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我还剩三成灵气。”他说。
“我还有五成。”方溪雨很快回答,两人走近,背对着背,开始以神魂感知是否还有藏在暗处的存在。
76 尘埃落定?
密林里传来风吹草动。
顷刻间,方溪雨与顾迟的神识便一同锁定了那走出来的黑袍人。
黑袍人并未戴着头罩,但身形有些佝偻,面容也像是个瘦小的老头,身上有些死人一般的黑斑,此刻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却又兴奋异常,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了一张脸上。
“我养了三个月的畜生,就被你们这般宰杀了?”说这话时他咬牙切齿,可看向顾迟的身躯时,却又忍不住嘴角的笑。
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方溪雨忽然回忆起了什么,缓缓开口,“炼尸人?”
顾迟耸了耸肩,他也听说过这名号,只是还是感觉有点怪异,难道这次真是他和方溪雨倒霉?这次真的跟方梓月一点关系都没有?
炼尸人是东域臭名昭著的一位邪修,准确来说……他未必是一个邪修,他也可能是一个蛊虫。炼尸人最早出现时,便是炼制了好几具尸傀,并挖坑想寻一位东域天骄来制作更好的尸傀,随后计划失败,被那宗门追杀,随后炼尸人又出现过好几次,那几次里有他直接被斩杀的传闻,但没多久以后,他又出现了。
后来一众修士推测,他并非不死,而是靠着死后蛊虫逃离,便成功金蝉脱壳。
没曾想两人今日在这里遇到了这位臭名昭著的邪修。
顾迟现在有点烦。
他烦倒并不是因为面前的炼尸人似乎有着元婴初期修为,也并不是因为他感觉都还有三具被炼制出的尸傀此刻藏在暗处,而是因为……他有点饿了。
此刻遍地的用蛊虫培养的妖兽,对魔龙蛊来说全都是好吃的零嘴,更别提那暗处的三具尸傀,以及面前这个炼尸人身上的蛊虫了。他先前能在那么多大宗门修士手中逃脱,依靠的就是身体里那只特殊的蛊虫,这样的蛊虫品阶很高,魔龙蛊很想吃。
但方溪雨此刻就在身边,而且他不确定是不是方梓月提前便收到了炼尸人在此处养蛊,所以把两人派来的关系……他没法吃饭。
就不能让人好好吃个饭吗?顾迟烦躁的想打人。
此刻方溪雨并未慌乱,她就在顾迟身边,压低声音,“我为你拖延,你寻找出剑时机,如果没有,你就跑。”
“哈?”
“我不知道我娘亲是否在暗处,我也不知道我娘亲究竟为何想一次次的测试你。但如果是我留下来,而她真的在的话,我就不会死。”方溪雨的语调很认真。
“那如果她不在呢?”
“那我就不欠你了。”方溪雨微微抬头,手中剑刃上的符文被灵气灌注,隐隐约约泛起光亮来,顾迟也从她的身上感知到凌冽剑意。
“那行。”顾迟点了下头,此刻没有丝毫迟疑,很轻松的就答应了。
这是方溪雨自己要求的,又不是他要丢下方溪雨跑路,于情于理他都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
方溪雨先前一步,剑刃顷刻间脱手而出,起手便是月轮剑法第六重的飞剑式。
炼尸人倒是不紧不慢,他身旁涌起大片黑雾,那些黑雾似乎有些特殊的功效,屏蔽了方溪雨对于他气机的锁定,而黑雾之中,先前隐藏在暗处的那三具尸傀,如今也踏入战场。
“那个男修,务必要保存完好,不可缺胳膊断腿了。”炼尸人对着已然初具灵智的三具尸傀下令。
看来在他眼中,顾迟是绝佳的炼制尸傀素材。
三具尸傀顷刻间便对着顾迟一拥而上,三只尸傀都与炼尸人连接着一根透明的红线,而方溪雨的飞剑未能得手,重新飞回她手中,她手握灵剑,朝向那炼尸人斩去。
顾迟没急着跑,而是向面前那三具尸傀挥剑。
战场再度被分割为了两边,炼尸人并未握剑,黑雾中涌起一道道黑色刀光,与方溪雨缠斗在一起,而他的身躯则一直都隐藏在黑雾里,不曾让方溪雨触碰到分毫。
而顾迟正与面前的这三头尸傀战的难解难分,这三头尸傀无一例外是结丹后期,虽说不如真正的结丹后期那般灵巧迅捷,可起码也保留着生前六成的战力。三打一的操作空间本就极小,且这三具尸傀用的剑术似乎是某种合击之术,配合的尤其默契,顾迟只得叫苦连连,不断后退。
就算他把其中一具尸傀脑袋都砍落了,可那尸傀挥剑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顾迟其实很清楚,那三具尸傀的弱点都在藏在小腹处的蛊虫上,但他不能直接出手。
又是一番试探,又是这般束手束脚,他心底传来一阵说不清的憋屈恶心感,这股恶心感让他愈发想要发狂,可却又只能极力忍耐。
他脑袋里仿佛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大不了现在解开限制,把面前的这三具尸傀,炼尸人,以及看到魔龙蛊的方溪雨一并杀了,到时候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可他却又只能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傻子,你怎么知道方梓月那个贱女人会不会又在暗中偷窥?
他拼尽全力卸了一只尸傀手脚,其余两只尸傀一拥而上,分别在他两肋插了一剑,剑尖都从他的后背里冒了出来,他的手臂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可挥剑的动作却不曾有丝毫迟疑。
一阵剑光划过。
尸傀被暂时逼退,顾迟眼睁睁看着炼尸人身边的黑雾涌现,牵连着地面那些尸傀的断肢重新回到他们的身体,他得以抽空拔出身上这两把剑,他已然血流不止。
但这两把剑甚至比他的黄阶灵剑还好用,他握住双剑,再度看向逼近的尸傀,紧紧咬牙,将身体的虚弱感暂且压下,仍旧是月轮剑法的一到四重,第四重的剑法仍旧略带生涩笨拙。
而战场的另一边,方溪雨的肩前已然挨了一记刀光,鲜血涌出,黑雾却久久不散。炼尸人藏在黑雾里,隐隐约约传来阴冷的嗤笑声。
“不如你们二人放弃抵抗,乖乖做我的尸傀……死后倒也算是一对亡命鸳鸯?我会将你们二人悉心炼制,往后必然一样的名扬东域。”
面前的黑雾已然将顾迟面前这三具尸傀的断肢勉强缝合,他们没了剑,但黑雾却凝结为了灵气刀光,被他们持在手中,再一次朝着顾迟逼近。
顾迟灵气所剩已然不多,咬牙挥剑,三具尸傀被他斩的七零八落,而他也只能勉强以剑支撑着身形,站定在原地,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看向方溪雨,“我想跑了。”
“那就跑。”
“真走了。”
“走!”
“你自己没什么别的逃生手段吗?”
可惜方溪雨没有空余时间来回他的话,她面前已然又是一道道黑雾裹挟着的刀光前来。她挥剑将那些刀光斩碎,而顾迟的身影已经开始远走。
那三只尸傀还在黑雾中愈合,但显然相较于方溪雨,炼尸人对顾迟更为看重,顷刻间便有无数道黑雾裹挟着刀光,朝向顾迟的方向而去,但方溪雨扭转身形,挥出一道绚烂剑光。
剑光纷乱如雨,那些刀光被尽数斩碎,她站在那里,身躯边缘泛起点点冰灵。
“滚开!”炼尸人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方溪雨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平静地斩出一剑又一剑,这些剑光斩碎了那些朝向顾迟而去的刀光,得以给远走的顾迟争取了时间。顾迟跑的真的很快,逃命可是山下散修必修的功课。
方溪雨面前的刀光逼近,其实她灵气已经所剩无多,身躯也提不出太多力气。可不知为何,此刻她非但没有一点恐惧,反倒感到尤其满足。
仿佛心中有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先前她一直都有想不明白的问题,但在这个瞬间脑中忽然清晰明了。她一直对顾迟下意识讨好,一旦待在顾迟身边便心乱如麻,或许都是因为她心底的愧疚。即便她知道了他是青面……可青面给她的那张药方让她不再受残缺冰脉灵根折磨之苦,那之后她便不再那么恨青面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她心中对那杆秤总让她觉得她对顾迟有所亏欠,现在看见顾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她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我不欠你了,顾迟。”她很轻很轻地呢喃了一声。
她知道已经走远的他听不见,她只是在对她自己说。
前段时间她才燃烧过精血,先前亏空的精血被各种天材地宝补全,但仍旧没有完全恢复,如今她的自信心却莫名来到了巅峰。月轮剑法的第七重,先前她一直参悟的不是很明白,但此刻她脑中的一切仿佛融会贯通,她从未感觉身躯这般轻盈,剑这般顺手。
她轻咬舌尖,身躯内的那滴精血再度被她催化,化作灵气融进她四肢百骸。她握紧剑柄,眼瞳锋利,身边灵气在受到剑意牵引下,自然而然地化作无数道剑光漂浮左右,而她手中之剑,是最为锋利的那一道。
她向面前的黑雾斩出这一剑,耗尽了她全部灵气与全身力气,剑光如长虹贯日,所至之处黑雾尽数消散,尽头便是炼尸人的身影。
炼尸人似乎有些愕然,有些躲闪不及,最终只能微微侧身,这一剑斩落了他的右臂,而顷刻间便无数黑雾朝向方溪雨涌来。
她已经没有了逃与斩出第二剑的力气。
尘埃落定。
77 第九重
方溪雨面前的一切开始有了重影。
她能看到雾气在朝着她缓缓逼近,可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缓缓后退,而炼尸人看出了她的力竭,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先用一半的黑雾来缝补起了他的伤势,剩余黑雾在缓缓逼近方溪雨,却并未再有刀光涌现。
炼尸的过程需要她先活着,死了再炼的效果会差上许多。黑雾已然快要将方溪雨包裹,可此刻方溪雨既没有恐惧,身躯也没有颤抖,反倒有种说不清的心满意足。
其实她很清楚,她对剑道没太多天赋。
或许对那些外门弟子而言,月轮圣女方溪雨的剑道天赋遥不可及,可方溪雨自幼起,便见过各路剑道天才。她的剑是她娘亲从小便悉心教导,并请过各种名家指点一二,许多时候其实她并不太理解,于是她所能做的就只是刻苦,不断刻苦,不断练习,可练了那么多年剑,她也才只是刚刚完全掌握月轮剑法第七重。
如果往后还有更多时间,或许她可以倚靠着刻苦与那点微薄的剑道天赋领悟到第八重,第九重……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此刻她心底才有些小小的遗憾。
练剑是她生命中极重要的事,故此当完全掌握第七重时,她心底尤其宽慰,但此刻又难免开始不甘……如果她能够掌握第八重,第九重的话,是否今日便会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
“放心好了。”炼尸人终于勉强缝合了手臂的伤势,缓缓上前,“你很快便会熟睡过去,脑袋里一切痛苦悲伤的往事都会被忘记,从今往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随后眼瞳忽然涌现出狂喜的神情。
方溪雨面前尤其模糊,她看不清晰,但她隐隐约约感觉有只手搭在她肩膀。她愕然抬头,面前浮现出顾迟那张俊美到有些妖冶的脸。
“唉。”顾迟无奈叹气。
“你……”方溪雨的神情忽然变得尤其激动,她并非喜悦,而是痛苦,甚至因为痛苦而忍不住地咳嗽,嘴角溢出几滴鲜血来,“你怎么……”
“很烦啊。”顾迟忽然喃喃念了一句,“烦死了。”
“烦死了?”方溪雨不解。
“你们都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顾迟又开始一遍遍地重复,他朝向方溪雨伸出手,抓住她手中的那把剑,淡淡道,“睡吧,别死了。”
“你……”
“本来没想救你的,你死了就死了,那也属于方梓月那个贱女人玩脱了活该,可你怎么就昨晚跑到我院子里来呢?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以为出卖那点色相就能补偿我?我才不在乎,我的道侣比你好看一百倍。你不过是想满足你心底自己那点小小的愧疚感而已……我可不会心软,你娘欠我的债就得你来还,你现在又欠我一笔债了。”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我以后找谁撒气?还有,我一不小心突破结丹中期了。”
“那有什么用?”
“我的结丹中期,和你的结丹中期,可不一样。”顾迟无奈地笑了笑,褪去身上染血的衣衫。他穿上衣衫时其实略显纤瘦,但脱下衣衫时,浑身肌肉绷紧的刹那,却如雕塑般完美。方溪雨看着他往前一步,后背的肌肉浮现出宛若鬼脸般的花纹。
这便是他最近淬炼的魔阴身大成。
“睡吧,睡醒以后……我们应该就回宗门了。”顾迟轻声说了一句。
方溪雨面前仍旧是大片大片的重影,她看着顾迟朝向面前的炼尸人使出了月轮剑法第一式,第二式,仍旧是那些招数,似乎速度要比从前快了那么几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炼尸人这具身体已然是元婴初期。
她感到绝望,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悲伤,可眼皮又尤其发沉,她努力地想要睁开,可却又无能为力。当看到顾迟使出月轮剑法第四重的时刻,她终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可惜。”顾迟听到身后她噗通落地的声音,“没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月轮剑法第九重。”
“什么?”炼尸人忽然一怔。
他行走东域多年,自然知晓月轮宗名号,自然也听闻过月轮剑法,但即便是月轮宗一代代的少年天骄,绝大多数都只将月轮剑法领悟到了第八重,第九重与第八重之间相隔的是天堑。
如果说领悟第七重就近乎等同于触碰到了剑意门槛,那领悟第九重,就意味着已经看到了那所谓玄之又玄的剑势门槛。
剑势是所有剑修所追逐的终极手段,可时至今日领悟之人也凤毛麟角,甚至没人能够说清它究竟是什么。
顾迟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剑刃出手,第五重。
第六重。
第七重。
第八重。
片刻屏息后,他抬起手中剑刃,炼尸人眼前忽然只剩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他究竟受到了何种影响,可面前不管是密林,还是顾迟的身影都消失了,他只看到一片漆黑,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当他再看到剑光的刹那,那剑光宛若一轮弯月。
分明他是元婴初期修为,分明不管是神魂还是灵气,他都要远高于面前的顾迟,可他不知究竟是何时陷入了这一片黑暗里,在这一片黑暗里,仿佛他的思维也一并停滞了,只能遥遥地看着那月亮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再往后,他便再感知不到身躯,感知不到意识的存在,一切都在一阵阵月光下消弭于无。真讨厌……又变回了蛊虫。
从他的裤腿里爬出的百足蜈蚣,此刻悄然潜入地底,而顾迟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默默将炼尸人被斩落下来的脑袋,像是踢球一样踢飞出去。
他回眸看向昏倒的方溪雨,无奈地轻叹一声,用炽火灵玉点燃一把大火,把那些还困在尸身里,暂时无法逃离的蛊妖,以及尸傀身体尽数焚烧殆尽。
他与昏迷的方溪雨就这般依靠在树下,直到看到火光将一切都烧成灰烬,他才将她的身子轻轻抱起,朝向密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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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百足的蜈蚣,近乎一炷香的时间,便跑出了百里之外。
前段时日他遭人追杀,被迫留在了这重云山脉歇脚,靠着蛊虫分裂出来的幼崽占据灵兽身体,再让它们互相厮杀,养出更新的蛊虫来炼制尸傀。他已经在这里蛰伏了半年之久,如今又只能再换个新地方生活。
有时他也分不清他究竟是炼尸人,还是一头蛊虫,反正每当他的躯壳被斩杀,他就即刻跑路离开,还存留着所有记忆,许多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蛊虫,而是那个年轻时便靠着各种邪修手段,早早便尽数化神的邪修大能。
只可惜他的化神身躯被斩杀了,故此先前才只有具元婴初期的肉身。如今他要寻找新的肉身,一切修行又要从筑基重新开始。
好在这已然不算是第一次了,他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