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下一刹,他把方溪雨拦腰抱起来,抱到了后院的浴池边坐下,再为她的浴池里倒上疗伤灵液,洒满香气扑鼻的花瓣,方溪雨的身子缓缓滑落到浴池里,浴池里泛起涟漪。
顾迟低头望向她眼睛,“既然要我的命……那师姐请三天后再来。”
方溪雨眼睫微抬,“怎么?”
“我得好好想想,假如我还有三天可活的话,我会想做些什么。”顾迟回答的理所当然。
他并未因为方溪雨突如其来的言语感到恼怒亦或是恐惧,只是朝着她笑。
62 恩威并施
入夜。
“三天后,我要杀了他。”
庭院里花香扑鼻。
方梓月此刻正轻抚着手中的一支玉箫,她只是用指尖细细摩挲着温润玉箫的触感,却并未凑到唇边吹奏。在听闻方溪雨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以后,她微抬眼睫,眸子望着她的脸,不解,“你杀他做什么?”
“他让我感到很不安。”
“不安?”方梓月不解。
“我……说不清楚。”方溪雨别过脸去。
“所以你就要杀他?”
“娘亲不允许?”方溪雨的指尖抓住了道袍边角。
可方梓月看着她这般迟疑的模样,却只是掩嘴而笑,“我当然允许,你是我的女儿,在整个东域……你想杀谁,那就杀谁。”
方溪雨低下头沉默。
“你唯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方梓月慵懒地眯起眼睛,“杀了他,你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
假如生命还剩最后三天,应当做些什么呢?
顾迟暂时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他今天终于可以偷懒了,不必再练剑,只需夜里再多多练习他前段时间从藏经阁借回来那本观月就好。
尽管他那把厚重的黄阶灵剑在承载他灵气时,会有些晦涩,但顾迟还是在院落里成功将月轮剑法第六式的飞剑式使出。剑刃斩落了院子里的桃花,再飞回到顾迟手中。
顾迟决定做个饱死鬼,于是钻进厨房,做了一大桌子丰盛菜肴以后,以灵鸽传信给目前他在月轮宗唯一的朋友季二,告诉季二务必要多带两坛好酒来。
季二如约而至,并向顾迟分享了他已然修成了凝玉皮的好消息。
两人坐在桃花树下,将桌上的菜肴吃尽,两坛好酒饮尽。季二尽兴而归,临行前顾迟叮嘱他,明日再来找他一次,他可以陪他去看看她妹妹的病。
大醉以后,顾迟把原先夜里准备的修行观月神魂秘法的环节也摆了,躺在竹椅上望向月亮,今夜的月亮浑圆,恍然间顾迟仿佛在月亮上看到了裴宁雪的脸。
她在南域如今怎样了?
想着想着顾迟渐渐感到有些困倦,便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至的缘故,这一夜他反倒睡的无比安稳,再也不担心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给他带来危险。
………………………………
次日,季二在清晨时分如期而至。
显然他的酒也刚醒,看上去还有些睡眼惺忪,而顾迟则沾染酒气的衣服都懒得再换一身,跟随着季二去往冷月峰,他的妹妹就住在那里。
季二的妹妹名曰季凝,上个月刚过十八岁生辰。
“家妹对陌生人性情有些乖戾,如若到时家妹对顾师弟面色不善,还望顾师弟多多担待。”
“好。”顾迟轻轻点头。
两人在山间行走,晨雾弥漫,季二轻声道,“家妹从前也并非如此,从前她性情温柔,娇俏可爱,后来身子被蛊毒入侵,修为倒退,再到如今身躯无力,整日只能待在院落里……刚不能走路那阵,她还会让侍女推着她出去看看,可今年不管我和三弟怎么哄,她却不再愿出门看看桃花了……”
“理解。”顾迟点头。
“顾师弟真有治愈家妹的方法?”季二的语气其实并不抱太多期望,但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有时人总是这样,对虚无缥缈的事情越是绝望,便越是生出虚幻的希望来。
“应该有吧。”顾迟没把话说的太满,随他一同来到冷月峰的一处洞府前,季二伸出手轻轻敲门。
“谁?”
“是我。”
“不想起床,别来烦我。”屋内传来一声娇嫩的埋怨声。
“我带了个很擅长医术的朋友过来,给你再看看身子。”
“让他滚。”
屋内传来的声音虽然娇嫩,可语气却蛮不讲理。顾迟与季二对视一眼,季二苦笑,他的脸上倒是没浮现出丝毫怨言,因为他知晓季凝为何会变成这样,作为她的亲生哥哥,他除却心疼以外,又怎么会有怨言?
“他说他有把握治小凝的病,不管怎么样……看看总归没什么吧?小凝要听话。”季二在门外温声劝慰。
“看来看去也都还是那样……反正七幽婆婆都说我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何必再浪费时间?”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我开门进来了啊。”
“滚啊!”屋内忽然传来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季二放在门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往前推动。
他看向面前的顾迟,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要不还是算了……小凝已经许久不想见陌生人,她的情绪也不太稳定,或许……”
就在季二迟疑的时刻,顾迟却忽然伸出手推开了院落大门。
“我能治好她。”他忽然开口,“我现在确定。”
门后的季二匆忙追上他,声音微颤,“顾师弟何出此言?”
“因为我是绝世神医,听她这中气十足的骂人声就只知道还有救。”顾迟耸了耸肩,“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懂医术的人。”
过了几秒,他再强调了一遍,“没有。”
………………………………
顾迟与季二穿过院落长廊,此刻站在了门外。
可屋内听到脚步声的少女,发颤的声音也里也透出了几分恐惧,“不是说了不要进来了吗?不准开我的门!不准!”
“阿桃呢?怎么没见到她?”季二皱眉,在门外问询。
阿桃是他们给季凝安排的侍女,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外门女弟子。
“我让她每日正午来一次就好,不必整日和我待在院子里……看见就心烦!”屋内的少女声音又变得极冷,“不许开我的门,再说一次。”
季二有些不知所措,看向顾迟,顾迟的神情却很平静,“就算她不愿,可我还是想打开这扇门,然后治好她。我知道季师兄很难信任我,但我想试试。”
“你是谁?”屋内的季凝声音满是警惕。
“一位绝世神医。”
“呵,绝世神医……你的医术能盖过七幽婆婆不成?”
“她和我比不了。”
“好大的口气!”
“实话实说而已。”顾迟站在门外,淡然开口,“我能治你的病,而你要活命的唯一可能性,现在就是打开这扇门放我进来。”
“浪费时间。”
“如果我没有医治你的方法,我就跪在你面前扇自己一百个耳光,但如果我能治好你的话,我要你诚心诚意为看不起我的医术而道歉,如何?”顾迟忽然没由来的冒出来这么一句。
一旁的季二一怔,屋内的季凝也是一怔,过来看好几秒以后,屋内传来一声冷笑,“我没有看你自取其辱的兴趣……请回吧。”
此刻她的语气倒是稍稍缓和了些。
“我了解你的感受。”顾迟轻声开口,“我曾也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等死,每日望着墙壁发呆,所以每当身边那些身体健全,笑口常开的人经过,我心底戾气重的便总想把他们全都掐死。”
“我懒得听你说你的事。”
“我的意思是。”顾迟淡淡开口,“治好你,往后你的哥哥,你们整个季式一族,都会欠我一个大人情,所以就算你拒绝,我还是要治好你的病,这对我很重要。”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
“你还少了一句大言不惭。”顾迟耸了耸肩,“闲话少说,我开门进来了。”
“不……”
可顾迟已经推开了门,而季二此刻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否该拦着他不让他进去,直到顾迟开口,“治不好她的话,我提头出来见你。”
“那倒也不必……”季二轻叹一声,屋内却传来季凝的呼唤,“二哥你不准进来……不准……”
她的声音透出哭腔来,季二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往前,直到顾迟进门后,直接顺手把门关上了,等同于替他做好了选择。
季二只得站在门外,细细听屋内的动静。
…………………………
顾迟的眸光在进门的一刹那,便锁定了此刻靠在床背,双手捂脸的女孩身上。
尽管此刻她捂着自己的脸,但她的手背上也有着近乎腐烂般的红疮,那些红疮密密麻麻,有些已然结痂,有些却是血肉模糊的样子。
“邪修林疏的蛊虫为噬心蛊,被其蛊虫所伤之人,会被蛊毒不断地啃噬灵气,同时身躯也会一点点被蚕食,身上会涌出大片大片地红疮,看上去尤其可怖。你不想见人……正是因为脸上如今快长满红疮了吧?”
季凝仍旧双手死死捂着脸,却不曾说半句话,只是身子颤抖个不停。分明先前没开门时,她的语气还凶厉刁蛮,此刻却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瑟瑟发抖。
“今日我就能先治好你全身红疮。”顾迟忽然开口。
刹那间季凝抬起头来,那张脸也落在了顾迟眼眸里。
两人就这般沉默着对视。
季凝的脸型很漂亮,那双眼睛也很漂亮,可如今却湿漉漉的,而她那雪白的脸颊上,此刻有近乎十几个红疮,那些红疮宛若一只只狰狞的眼睛,让她那原本该极美的脸,如今如地狱的恶鬼一般可怖,有些红疮上还有些水迹,看上去模糊恶心。
寻常人若是看见,胆色小的恐怕已经吓的双腿发软,再不济也该露出些惧怕与嫌弃的神情,可顾迟的眼眸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如果非要说他的眼眸里有什么讨人厌的情绪的话,那大概是怜悯。
而季凝则有些恍惚,这倒并非因为别的什么。
是顾迟这张脸生的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一个女孩,一个如今已经容貌尽毁的女孩,嫉妒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如果今天治不好你这些红疮,我就把我的脸全部划花,如何?”顾迟朝着她一步步走近,他走的并不快,脚步轻盈且缓慢,而他的语气此刻又是那般温和,这些举动一点点卸下季凝的心防。她缓缓将手挪开,嘴唇微动,“你确定?”
“当然,但我都这么说了,你也该听我的话了吧?我可不是个脾气尤其好的人,且尤其讨厌听不进去话的蠢货,要是再惹的我心烦,我就不治你了。”
顾迟一向很懂恩威并施的道理。
63 不必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
季凝的房间很简单,甚至连些画卷摆件都没有,一张床,一个书柜,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却已经枯萎。
“首先,我要感知你的身体被蛊毒入侵到了何种地步,所以,你要将手腕给我。”
此刻季凝的身上盖着被子,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丝织长裙,她的身子裹的严严实实。顾迟当然看清了她手上的那些红疮,可当她手腕翻转时,顾迟还看到了她手腕内侧的一个个伤疤。
这些伤疤像是用利器割出来的,而非蛊毒,但顾迟却视而不见,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的雪白手腕上,以一缕灵气进入她的身体。
很快他便搞清楚了季凝身体的状况。
他一共有四种办法能治,最快最好的方法,是直接用魔龙蛊将她身体内的蛊毒吞噬殆尽,这是只需要一个瞬息就能做到的事情。将她身体内的蛊毒吃完以后,她的身体就会在灵气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一切也都会完好如初。
但这么做的话,他大概和自杀无异,他不可能把信任交付到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人身上。
至于剩余的三种解法,顾迟很快便权衡利弊,找到了目前最优的解。
几秒钟以后,顾迟望向门外,“如若是为她治病,你们季家最多可以负担多少灵石的消耗?”
“十万灵石,季家此刻就可以拿出来,若是超过这个数,给一点时间,我们也能凑,没有上限。”季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倒用不了那么多。”顾迟无奈地笑笑,来到桌边开始写起了药方,他写的很认真,提笔没有丝毫犹豫。而躺在病床上的季凝,此刻就这么望着他侧脸。
很快顾迟便将药方写好,并来到门边,俯身透过门缝,将药方推了出去。
“去抓药,药方上这些药材,年份允许在十年上下浮动,但绝不可超过十年,但你也不用担心买错,我会分辨药材年份。”
顾迟写的那张药方,上面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天材地宝,但总体也要一万多灵石了。顾迟从前在山下,偶尔心情好给人看看病,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季二攥着药方就出门了,顾迟回眸看向面前的季凝,此刻季凝仍旧裹着被子。顾迟缓缓走近,望向她的眼睛,“现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你我二人了,我们可以坦诚地好好聊聊。”
季凝忽然一怔。
“你的蛊毒入体的太厉害,寻常的药当然治不了,想要治你的病,还需要将你那些已然侵入窍穴的蛊毒释放出来,往后我可以为你施针七次,七次后蛊毒会驱逐大半,你的修为也不会再被吞噬。往后若是你突破六境,便可自己将残余的蛊毒驱逐。”
“而因为蛊毒在这个过程里会疯狂反扑的缘故,我需要先将其安抚,所以这个过程里会用到血魄珠。你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血魄珠是什么。”
季凝轻轻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