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他相信手中的剑刃锋利,能切开一切。
体内灵气汹涌爆裂,在他手中汇成一道道耀眼剑光,三种剑招在他手上如同戏法般轻盈,每一剑却又蕴含着仿佛劈山镇海般的威势,反倒是那中年妇人在他手下节节败退,直到暗中潜伏那位终于积蓄完毕,出剑刹那,他的眼瞳透出欣喜与片刻宽慰。
顾迟单单只是站定在那,可给他的压力却太大,他总疑心他的剑没法将他斩断。还好那柄剑总算是祭了出来,落到顾迟身前时顷刻放大,将他的身躯由上而下地劈开,彻彻底底斩成两半。
可也就在那一瞬,他低下头来,发觉一柄剑尖从他胸前涌出。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身后的顾迟正平静地看着他。
他再转头望去,那面前顾迟的身影已然如风般飘散。
他死的不明不白,而那中年妇人也瞪大双眸,不解此刻这究竟算是发生了什么,直到那真正的顾迟身影再度闪回到她身前,手中剑刃如满月般落下,她只看见一片耀眼月光,随后意识便彻底在这边月光下消弭于无。
“还挺好用。”顾迟在心中悄然嘟囔了一句。
那被剑斩的幻影自然便是姬家血脉的姬灵分身,顾迟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继承的是姬洛泱的皇血,他的姬灵也是如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但只可惜此刻被斩碎以后,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捏一个出来了,同时因为彻底破碎,消耗了他不少气血,体内隐约传来被反噬的感觉,使得他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他回眸望向脚下正与那些邪修缠斗的飞雪宗修士,默默咽下一颗疗伤丹药,手中寒渊剑脱手,在人群中闪过几道剑光,几颗人头滚落,他低头望向身下众人,“我带你们朝向护宗大阵去,我的灵气只剩三成,不能再往前走。”
一众飞雪宗修士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这愕然倒并非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竟真的将那两个化神七重的修士都已斩于剑下。
“可我的师兄……师妹……他们……还在等着……”有人迫切开口,却又戛然而止,自知说出的话不过是痴人说梦。
顾迟轻轻摇头,“救不了,这飞雪宗不止化神,再往前还有炼虚,我打不过。”
他回答的很坦诚,也没给身下众人时间犹豫,“想活命的跟我走。”
顾迟的身形真的没有丝毫迟疑,便已然朝向这宗门大阵的出口处靠拢。若是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若是他不是月轮宗圣子,或许他可以靠着开启魔龙蛊,边吃边杀,一路杀到飞雪宗尽头,将所有人都吃光,如果那时他还未被杀意和暴虐彻底吞噬,或许他能一夜之间踏入七境。
这便是魔龙蛊的邪异恐怖之处。
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即便魔龙蛊因为饥渴在他心口打转,不断提醒他应当放它出来,将那些蛊虫一一吞食,可顾迟心底很清楚,饥渴不过是幻觉,分明魔龙蛊现在只是嘴馋。
饥渴或许无法遏制,但嘴馋可以。
他身后的人群浩浩荡荡跟随他的脚步,飞奔向那护宗大阵之外,可还未曾行进百息时间,一道身影便再度拦住了顾迟的去路。
顾迟屏息,凝神,望向面前的身影。
面前这修士并未穿着飞雪宗道袍,反倒一袭黑袍裹身,戴了一张蝴蝶花纹面具,显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而他的修为气息不过化神二重。
但只是刹那,顾迟便眯起眼睛,绷紧心弦。
“你便是东域第一?”那人开口,声音听着年轻,似乎与顾迟近似。
“算吧。”顾迟随口回答。
“过了今夜便不是了。”那人慵懒开口,抬手,手中剑环化作灵剑,先前顾迟因为寒渊剑的品阶讨了不少便宜,可面前这修士手中,那通体猩红的长剑……似是血魄珠炼制出的,泛着与血魄珠相近的色泽,恐怕想锻这么一把剑,没有十万冤魂锻不出来。
而他身上那血蝶蛊皇的气味也在提醒顾迟,他很强……甚至与比先前那个死在他手上的两个化神七重还要强。
“你好像挺强。”顾迟认真说道。
“这场飞雪宗的祭祀是我管的。”那人慵懒开口,“还有几个老东西在专心炼蛊,抽不开身。若是他们来,我血蝶宗要损失近百只血蝶蛊,不值当,所以我来了。”
“你是?”
“我师妹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你说陆幽?”
“嗯,挺可爱的小丫头。”
“一剑砍死了。”顾迟耸了耸肩。
那人的眼瞳并非透出愤怒,只是多了几分笑意,“你还有什么流传甚广的事迹吗?”
“怎么?”
“这样杀了你,才更方便我名扬东域。”
“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有资格扬名?”
“再过些年可不好说。”
“老鼠就是老鼠。”顾迟握紧手中的寒渊剑,“一辈子都是。”
他的语调森冷幽寒,手中挥出的剑也是。
两人身影都已御空,手中剑刃一次次闪回碰撞,在夜空中绽放出一簇簇星火,山脚下弟子仰望着面前这一幕,却再无一人想着飞剑驰援了……他们身旁震荡的剑意气息,已然足以将他们的飞剑直接击溃,根本无法触及到两人身旁。
顾迟从此刻的蝴蝶面具邪修眼中,看到了有些眼熟的狰狞与兴奋,那仿佛像是从前的自己,说不清是因为蛊虫还是性格,在生死边缘时从未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莫名的兴奋,那份难掩的兴奋让人止不住的颤栗。
而此刻对方的剑法,却让顾迟也那般眼熟。
他忽然感到愤怒,于是出剑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那是他爹林疏的剑法,却被这面前的小贼长辈偷学了去,而后又传给了他,分明不过是照猫画虎,低劣不堪,可他的剑刃却迟迟无法斩断他的剑防,一次次被他招架了去。
他感到急躁,于是深吸一口气,试图平缓心情,可对面的邪修却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具下的眼尾透出一缕轻蔑的嘲笑,“太急躁可不好,月轮宗的驰援最少还有四个时辰,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顾迟屏息,凝神,体内的魔龙蛊却肆虐不休,它不愿承受这般羞辱,分明只要它现世的刹那,它所释放出的气息便足以让这邪修体内的血蝶蛊皇瑟瑟发抖,蜷做一团失去战力,但顾迟却从未理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将它祭出的想法。
“这所谓的月轮宗圣子,东域第一,原来也不过如此。”那邪修的眼眸里透出几分惋惜,直到顾迟的断月三剑斩落在他身前,他低头,望向身前出现的三道细密剑痕,轻蔑地笑了笑,“稍稍小看了些。”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又一剑落在他身前。
这一剑挥出的刹那,反倒是顾迟先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魔龙蛊一直在他身体内打转,使得他有些急火攻心,而这一剑……便是他在剑域禁地领悟所得,尽管他感到这一剑并不完满,但却已然是他此刻最好的一剑。
那面具邪修只觉脊背发凉,顷刻间浑身汗毛倒竖,当看清它的瞬间,剑锋已然刺入他体内窍穴,斩破他腹中气海,顷刻间血肉撕裂的剧痛传来,而百道剑意也在这一刹那间在那邪修体内肆虐,他的身躯顷刻间近乎是爆裂开来,降落下一片血雨。
半空中,顾迟仍旧悬浮在那,而那邪修的身躯已然化作满地碎肉坠落在地,唯独剩一只通体血红,宛若水晶琉璃的般的蝴蝶还在空中飞舞,此刻那蝴蝶顷刻间便飞远开来,远遁在顾迟视线之中。
上一秒他还在戏谑嘲弄,下一秒却又宛若丧家之犬,不敢有半点耽搁迟疑。
此刻顾迟若是放出魔龙蛊,便能将那血蝶蛊皇一口咬死,他将再无复生可能。
但做不到。
他抬起手背,默默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望向身下一众飞雪宗弟子,“快些逃命吧,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325 恰好路过
护宗大阵边缘。
顾迟将身后那数千名飞雪宗弟子带到了这里。
皎洁月光下,他的脸上微微透出些苍白,先前那一剑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三成灵气,他倒是又吃下了几颗回气丹和疗伤丹,但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的灵气已经濒临枯竭,故此不能再往前走,此刻他眼瞳亮起白金色的光芒,裴姓皇族的道法天赋被他激活,手中灵剑在这护宗大阵撕出一个口子,他轻声开口,“逃吧,逃的越远越好,月轮宗与其余宗门的驰援天亮之前就会到。”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远处却又是一道红光出现。
“想逃去哪?!”
这一声怒吼雄浑有力,使得一众疲惫不堪的飞雪宗弟子,有些修为低微的险些就此昏死过去。顾迟凝眸望向远方,那红光临近,那人一袭黑袍裹身,身后肉翅色彩斑斓,而身旁那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血色灵气意味着,此人修为已踏入炼虚。
顾迟倒是不惧,他有在炼虚手下逃命的手段,这也是他敢再折回这飞雪宗护宗大阵的依仗。
但当他望向身后这近千飞雪宗弟子时,脚步迟疑了一瞬。
他可以逃,但身后的飞雪宗弟子都会死。
那他此行这一趟算是做了什么?无用功?
那邪修就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脸上浮现着花纹,四只猩红的眼睛注视着面前众人,邪修在蛊化时都会化作这般狰狞恐怖的怪物。
顷刻间顾迟做好了决定,正要开口,可却已然有人先站定在了他身前。
“圣子护送我们到此已然仁至义尽,此行乃飞雪宗自己的劫难……请圣子速速抽身,我等将为圣子拖住他。”
顾迟一愣。
他把他原先准备的词说了。
他本就打算说,护送你们到此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大难临头,他该走了……可当一个个身影窜动到他身前,将他护至身后的时刻,他忽觉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他忽然感到身躯有些僵硬,无力,可这并非因为疲惫,而是脑中仿佛又下意识浮现出十三年前那个雪夜的场景。
也是一样的月色,也是一样的火光,也是一个个身影在火光中消逝,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活下来。
那一年,是正道诛邪。
而十三年后,反倒是他站定在了这里,这一群正道修士,要庇护着他活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呢喃着,“开什么玩笑?”
世界在他面前又变得模糊不清,魔龙蛊的饥渴仿佛又在此刻传来,催化着他的欲望,他的神情似乎又变得狰狞起来。
“还在愣着做什么?结阵!”
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众恍然的飞雪宗弟子纷纷回过神来,纷纷变换身位,手中灵剑化作剑阵,体内灵气汇成丝线,顷刻间便各自落位完成,结成了这每个飞雪宗弟子入门后都会习得的飞雪剑阵。
阵法是人族得天独厚的优势,一众修士各自成为阵眼的一部分,将灵气汇聚在一起,抵御外敌。
一柄柄灵剑从他们手中脱离,升空,他们闭上眼眸。
而那出声之人,显然是飞雪宗排名靠前的内门弟子,此刻他承担了阵眼的位置,每一个飞雪宗弟子的灵气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一旁的顾迟看的很清楚,以的神魂要承载这些灵气与神念汇聚,待到阵法结束,他大概会爆体而亡。
战场上向来无瑕多言,顾迟知晓此刻他该走了,该在这为他而结出的剑阵前离开,反正本来如果他不来,这些飞雪宗弟子还是会死在这里,即便他此刻逃走,也怪不到他的身上。
他如此卑劣的想着,可转身的刹那,却隐约觉得心口被愤怒灼烧的有些疼。
那炼虚邪修显然很清楚,顾迟才是真正重要的那个人,他的剑光早已将顾迟锁定,可却被这台下飞雪宗弟子所汇聚出的剑阵阻隔,一柄柄灵剑在天穹中飞舞,消解了他的剑光,他有些气急败坏,祭出好几道气剑斩向地面,可却被这飞雪宗剑阵缠绕,无法脱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迟的身影缓慢地离开,却又无能为力。
那护宗大阵已然被顾迟撕开裂口,他只需再往前一步,便可彻底脱离这里,随后便竭尽全部灵气御剑离开便是。
甚至于这炼虚邪修,近乎只能发出一声无能狂怒般的吼叫,“滚回来!”
顾迟的脚步停下。
他缓缓转身,脸上原先那狰狞的神情渐渐消融,只剩平静。
“你非要死的话,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顷刻间,他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至那飞雪宗大师兄身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我来踩这阵眼的位置。”
“圣子……未曾学过我飞雪宗剑阵……”
“看一眼就会的东西。”顾迟淡淡回答,“听话。”
他的话语像是有特殊的魔力,那飞雪宗大师兄不再执拗,将阵眼的位置换给了顾迟,顷刻间无数灵气丝线连接到了他的身躯,而顾迟也在这一刹感受到这数千弟子的神念,这对旁人来说或许要承载极大的压力,那飞雪宗大师兄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便已是面色苍白,满头大汗,但此刻的顾迟反倒意外的平静。
与那飞雪宗大师兄不同的是,顾迟的声音顷刻间便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放开对灵剑的操纵,我来。”
众人听从了他的命令,于是这天穹上的数千把灵剑顷刻间变换了轨迹。
这剑阵本该是由这千人各司其职,合力操纵的。
但此刻他站定在那,以一人之力驾驭了这数千把灵剑,随后这灵剑便斩向那天穹上的炼虚邪修,每一道剑光圆满如月,像是借了这天上明月的光辉。
此等奇异的景象让那炼虚邪修瞪大双眸,就连握剑的手都忍不住发颤起来,那一柄柄剑上都带着蚀骨的剑意,即便无法刺穿他的灵气护罩,也一次次割裂着他的神魂,剑光看似纷乱,可每一剑都规整到近乎完美,他甚至于无法再主动出剑,只能咬紧牙关,死死抵抗。
“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顾迟抬眸,眸光与天上那炼虚邪修对视在一块,他的脸上此刻才缓缓浮现出冷笑,“送你去就是了。”
说罢,千剑如星雨坠落,每一剑都带着刺耳的风声,一剑剑落在那炼虚邪修身上,待到第三百剑落下时,炼虚邪修身上是灵气护罩隐约有了碎裂的架势,第三百零一剑在他身上留下了第一道剑痕,随后……便是惨叫与哀嚎声贯穿山间。
那惨叫与哀嚎也不过仅仅维持了几息,几息以后,千剑坠落在地,那炼虚邪修的身影,如今已然变成了地上那七零八碎的散落血肉,再无生还可能。
一众飞雪宗弟子茫然地睁开双眸,看向阵眼中心的顾迟。
顾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但顷刻又被他极强的生命力治愈,修补,可身躯却又再度开裂,如此循环往复了七八个来回,顾迟终于有力气开口,“快逃命啊……鬼知道还有没有邪修追杀来。”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纷纷冲向那护宗大阵的裂口,顾迟却还站定在原地,屏息凝神,不断调用着皇族的生命力来填补伤势,他走出好几步,小腿处却先破碎了,猩红的血坠落一地,他拖着腿骨继续前行,一步一步,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黑。
远处又有一道红光浮现,顾迟在心中暗自咒骂了一句,好在这飞雪宗弟子已然离开大半,出了护宗大阵以后四散而逃,总能活命下来许多。
顾迟深吸一口气,面前却恍然出现一道纤细身影,那人是从护宗大阵之外挤进来的,他有些愣神,甚至于怀疑他是不是看错了,在重伤下出现了某种幻觉……可就算是幻觉,那也该是见到他心心念念的裴宁雪才对,怎么会是她?
姬洛泱一袭雪色宫裙,站定在月光下,眸子淡然望着他。
顾迟脸上还是一副见到鬼了的神情。
“见到我,很意外吗?”姬洛泱淡淡开口。
“很意外。”顾迟点头。
姬洛泱缓缓朝向他走近,她的眸子也望见了远处那道红光,待到那红光落下站定之时,那炼虚圆满,近乎半步七境的气息已然使得两人身躯绷紧,再无任何挣扎的力气。
“你不该出现在这。”顾迟缓缓开口。
“但我出现在这,恰好能救你一条狗命。”姬洛泱冷笑一声,抬手,顷刻间一个剑阵盘被她取出,刹那间那剑盘化作耀眼剑阵,将两人包裹其中。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