,是你自己的选择,灵石我不会退的。”姬七幽将那一万灵石收进储物戒指里,毫不掩饰嘴角的笑容,显然她现在的心情极度愉悦。
她认识方梓月那么多年,方梓月一直都是抠抠搜搜的,近乎一毛不拔,想从她身上坑到灵石可不容易。
“你说就是。”方梓月冷冷看着她。
“他现在灵脉上尽是你精血里的冰灵,而他的灵脉破损也是因为这个。想要修补他的灵脉并不难,但想要直接驱散他灵脉里的冰灵却近乎不可能。除非他自己有灵气运转,但关键就卡在了这里。想要祛除那些冰灵需要他自己有灵气,但只要那些冰灵在,他就没法吸纳灵气。”
“所以?”方梓月不懂医理,却看到了姬七幽眸子里的那一点玩味。
“一命换一命。”姬七幽忽然朝向方梓月笑了。
方梓月眉梢微皱,“我不明白。”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灵脉上那些冰灵源自于你,便自然只有你能帮他祛除,但他此刻身无灵气,想要祛除,便只有……”
眼见姬七幽的语气又停顿在了这,方梓月脸上已然浮现出了不耐烦的情绪,“你一次说完就是。”
“这你还不明白吗?”姬七幽一声轻叹,“自然是要你和他双修,双修时用你的灵气引导他先祛除那些冰灵,并以你的灵气温养他的灵脉,到时我再为他写一张用于重塑灵脉的丹方,如此可治,但丹方可是要额外收钱的,七万灵石,少一颗都不行。”
姬七幽勾起嘴角,因为她看到了方梓月眼眸里的迟疑。
此刻她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倒开心到了极点,因为她知晓方梓月不可能舍身救顾迟。多年前方梓月的旧伤便近乎药石无医,姬七幽便给过她两个选择。要么将元婴分化一缕,重塑一具肉身出来,待到她的身躯彻底崩溃以后,便舍弃方梓月这副肉身。要么去请中州的皇帝姬烈空助她双修疗伤。
方梓月选择了前者,于是有了方溪雨。
但想要进行完美的神魂转移,有一必要条件,不论是方梓月还是方溪雨,灵气与神魂都必须纯净无瑕,故此必然要是处子之身,一旦失去了处子之身,方梓月便再没有了转移神魂的可能。
“你可别怪我坑你啊……我说过了,治不治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这么盯着我也没用,我一分钱都不会退的。”姬七幽看向此刻有些恍然的方梓月,浅浅笑道。
方梓月微微低头,纤长眼睫低垂,沉默许久,淡淡开口,“将那张药方上的灵药给我,七万灵石……我先给你四万,剩余的灵石我会在三年之内结清,你若是怕我赖账,我可以在你面前发下道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