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站在他身旁的飞野正昭更是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祈祷。
“撑住啊,名符其实……一定要撑住啊!至少……至少也要保住前五名啊!”他的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手背。
而被两人夹在中间的丰川古洲,身板依旧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赛道。
不远处,来自JRA的训练师伊藤圭三正微微侧头,对身边的人点评着赛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前面一千多米,名符其实一直靠着速度避免与对手发生身体对抗,这策略确实聪明。但现在,铃兰升起显然是要给它上强度了。”
川岛正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好表情的他转过头,用只有丰川古洲能听到的音量,声音沙哑地解释道:“接下来这段赛程,才是真正验证名符其实有没有资格在更高舞台上站稳脚跟的时刻。”
丰川古洲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赛道上那道一马当先的身影:“事到如今,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名符其实,还有户崎骑手了。”
……
接下来,激烈的角逐在看台对面的直道上爆发。
在铃兰升起咄咄逼人的追逐下,为了稳固自己的领放位置,户崎圭太不得不咬紧牙关,加大了推骑的力度。
他能感受到身下名符其实的回应——它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肌肉在皮毛下剧烈地起伏、收缩,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快一点!再快一点!”户崎圭太在心中呐喊,几乎将自己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而为了咬住名符其实,铃兰升起也在江田照男毫不留情的催策下持续加速。
至于一直游离在两者后方的石崎隆之,注意到前方两匹马开始不计代价地内卷后,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他没有贸然让惊喜力量加速卷入这场消耗战,反而巧妙地稍稍收缰,控制住了搭档的速度,选择冷眼旁观,静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候……”石崎隆之在心中冷静地盘算着。
他用余光迅速扫了一眼身后,确认除了拼得你死我活的名符其实和铃兰升起之外,其他的对手们都还“乖巧地”跟在后面,没有轻举妄动。于是石崎隆之继续保持着一种看似悠闲的“挂机”状态,保存着惊喜力量的耐力。
前方,名符其实与铃兰升起彼此间的差距始终维持在不到半个马身,如同贴身肉搏般的你争我抢。
哪怕马蹄声混杂在了一起,户崎圭太也能清晰地听到侧后方江田照男那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而这两匹豁出一切的马,几乎将石崎隆之策骑的惊喜力量甩开了足足八个马身之远!
“挺住啊!名符其实!”看台上,飞野正昭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了出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当马群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转入最终弯道路段时,比赛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户崎圭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恨不得将四肢百骸中所有的气力,都通过不断推骑的双臂,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自己的搭档。
年轻骑手的身体在马鞍上剧烈地上下起伏,动作幅度大到近乎夸张,每一次推骑都用尽了腰腹和手臂的力量。
在丰川古洲看来,户崎圭太此刻的推骑姿势,像是在做某种变体的俯卧撑,带着一种笨拙的吃力感。
不过在他侧后方的江田照男也没好到哪去。
但把视线往后放,什么石崎隆之、藤田伸二、伊藤直人、别管是地方骑手还是中央骑手,大家的姿势都挺抽象派的。
在跑了1600多米后,骑手们的体力也快到达极限。现在就是他们意志力之间的碰撞了。
户崎圭太此刻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剧烈的运动和无氧状态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
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感知搭档此刻的具体状态,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
“加速!不停地加速!和名符其实一起,不顾一切地冲!”
而名符其实从鞍上人变大的动作幅度里读懂了,此刻即是决定命运的关隘。
靠上一场比赛找回胜利感觉的它也努力摆动四肢,在浦和竞马场的最终直道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进入最终直道,石崎隆之眼中寒光一闪,终于拿出了一直未曾动用的马鞭,朝着惊喜力量的左臀狠狠抽了下去,试图激发这匹牡马的潜能。
“该发力了!追上去!”他在心中命令道。
然而,鞭子的抽打如同泥牛入海,惊喜力量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它跟在名符其实身后吃了一千多米的沙子,又被迫适应了前面两匹马卷出来的、接近每分钟一千米的非常规步速,此时惊喜力量的体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所以它越跑越慢,给了自己鞍上一个“惊喜”。
“可恶!”石崎隆之瞬间明白了状况,名为“绝望”的情绪瞬时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户崎圭太与名符其实的身影,朝着越来越近的终点线狂奔而去,彼此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而更让石崎隆之感到屈辱的是,他和他胯下这匹疲态尽显的赛驹,正被身后一匹又一匹在比赛前半段养精蓄锐的对手无情地超越。
现场的解说员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铃兰升起能超过去吗?!名符其实还在坚持!后面东宝皇帝也从外道强势袭来!三匹马即将并驾齐驱!”
“这会是铃兰升起睽违一年多的复活剧吗?!”
“是东宝皇帝斩获的第五个重赏胜利吗?!”
“是名符其实出乎意料的连续爆冷吗?!”
最后的一百米,赛道上的所有赛驹都因为耐力消耗临近极限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速。
户崎圭太感觉自己的腰椎因为反复、剧烈的发力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就像是马上要断裂开来一样。
年轻的骑手双目赤红,眼眶几乎要迸裂,双臂的肌肉鼓起,青筋毕露:“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辜负丰川先生的信任!我要和名符其实一起赢下来!!!”
距离终点还剩下最后10米,户崎圭太猛地俯下身子,将重心完全压向前方,双手几乎是直直地伸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着名符其实的脑袋,以舍生忘死的姿态,狠狠地压过了终点线!
下一瞬,几乎与他同时冲线的江田照男,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垂下了头,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叹息:“还是输掉了啊……”
而现场的解说兴奋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名符其实守住了领先优势!来自船桥的少女击退了所有对手!完赛时间2:06.5!”
“转入地方后的二连胜!东京大赏典的大门向她打开了!”
第21章 向NAR的最高峰迈去
当名符其实如一道闪电般,以半个马颈的微弱优势力压铃兰升起和东宝皇帝率先冲线时,看台上三个人的心情就像水溅入了油锅里似的。
“赢了——!”年龄最大的飞野正昭最不稳重地第一个跳了起来,原本合十祈祷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因极度激动而凸显出来。
飞野正昭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一把抓住了身旁丰川古洲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年轻男人微微蹙眉。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也重重拍在了丰川古洲的右肩上。川岛正行咧开了嘴,露出一口与他黝黑面庞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笑声洪亮得几乎要压过现场解说的咆哮:“做到了!名符其实真的做到了!丰川先生,您看到吗?它赢了!赢了浦和纪念啊!”
丰川古洲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抓着,有点不自在,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赛道上,看着名符其实在户崎圭太的操控下缓缓减速,看着它的身上蒸腾出在空气中氤氲开来的蒸汽,看着它不断鼓起又放松的胸膛。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在剧烈鼓动着,将混杂着狂喜和巨大成就感的热流泵入四肢百骸。
连速度D+的名符其实都能交出这样的表现,那成长起来的五月玫瑰又会强到什么程度呢?
丰川古洲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稳定了心神后,他才转过身,面向身侧两位激动的同伴。
三人眼中都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最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是啊,我们赢了。”丰川古洲开口,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比平时略显沙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着,“解说员都喊破音了呢。”
川岛正行用力点头,搓了搓因寒冷和兴奋而有些发红的手掌,脸上的笑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么,丰川先生要听一下我对名符其实接下来的新规划吗?”
他眼中满满当当都是热情的迫切:“之前的我是按照普通的地方重赏牝马路线来规划名符其实的赛程。但它击败了东宝皇帝,证明了自己拥有地方顶级赛马的实力。那么我想对它提出更高的标准和期待——因为现在的我不能再把它当作一匹普通的重赏牝马来看待了。”
川岛正行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其事:“从现在起,在我心里,名符其实就是真正的顶级赛马!而一匹射程为中长距离的地方顶级赛马,每年的收官之战毫无疑问应该是东京大赏典!”
他认真地向马主强调:“而且现在我们凭借浦和纪念的优胜,已经自动拿到了东京大赏典的优先参赛资格!这是绝佳的机会啊,丰川先生!”
不等丰川古洲回应,川岛正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试图用充分的理由说服眼前的年轻人:“丰川先生,东京大赏典是大井竞马场,乃至整个南关东竞马组织每年最重要的G1,也是日本每年举办的最后一场G1赛事!象征意义和实际分量都是顶格的!”
“优胜奖金高达8000万日元!”这个数字被他念得格外铿锵清晰,“而且,我得到确切消息,JRA那边的泥地王者黑船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参赛。这样一来,JRA可能派来的最强对手大概就是飞箭和真善美这两匹。虽然也不容小觑,但绝不是黑船那样无法战胜的等级。”
“至于我们NAR内部的对手,”川岛正行目光炯炯,“最大的威胁无非是保持无败纪录的东进暴雪,以及今天的手下败将东宝皇帝。既然名符其实今天能在浦和战胜东宝皇帝,那么我认为东进暴雪也并不是不可战胜!名符其实肯定有这个实力去挑战它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前有些恍惚,仿佛已经看到了名符其实在大井的赛场上扬蹄奋进的身影。
飞野正昭在边上屏息听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他没有插话,但发亮的眼神泄露了飞野正昭内心的波涛汹涌。
牧场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赛道。
在那里,户崎圭太已经翻身下马,正激动地向着看台振臂高呼,回应着观众们送给胜利者的喝彩。
而名符其实,这匹从他牧场走出去的牝马,此刻正由川岛正一牵着,沉稳地踱着步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与它没什么关系,唯有那身被汗水微微浸湿,在晚霞的映衬下闪着光泽的毛发,昭示着它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恶战。
看着这一人一马,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从飞野正昭心底钻了出来,带着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期盼——
“难道说……我们飞野牧场……终于要养育出一匹一级赛冠军马了吗?”
而丰川古洲安静地听着川岛正行激情澎湃的分析,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褪去。
其实,在名符其实冲线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已经有了决断。这样的表现,没有理由不向着地方最高的舞台发起冲击。
丰川古洲迎着训练师充满期待的目光,笑眯眯地开口:“川岛师,你不用再试图说服我了。既然通过浦和纪念已经拿到了通往更高舞台的门票,那就没有理由不去见识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正在接受人群欢呼的户崎圭太和名符其实,继续道:“至于骑手的人选……”
这是他成为马主以来,第一次在具体事务上主动做出明确指示。
而川岛正行眼神微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觉得,继续拜托户崎君就挺好的。”
如果这个指示放在昨天,甚至放在浦和纪念开赛前告诉川岛正行,他或许都还会犹豫,会考虑到时候是否应该动用自己的人情和影响力,去请石崎隆之这样的地方名手来策骑,以求在G1中更有把握。
但在今天比赛中,石崎隆之对名符其实做出的那些小动作都被川岛正行看在眼里。
他因资历和地位受到挑战而表现出来的嫉妒心,让川岛正行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刻听到丰川古洲主动提出继续任用户崎圭太,训练师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川岛正行几乎是立刻连连点头,答应得非常爽快,没有半分迟疑:“没问题!丰川先生!就按您说的办!户崎骑手和名符其实的默契有目共睹,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在大赏典上再创佳绩!”
第22章 “师徒”对谈
第二天早上,川岛正行像往常一样来到自己的厩舍。
就在他即将踏入厩舍大门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石崎隆之正端坐在一匹名为Dance Holy的芦毛牡马背上,鞍具齐整,显然正准备前往训练场进行晨操。他看到了川岛正行后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马匹的步伐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
川岛正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昨天的浦和纪念,石崎隆之在赛场上做出的违背赛前安排的骑乘战术,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不必要的贴靠,意图明显的施压,都是为了针对同一厩舍的“队友”。
石崎隆之心头一紧,川岛正行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像无形的针一样刺过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避开严厉的视线,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马颈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即将到来的风暴。
“正一。”川岛正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正在不远处清点饲料的川岛正一闻声立刻小跑过来。
川岛正行看也没看儿子,目光依旧锁定在马背上的石崎隆之身上,语气冷硬:“Dance Holy今天的晨操,你来负责。”
“诶?好的!”川岛正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在父亲和石崎隆之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心中了然。
川岛正行冰冷的视线继续聚焦在石崎隆之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石崎君,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此刻,厩舍的工作人员,无论是正在刷马的、搬运草料的,还是准备其他马匹训练的,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被训练师如此毫不客气地点名,石崎隆之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一阵阵地发烫。
纵使心中百般不愿,明白自己绝不能失去这位实力派训练师支持的石崎隆之也只能僵硬地选择顺从,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川岛正一,然后垂着头,跟在了已经转身大步离去的川岛正行身后。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厩舍门外。
他们刚一离开,原本有些凝滞的厩舍区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怎么回事?川岛先生今天火气好大,脸色太难看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因为隆之先生昨天在浦和纪念骑了个倒数第二回来,惹川岛先生不高兴了呗。”
“不见得光是成绩问题吧?隆之先生可是川岛先生最倚重的骑手之一,以前又不是没输过。会不会是马主那边施加了压力?毕竟名符其实赢了,惊喜力量却……”
“对啊,正一桑,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聊着聊着,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刚刚坐稳在Dance Holy鞍上的川岛正一。
川岛正一脸上挤出一个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摊了摊手:“我真不知道啊。父亲昨天回家后,还在为名符其实的胜利高兴呢,喝了点小酒,心情好得很。”
他这话半真半假,父亲的高兴是真的,但后续对石崎隆之行为的不满,他自然也通过刚才的表现揣测了出来。不过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挑到明面上。
见从川岛正一这里问不出什么,更加疑惑的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各种猜测。
“好了好了,都别聚在这里了!”川岛正一提高了音量,挥了挥手,“该训练的训练,该打扫的打扫!再不干活,等川岛先生回来,挨骂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在川岛正一的催促下,工作人员们才渐渐散开。
……
川岛正行领着石崎隆之一路无言,走到了空无一人的船桥竞马场主看台。
今天船桥竞马场不开门营业,巨大的看台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只有海风从远处的东京湾吹来,带着咸湿的寒意,卷起看台上零星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