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甚至于那一刹那方溪雨都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在那柄剑抵达他胸前,仿佛快要刺入他胸口的一瞬,她的心高高悬起。
再下一瞬的画面,便是顾迟握住了那柄姬林的剑。
寻常修士的飞剑,是绝不可能被这般轻易擒获的,那柄剑早已与剑主相伴多年,常年以灵气蕴养,若是被旁人握住,会被剑身上的灵气与剑气侵蚀,顷刻间便废了手掌。
可顾迟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其握在了手中,而那柄剑却连半点异动都不曾有,剑身上姬林的剑意刹那间便被摧毁消融。
“还有别的招吗?”顾迟朝向姬林一步步走去。
在姬林眼中,他的脚步缓慢轻盈,可他却仿佛看到恶鬼牵引着勾魂镰刀在向他走来。分明他见过那么多穷凶极恶之辈,但此刻却只感觉脖颈一阵发寒,仿佛这不是一场论剑,而是……他想要杀了他!
他忍不住后退,顾迟不紧不慢地步步紧逼,直到姬林再度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即便如此,他还在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着。
顾迟刻意走的很缓慢,像是在戏耍老鼠的猫,一步步靠近后,他低下头,望向此刻躺倒在地的姬林,他举起剑柄,作势要往下刺,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什么档次?也配跟我抢师姐?”
顾迟抬腿,一脚踩在姬林脸上。
他将剑尖朝向姬林的心脉刺去,却在将要成功穿胸而过,将百道剑意直接送入他心脉前一秒,他的身躯变得无法动弹。
出手的自然是方梓月。
若是真让顾迟今日把姬林杀了,恐怕明日中州皇城便要派人来月轮宗,要他顾迟不死不休。
“够了!”方梓月眉目冷淡。
顾迟松手,那柄剑落到地面,哐当一声。
他淡淡抬眸看向方梓月,“是我赢了吧?师尊。”
“是你。”方梓月深吸一口气,显然此刻怒不可遏。
“跪下。”她说。
顾迟淡然看她一眼,“我赢了,为何要跪?”
“要你比试,不是要你出手伤其性命!”
“我在山下惯了,只擅生死搏杀。再说,有师尊在此地,就算我真要杀他,莫非师尊还能看着我出手?”顾迟抬着头,“是他自己太废物,不堪一击。”
方梓月的眉目变得愈发恼怒,近乎是顷刻间,她的身影便来到顾迟面前,纤纤玉手抬起,一个巴掌便将顾迟从原地扇飞到了庭院的院墙里。庭院的院墙碎裂,顾迟缓缓起身,嘴角渗血,嘴里吐出两颗沾血的牙齿。
方梓月站在那里,“给三皇子道歉。”
“师尊……”顾迟说话的声音稍稍有些含糊不清,语调略显讥讽,“分明我才是你的亲传弟子,你胳膊肘怎么能向外拐呢?”
方梓月一步步朝向顾迟走近,可下一刹方溪雨却忽然起身,来到了顾迟身前,阻挡在了方梓月与顾迟的中间。
方梓月面若寒霜,“你上来做什么?”
“娘亲……”方溪雨声音颤抖,面色苍白,可仍旧如同保护小鸡仔的鸡妈妈一般,把顾迟护在身后,“他性格一向如此,娘亲已然出手教训了,何必再……”
方梓月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却有人打断了院落这三人。
姬荣已经去到姬林身边,给他喂下了疗伤丹药,将他的三弟搀扶起来坐在了椅子上,随后他才转身看向面前的顾迟,淡淡开口,“方宗主。”
方梓月转身而来,语调却不再似先前那般冷冰,“他是我新收的弟子,性格有些桀骜不驯,我会管教。”
姬荣此刻缓缓卷起衣袖,即便此刻他面色仍旧儒雅平和,可声音已然微微透出些许冷冽,“宗主出手强压,他难免心中不服,我与他年龄相仿,不如……我来替宗主代为训诫?”
方梓月微微一怔,略加思索片刻后,后退一步,嫣然一笑,“如此也好。”
随后,她便又冷淡看向方溪雨,“过来!”
方溪雨将顾迟护在身后,一动未动。
直到顾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淡淡道,“让让。”
方溪雨回眸看他,在看到顾迟眼神的那一刹,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走回到方梓月身边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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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一炷香时间调息。”姬荣站定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抬手。他手中的剑环顷刻成剑,而从他指尖溢散出的灵气,顷刻间便将他的灵剑包裹,血色纹路在灵剑上涌动,仿佛如活物一般。
“这是什么?”顾迟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剑刃上正在流淌的灵气。
“剑刃触及到你身体,斩开你灵气护罩的瞬间,它便会将你的血气吃的一干二净。”姬荣淡淡开口,“但我会留你一条命。”
顾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有笑话吗?”他问。
姬荣的眼眸倨傲,一身蟒袍随风轻摆,“很好笑吗?”
“好笑。”顾迟手上的那只绯红色剑环,顷刻间成了灵剑。
虽品阶不如姬荣手中那一把,但这把剑顾迟很喜欢。
而姬荣似乎认出了这把剑的质地,开口,“这把剑来自火凰宗?”
“是啊,凤汐芷送我的。”
“哦?”姬荣的眼眸里微微透出一缕不悦。
“怎么?”顾迟缓缓笑起来,“初次见面,没什么好送的,我会用这把剑给你留个纪念。”
而姬荣此刻懒得搭理此刻口气狂妄的顾迟,而是将眸子望向了方梓月,“我会认真。”
“若是你可以,今日就算是杀了他,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方梓月此刻不苟言笑,伸出手抬出一枚留影石高悬于空,“即便他是我的亲传弟子,可今日也是他有错在先,他若是死在二皇子手上,那也是他活该。”
这枚留影石记载着她说过的话。
“方宗主严重了。”姬荣心中隐隐约约感到一缕不对,可却又说不上来,最终只是淡淡开口,“倒是罪不至死。”
方溪雨有些茫然地看向方梓月,姬荣,以及顾迟。她心中此刻也隐隐约约感到一一缕不对,因为刚才顾迟让她让让时候的那个眼神,让她感到很熟悉。
就是那种好像他马上就要开始恶心人的眼神,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
顾迟真的休息了一炷香时间,勉强将灵气恢复到了七成。
先前对上姬林,他本就没有消耗太多灵气,反倒是方梓月那一巴掌让他灵气被迫耗掉了一二成,他很难不怀疑这个贱女人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但好在两人虽是第一次配合演出,但也勉强能算心有灵犀。
他刚才所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朝向姬林脸上踩了一脚,否则也不至于闹的这般难堪。
但他当然是故意的。
此刻凤汐芷赠予他的灵剑,被他紧握手中,剑刃里的缕缕金丝,随着注入灵剑的灵气而开始流动。
姬荣并未压制分毫修为,他元婴初期大圆满的修为,灵气是顾迟的七倍不止。
“床上好好躺上半年,来反思你今日因为桀骜不驯而受到的教训。”姬荣冷淡看他一眼后,便不再多言,眼瞳顷刻间锋锐无比。
顾迟却只是嘿嘿一笑。
110 这才是你
方梓月此刻眼眸里的骄傲,担忧,怜爱,简直将一个爱徒心切的师尊演的淋漓尽致。
姬荣先前当然看的出来,方梓月给顾迟一巴掌,自然是为了保护顾迟。她率先发难,那姬荣似乎便自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可姬姓皇族不能咽下这口气来。
若是出手伤姬林的是季姓一脉的季一,季一由长辈教训了,此事算了就算了,中州皇族多少还是有几分敬重季姓一脉。可方梓月不过是个没坐几年的宗主,而她这亲传弟子,也不过曾只是个名不经传的散修,他却刻意踩向了姬林的脸,这分明就是不知死活的挑衅!
即便他有天赋又如何?即便他结丹中期能胜结丹大圆满又如何?修行界从来都不缺天才,可能够真正稳步修行到八境的,却是近乎凤毛麟角,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够真正鱼跃龙门的又有几个?
姬荣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挥来的剑,他从来都没有轻敌的习惯。
…………………………
方溪雨微颤的嘴唇,使得她的不安无处掩藏。
方梓月斜睨了方溪雨一眼,却一言不发,很快便收回目光,只是在心底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从前的方溪雨可不会这样,身为看着方溪雨长大的娘亲,她自然能清楚看见方溪雨脸上的恐惧与不安。
方梓月心想有什么好不安的呢?那家伙分明就是岑素心的孩子,身负魔龙蛊,更别提他爹是谁,那个畜生东西可是曾经傲视整个东域所有修行者的存在,当初他那个该受千刀万剐的爹单单是因为觉得做正道修士无趣,拘束太多,才去做了邪修。否则以他的天赋,即便是正常修行,迈入九境也不过只是迟早的事。
可方梓月此刻看向顾迟那泛起白金色的眼瞳,心底又止不住的嘀咕,他的裴姓皇族血脉究竟是如何来的?莫不是那夫妇二人捣鼓了什么秘法,把裴姓皇族血脉融合给了他,使得他可以更好的压制魔龙蛊?
她不太愿意相信岑素心会与别的男人有染,当初她为了林疏叛出宗门时那般坚决,生死不顾,那为爱甘愿飞蛾扑火的蠢样子,又怎么可能移情别恋?
此刻她只是静默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等待着尘埃落定。
那块留影石悬浮于空,将会成为顾迟胜利后她用来保下顾迟的依仗。
毕竟……是二皇子自己要出手代为训诫顾迟的,那他自己技不如人,又怪得了谁?
…………………………
方溪雨屏住呼吸。
当她看到顾迟手中的月轮剑法第九式如暴雨倾落的刹那间,她忽然愣在了那。
可一时间她心底涌起的却并非愤怒,而是欣喜。即便他这般轻易地用出第九式便意味着,这些天她督促他练剑,无非都是她故意拿来折腾她,逗她玩的恶意玩笑,可她却只觉得开心。
掌握月轮剑法第九式,或许就有了越阶挑战的可能。
此刻的顾迟与姬荣的剑刃在一次次碰撞,每一次碰撞,顾迟手中的剑刃便会隐隐约约泛起几分裂纹,毕竟他的剑还是略微次了一些。
可次的是剑,却并非是人。
方溪雨自幼便被娘亲带着观摩过不少剑修论剑,此刻她很轻易地便得出了一个让她感到匪夷所思却又欣喜万分的结果。
顾迟占据上风。
且是完全压制。
“你比他也强不了多少啊我看。”顾迟散漫地开口,挥出一道剑气,在姬荣试图挥剑阻挡的刹那间,他的剑光却顷刻在他左胸处涌现,剑刃周遭裹挟着的剑意顷刻间便穿透他的灵气护罩,在他的身上撕开裂痕。
姬荣的眼瞳愕然,恍然间他只觉得此刻他仿佛深陷一片由剑意汇聚的海洋之中,只要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无法像顾迟那般轻描淡写地开口嘲弄,只是凝神屏息,挥剑,剑刃上附着的血色灵气好几次化作尖刺,试图刺入他的身躯,可却又都在快要触及他身躯的那一瞬,被他身边环绕的那点淡淡金芒逼退。
他不得不分心思考这究竟是什么,直到他看清顾迟那双白金色的眼瞳……那是裴姓皇族血脉的标志。
他背后是谁?裴姓皇族,又怎么会在月轮宗修行?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思考,因为顾迟的剑此刻如疾风骤雨,他的手分毫不差,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尽完美,宛若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他本想凭借修为带来的力量,强行在这个圆心中撕开一道口子,可绝大多数的力又都被卸去。他的剑招实在太过精湛诡谲,以至于他有力使不出,反倒时不时被戳上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剑意,不断侵蚀着他的气海与经脉,让他苦不堪言。
姬荣只觉此刻他像是风浪里的一叶孤舟,最无助的那一刹他想到了燃烧本命精血,可若是为了与一个结丹中期的修士论剑,要沦落到燃烧本命精血的地步……那也太过丢人。
难不成他要就地认输?!
巨大的耻辱感将他顷刻笼罩,使得他的骨血里再榨取出了几分力气。他的剑刃并未因为耻辱而有丝毫慌乱,仍旧分毫不差,可对面的顾迟如同精妙的机械一般,每一剑都找使用月轮剑法找到了近乎完美的应对。
百息时间以后,姬荣神情狰狞,“你还有别的剑法吗?”
月轮剑法的路数已被他摸清,他终于开始找到应对方法,足以倚靠着他修为上的领先来强行拆解,尽管他所剩灵气已然不多,可还是要远比顾迟雄厚太多。
“当然有啊。”顾迟那懒散的声音再度传来。
顷刻间,顾迟开始转手使用一套截然不同的剑法。
如果说月轮剑法是以细雪绵绵,以守为攻主导的话,那此刻顾迟这一套剑法,则更为阴险诡谲,狠辣刁钻,近乎剑剑直取对方命门,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反倒让姬荣更难以应对。
当他成功用剑斩在顾迟左肩,留下一道血痕的时刻,顾迟的剑尖已然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
他耳边再度响起顾迟嘿嘿的笑声。
这点疼痛丝毫不影响他出剑,他修行历来经历的疼痛可远比这多的多。但姬荣就未必了,这一剑斩去了他的三分战意,近乎是本能地心底滋生出些许怯弱,刹那间又被巨大的耻辱笼罩。他咬紧牙关,下一刹剑刃上的那些红色纹路重新融入他的身躯,他眼瞳近乎猩红,本命精血燃烧,出剑更为迅猛恐怖,一道道血色剑光在院落里仿佛雨落纷纷,快要遮天蔽日。
顾迟开始躲。
他并未托大,只是抓着他因为狂怒而导致的出剑破绽,一次次避躲开那些剑光。
十五息以后,那些剑光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摸着。
姬荣的每一剑都斩空了,心中的狂怒无处宣泄,此刻他再不像初来时那般淡定从容,喘着粗气的样子像极了被戏耍的孩童,眸子里的杀意难止。
以至于他忽略了,此刻他的小腹处正血流不止。
这点伤不会让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有性命之忧,可这肠子都快要流出来了的样子,着实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本命精血已然烧的差不多了,已然无法再爆发出那般巨力。顾迟再度不紧不慢地上前,出剑,剑刃上裹挟的剑意切割开他的灵气护罩,一剑,两剑,三剑。
姬荣无法招架住每一剑,于是顾迟手腕每挥动一次,剑刃上便多出大颗大颗的血珠,顷刻间炽红的剑身便将那些血珠蒸干,剑身滚烫,每一剑落下时,都隐隐约约传来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
方溪雨的身躯忽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