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户崎圭太刚刚结束了一场1400米的C3班赛——这是川岛正行特意安排给他热身、适应浦和竞马场赛道的前哨战。他脱下沾了泥点的彩衣,换上备用的专属决胜服,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做着简单的拉伸运动,活动着关节,目光却不时瞟向墙上悬挂的浦和纪念出赛表。
“名符其实,1号闸,骑手户崎圭太”。
这一行字落在他眼中后,仿佛带着光。
与女王赏那天一样,川岛厩舍这次同样有两匹马出战浦和纪念。
另一匹是去年浦和纪念的亚军,南关东二冠马Suprise Pwer/惊喜力量,由船桥的头号骑手石崎隆之策骑。
按常理,无论从资历还是战绩来看,“惊喜力量”都应该是川岛阵营的主将。但川岛正行并没有为石崎隆之安排热身赛,而户崎圭太却有。
这种细微的差别,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户崎圭太心中燃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我才是被川岛师看好的那个!”户崎圭太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一股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战意充盈着全身。女王赏的胜利为他的前途打开了一扇门,他绝不能错过这个继续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休息室另一边,石崎隆之看似闲适地靠在第二排的长椅上,闭目养神。但那双偶尔掀开一条缝隙的眼睛里,却锐利地扫过正在热身的户崎圭太。
尽管理智上清楚,由于52公斤的体重限制,即使川岛正行想换人,自己也骑不了名符其实。
但看着这个年轻后辈凭借那匹捡到的漏,隐隐有挑战自己川岛正行厩舍首席骑手地位的势头,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还是在他心底蔓延。
尤其是想到川岛正行对名符其实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惊喜力量,这种微妙的不平衡感就更加强烈。
“哼……”石崎隆之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比赛的战术。“得让年轻人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川岛马房的主心骨,终究是我石崎隆之。”
第18章 别越线
由于抽到了最内道的1号闸,按照规则,名符其实率先被浦和竞马场的工作人员牵着进入闸箱。
鹿毛牝马似乎对狭窄幽闭的空间有些抗拒,蹄子不安地在地面上刨动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户崎圭太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用手轻柔地顺着鬃毛向下抚摸名符其实的脖颈,试图安抚它的情绪,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缰绳在右手上缠绕了一圈,稍稍收紧。
这个小技巧,是他从川岛正行借给他的一卷JRA比赛录像中学来的。
录像中,有一位战绩彪炳的JRA前辈骑手在策骑领放马前,总会做这样小动作。
对此感到好奇的户崎圭太寻找了大量关于这位骑手的采访,最后在一张报纸上找到了答案——
“在日本,大多数骑手习惯在出闸前放松缰绳,避免勒紧马嘴引起马匹的烦躁导致出迟。但有时,适度的紧绷反而能激发马的躁动感。让它在闸门打开的瞬间像压抑的弹簧一样爆发,进而抢占先机。”
户崎圭太将这段话牢牢记在心里,并在大井竞马场的比赛中悄悄试验过几次。效果确实显著,尤其是在争夺领放位的时候,往往能帮他占得一丝先机。
“今天也要成功啊……”他在心底默念,指尖能感受到名符其实皮肤下温热的血管搏动和逐渐绷紧的肌肉线条。
“为了跟上你的脚步,不被你甩下,我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行!”这股决心混合着大赛前的紧张,让户崎圭太的掌心微微冒出了汗。
就在户崎圭太进行最后心理建设的同时,不远处,策骑着惊喜力量的石崎隆之,正故作无意地用余光扫过他的背影。
这位船桥竞马场的头号骑手,身体随着胯下牡马的轻微晃动而保持着一种放松的平衡,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
石崎隆之没有觊觎名符其实的策骑权。
一匹三岁牝马而已,即便有女王赏的胜绩,在混合G2的硬仗中前景依旧昏暗,肯定比不上惊喜力量。
真正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川岛正行近来对户崎圭太显而易见的提携——
出借宝贵的教学录像、平时安排他来骑马匹的训练、甚至像今天这样特意为他安排热身赛以适应场地……这种种资源倾斜,石崎隆之基本都没得到过。
要知道,他每年超过一成的胜场来自川岛厩舍的马匹,职业生涯中接近四分之一的重赏胜利是与川岛正行合作的成果。
这是他在南关东与的场文男争夺榜首地位的宝贵助力。
如果这些助力被一个来自大井,出道仅三年的年轻骑手撬动,哪怕只是分走一小部分……
“我还拿什么去和的场文男争南关东第一的宝座?”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石崎隆之的内心。
他咬了咬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
马主专属观赛区,丰川古洲、川岛正行和飞野正昭三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目光齐齐投向赛道对面那一排静默伫立的闸箱。
寒冷的空气让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遮掩着视线。
飞野正昭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紧紧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祈祷:“千万要平安无事,顺利出闸,千万别受伤……”
现场解说员透过扩音器传来的语调高昂又充满煽动力:“撒~全数就位!十匹良驹今日集结于浦和,角逐荣誉与梦想的第二十二回彩之国浦和纪念——现在,开始!”
“开始”二字尾音未落时,几乎在同一瞬间,十道闸门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声猛地向外弹开!
十道毛色各异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出,马蹄砸在略显湿润的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扬起的沙尘瞬间模糊了闸箱附近的景色。
电光石火之间,户崎圭太如同条件反射般,紧绷的手臂瞬间放松!而一直忍耐缰绳束缚的名符其实,在压力消失的刹那,凭借着最近特训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本身强烈的争先欲望,四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躯如离弦之箭般猛蹿了出去!
“好出闸!”丰川古洲忍不住低喝一声,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左掌上,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只见名符其实在冲出闸门后不过十米,就把外侧冲出的对手们甩开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对于执行领放战术的赛驹而言,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开局了。
川岛正行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许,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丰川古洲解释道:“看来归厩后我给它安排的出闸强化训练效果显著。泥地比赛,牝马对牡马在力量上先天吃亏,尽量减少身体对抗是保持状态的关键。现在这样就安全了。”
从2号闸出闸的无我梦中,它的骑手藤田伸二赛前也制定了针对名符其实的战术,意图出闸后迅速内切,挤压名符其实的奔跑空间。
但名符其实惊人的出闸速度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此刻的藤田伸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鹿毛身影绝尘而去,自己被迫陷入后方马群的混战中,任何战术都无从施展,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懊恼。
而6号闸出发的,石崎隆之策骑的惊喜力量也顺利地冲出了闸。
他的视线迅速向左前方扫去,立刻捕捉到了名符其实一马当先的身影,以及它身后那片因出闸速度差异而出现的相对空旷的空间。
机会!石崎隆之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轻轻一磕马腹,操控着惊喜力量开始向内侧施压,意图迅速贴近名符其实。
“就这样贴上去,施加压力。”石崎隆之在心中冷冷地自言自语。
他知道,领放战术对骑手心理素质的要求极高,而像户崎圭太这样缺乏大赛经验的年轻人,面对持续来自身后的压迫感,很容易就会陷入心急的状态,进而犯错。
只要户崎圭太出现这样的问题,那么川岛正行就会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信赖且能委托重任的骑手。
“大井的骑手就给我去抢的场文男的资源,别把手伸到我们船桥来!”石崎隆之眼神锐利无比。
第19章 异变
石崎隆之的举动自然逃不开看台上的视线。
当川岛正行看到他操控着惊喜力量,一个斜切迅速贴近内侧,然后稳稳卡在名符其实身后不足一个马身的“二番手”位置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经验丰富的训练师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什么巧合或顺势而为。
川岛正行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身旁丰川古洲的反应。
年轻的马主脸上没什么异色。他也注意到了石崎隆之的举动,但并没有在意。毕竟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站在另一侧的飞野正昭可没那么淡定。作为名符其实的生产者,此刻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担忧,眉头紧紧蹙起。他看看赛道,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丰川古洲,最后将带着探询意味和焦虑情绪的目光投向了川岛正行。
接收到牧场代表那无声的质问,川岛正行心底泛起一阵混杂着尴尬与恼怒的苦涩。他无法解释石崎隆之的行为,只能勉强对飞野正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歉意。
“隆之桑……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在心底低吼。
赛前川岛正行明明反复叮嘱过,惊喜力量这场比赛的策略是占据先行集团有利位置,利用其强大的末脚能力决胜,根本没有,也不可能让他去贴身盯防同为川岛厩舍的名符其实!
每匹马固然有其最擅长的跑法,但绝大多数赛驹适应的跑法只有一两种——领放马可以退居二三位跟随,先行马也能根据节奏调整至差行位置。
而惊喜力量确实有过领放取胜的记录,但其惯常使用的战术始终是先行。
石崎隆之此刻根本就是在“独走”。
“标记名符其实……”川岛正行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一股火气开始在他胸腔里积聚,“是对我赛前的安排不满?还是觉得我把资源倾斜给户崎圭太,让你感受到了威胁?”
在等级森严的日本赛马业,训练师的权威不容轻易挑战。
理论上,骑手必须严格执行训练师的战术部署。倘若因骑手擅自行动导致败绩,训练师完全可以在赛后采访中直接点明,届时舆论的压力足以让任何非顶级的骑手喝上一壶。
在本土能有资本无视这条潜规则的,也不过武丰、冈部幸雄、横山典弘等寥寥数人,他石崎隆之远未达到那个级别。他在南关东再顶级,也只是地方骑手罢了!
川岛正行越想越气,石崎隆之这种行为,不仅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在毁坏厩舍内部的团结,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就是要用这种持续不断的贴身压迫,打乱名符其实的节奏,摧毁户崎圭太的自信,好让自己弃用户崎圭太!
“我赛前可没说不让你赢!”川岛正行盯着赛道上那两道一前一后、距离极近的身影,咬牙切齿地想着,“但你想用这种方法来威胁我吗?!”
川岛正行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这场比赛最终结果如何,赛后他都必须找石崎隆之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不,是批评!
如果石崎隆之不能给出满意的态度,川岛正行不介意换一个主战骑手。
……
赛道上,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户崎圭太的护目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就在名符其实一马当先切入第一个弯道时,户崎圭太的余光捕捉到了侧后方如影随形的惊喜力量,以及鞍上那个即使隔着护目帘也能感受到其锐利视线的石崎隆之。
尽管隔着一马身的差距,但石崎隆之传来的挑衅依旧清楚地被他捕捉到了。
一瞬间,户崎圭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更沉重的节奏擂动起来。头盔下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很快被冷风吹拂,让他回过了神。
“他是想用气势压迫我们,逼着我和Value酱自乱阵脚,加快领放节奏,提前消耗掉宝贵的耐力。”户崎圭太一边努力保持着推骑动作的稳定,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对方的意图。
缰绳传来的触感依旧扎实有力,名符其实的呼吸深沉而平稳,步伐节奏丝毫没有因为身后紧跟的不速之客而出现紊乱。
这匹平日里显得闲散慵懒的牝马,此刻展现出了与它在马房里截然不同的强大心理素质。它根本没有在意身后那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同类,仿佛石崎隆之和惊喜力量的存在,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毕竟,它可是在JRA不止一次登上过G1舞台的赛马。那里才是怪物汇聚的舞台。相比之下,身后这些对手们的压迫力,还不足以让名符其实动容。
于是它依旧故我,按照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步调,有力地挥动着四肢,在略显沉重的场地上踏出规律的蹄音。
“前1000米通过用时60.1秒!”现场解说报出通过时间。
考虑到今天浦和竞马场挂牌“稍重”的场地状况,这个节奏只能说比标准稍快,但远未到失控的地步,完全在名符其实的承受范围之内。
户崎圭太俯低身体,脸颊几乎要贴到名符其实飞扬的鬃毛上,现在的他甚至能透过鞍具与马背的接触,隐约感知到名符其实强健而平稳的心跳与呼吸韵律。
“之前看电视,听武丰前辈说他能察觉到搭档的呼吸,我还觉得有点玄乎……”户崎圭太的思绪短暂地飘忽了一下,“原来是真的啊……”
当骑手真正与一匹马心神交汇时,自然可以感受到精神上的共振。
当马群再次经过起跑线,进入后半程的争夺时,户崎圭太又一次冒险回头瞥了一眼。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名符其实与惊喜力量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似乎又拉开了一点点。
“这么有自信吗?石崎前辈?”户崎圭太攥紧了手中缠绕的缰绳,名为“斗志”的火焰在胸中燃起,“是觉得无论我们领放创造出多少优势,到最后直道,你和惊喜力量都能凭借更强的末脚一举超越我们?”
“Value酱,我们好像……被小看了啊。”
像是听到了搭档的心声,名符其实四肢刨地的力道又变大了一些。
然而,就在户崎圭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赛道时,异变突生!
来自JRA的Raise Suzuran/铃兰升起,在江田照男的驱动下,突然从惊喜力量的侧后方猛然发力,如同蛰伏已久的刺客亮出了锋刃!
第20章 舍身,忘死
十多秒前,当名符其实第二次跑过起跑线时——
“节奏太慢了!”经验老道的江田照男眯起眼睛,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沙尘遮掩了视线,但江田照男敏锐地注意到名符其实的步调里显露出的悠闲。
“不能再让那匹牝马这么舒服地领放下去!它本身负磅就比我们轻,再让它控制节奏,后面就难追了!”
江田照男与其他几位来自中央、或许还带着几分轻慢的骑手不同,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胯下的铃兰升起是本场浦和纪念中荣誉最少、实力也最弱的中央马,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让它彻底失去竞争力。
他今天在这里加班可不只是为了来混补贴的。
“得给它上点强度了……”江田照男低声自言自语,右手握着的马鞭“啪”地一声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但并没有落在铃兰升起的屁股上,而是在它的脑袋边悠悠晃动。这是一种提示加速的信号。
铃兰升起看懂了骑手的意图,耳朵警觉地转动了一下,随即四蹄猛然发力,速度陡然提升,试图从外道强势逼近前方的对手。
这一下,瞬间打破了名符其实与惊喜力量之间维持了许久的脆弱平衡。
看台上,川岛正行的脸色在江田照男加速的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他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湿冷的空气似乎都因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而凝固了几分。
“该死的……”川岛正行在心底暗骂。
如果不是石崎隆之从出闸开始就一直在内侧对名符其实进行盯防,消耗了它大量的精神和体力,就算江田照男此刻提前发力,试图与户崎圭太展开消耗战,以名符其实的耐力储备,也完全有能力应对。
可现在……在被石崎隆之压迫了超过1000米之后,名符其实和户崎圭太还能剩下多少精力去应对江田照男这出乎意料的攻势呢?
川岛正行的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出未来的画面——一直领先的鹿毛牝马,在进入最终直道前,被后来居上的铃兰升起一点点蚕食掉优势,最终被无情地超越。
他甚至能想象到赛后户崎圭太脸上可能出现的懊恼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