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丰川古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眼眸。
虽然刚刚豪掷了25万美元,但手指却没有丝毫颤抖,只是熟练地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单调而规律,与不远处的雨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大约三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中午好,丰川先生!”
听筒那头传来了一个充满活力,甚至带着几分亢奋的声音。即使隔着无线电波,丰川古洲也能清晰地听到背景里嘈杂的声音——那是马蹄踏在泥地跑道上的闷响,是策骑员们的大声吆喝。
是柏多迪。
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练马师,此刻显然正站在萨拉托加的训练场边,手里大概还攥着秒表和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甜咖啡,监督着手下马匹的晨操。
“中午好,柏多迪师。”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不过,我想我有必要通知你一声——我刚给你那边的空马房添了一位新住户。”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原本的职业化问候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惊喜。
味噌转手后,柏多迪和丰川古洲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在南美的问好光环和目前看起来没什么资质的坎特伯雷花边了。虽然现在柏多迪也得到了不少大马主的重视,但他也不想和丰川古洲断开联系。
现在丰川古洲愿意往自己的马房里填补新的住户,自然是个绝佳的消息。
“您在Fasig-Tipton出手了?上帝啊,我还在想您会不会空手而归呢。毕竟今年的马我看过目录,因为MRLS(母马生殖丧失综合症)的影响,这批周岁马的整体质量……说实话,让人眼前一亮的并不多。是哪一匹幸运儿被您看中了?”
柏多迪的语速很快。
“Hip471,轩尼斯的儿子。”丰川古洲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刚买的一棵白菜,“我觉得它很有潜力。”
“哦!!是那匹!Hennessy配Meadow Flyer的小公马!”柏多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行家的兴奋劲儿,“我关注过它!虽然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开,略显消瘦,但看上去是比较能挂肉的骨架。而轩尼斯的后代通常都很早熟,而且前速极快,应该很早就能出成绩。顺便问一句,您花了多少?”
“25万。”
“25万?哇哦……”柏多迪在电话那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在这个‘灾年’,这可是个大手笔。看来您对它寄予厚望啊。”
25万美元,在很多人眼里,这或许是一次冲动的赌博。
但柏多迪不这么想,他相信丰川古洲的眼光。
丰川古洲抬起头,看着屋檐外那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的草地:“我对每一匹马都寄予厚望,柏多迪师。”
“正如刚才所说,我打算把它交给你。”丰川古洲顿了顿,“我希望你能把它打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一把能刺穿所有短途赛事的利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柏多迪更加严肃的声音:“没问题!交给我吧,丰川先生!”
柏多迪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丰川古洲甚至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用力拍着胸脯的样子:“既然您这么看好它,那我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精力。等会我会立刻安排专业的运马车去肯塔基接它。正好,味噌最近的状态也很好,等这小家伙来了,可以让它们做个邻居,沾沾G1冠军的喜气。”
“等它到这边后,我会尽快为它在马会完成注册。丰川先生可以好好期待明年的它了!”
“好,我当然是相信柏多迪师的。”
挂断电话,丰川古洲将手机收回风衣口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雨似乎又小了一些,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冷冽。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回廊柱子旁等待他的吉田俊介。
这位北方牧场的公子哥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手里还拿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拍卖目录。看到丰川古洲打完电话,他立刻直起腰,挑了挑眉毛。
“搞定了?”吉田俊介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柏多迪那家伙是不是又在电话里大呼小叫了?”
“搞定了。”丰川古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他很高兴。”
“哈,我就知道。”吉田俊介撇了撇嘴,把目录夹在腋下,走上前来,“不过说真的,古洲桑,25万美元……这价格可不便宜啊。”
作为北方牧场的内定继承人,吉田俊介的眼光也不算差。在他看来,这匹马虽然不错,但溢价有点高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嘛。”丰川古洲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迈步走进了雨中。
雨丝飘落在他的肩头,在深色的风衣上晕开点点深痕。他的步伐轻快,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
“走吧,俊介桑。今晚我请客。”
丰川古洲回头招呼道,“听说列克星敦有一家很棒的牛排馆,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我们的新伙伴加入,也庆祝……我的牧场又多了一块未来的拼图。”
“这可是你说的!”
一听到“请客”,吉田俊介快步追了上来,揽住丰川古洲的肩膀,嘿嘿笑道,“我要吃这里最贵的那种!还要配最好的红酒!反正你刚在迪拜赚了一大笔,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没问题,管够。”丰川古洲笑着应承道。
两人并肩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身后是逐渐远去的拍卖场。
今年的肯塔基周岁马拍卖会,吉田俊介又是一匹马都没买。
第46章 武丰自荐
七月的东京,梅雨季节的尾巴今年拖得格外漫长。
天空像是被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抹布死死捂住,潮湿闷热的空气无孔不入,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得黏糊糊的。
而刚从海外飞回来的丰川古洲还没来得及倒过时差,就在公寓里收到了一封让他眉头紧锁的邮件。
发件人是堀宣行。
“丰川先生,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关于大震撼,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需要向您汇报。”
丰川古洲放下手中的冰水,继续往下读。
“在天荣马公园放牧时,大震撼在运动时意外踢到了围栏,导致左后蹄的蹄壁出现了一道轻微的裂痕。虽然兽医检查后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只是简单的外伤,但为了保险起见,原本定于近期归厩的计划必须推迟了。”
“针对这次事故,我建议让它继续在天荣休养一个月,等待蹄壁完全长好后再归厩为出道战做准备。长远来看这点等待是值得的。”
看着屏幕上那些略显惶恐的文字,丰川古洲似乎能想象到那位年轻的练马师一脸焦虑地坐在电脑前的模样。
“蹄壁损伤吗……”丰川古洲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种急功近利的马主,此刻恐怕早已大发雷霆。
但他不一样。虽然丰川古洲也希望自己的现役马们可以帮自己多赚点积分,但也绝没有急迫到需要一匹刚受了伤的2岁马急匆匆准备出道的地步。
而且,对于“大震撼”这样的天才来说,时间会是敌人,也会是盟友。可至少在当下,延迟一段时间的出道并不会影响什么。
“没关系,堀师。”丰川古洲回复得干脆利落,“一切以马的状态为优先。我们不急于这一时。让它彻底养好,哪怕等到年底也没关系。我相信您的判断。”
按下发送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就在他准备关上电脑,去补个回笼觉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的简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Admire”冠名的马主,近藤利一。
“丰川先生,回国了吗?如果明天有空的话,请务必赏光来一趟新桥町的“京味”。我想为您介绍一位业内的朋友,相信您一定会对他感兴趣的。”
“业内的朋友?”丰川古洲挑了挑眉。
近藤利一作为JRA知名的个人马主,在圈内以豪爽和人脉广阔著称。能让他特意用这种郑重语气邀请,还要亲自作陪介绍的人物,分量绝对不轻。
“难道是JRA的高层?还是哪位很有实力的牧场主?”
带着几分好奇与揣测,丰川古洲回复了一个“好”。
……
翌日傍晚,港区新桥町,号称“东京都第一怀石料理餐厅”的京味的包间内。
柔和的暖色调灯光洒在厚重的毯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雪松香。三味线的弦音从角落里缓缓流淌而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哈哈!丰川君!这里这里!”
刚进入包间,近藤利一的洪亮笑声便传了过来。这位建筑业大亨今天穿着条纹西装,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正向他招手。
然而,丰川古洲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越过了近藤利一,落在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三十岁出头,身形消瘦又挺拔。
不需要近藤利一介绍,丰川古洲自然认识他——或者该说,只要在日本赛马业里待过,就一定认识他。
武丰。
见丰川古洲走近,武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主动伸出了手:“好久不见,丰川先生。我是武丰。久仰大名,您在美国和迪拜的成绩,让我非常景仰。”
“哪里,武丰骑手过奖了。”丰川古洲握住那只手。
那是一双属于骑手的手,干燥、有力,指腹上带着长期握持缰绳留下的薄茧。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黄金魅力在您手下的表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落座。
近藤利一显然很享受这种“牵线搭桥”的感觉,他一边招呼侍者开酒,一边笑着说道:“其实啊,今天不是我要找你,是阿丰这小子,非要缠着我,说想和丰川先生聊一聊。我这也是被他磨得没办法了,才冒昧把你约出来的。”
“哦?”丰川古洲有些意外地看向武丰。
作为日本当之无愧的第一骑手,武丰的日程表通常满满当当。除非是社台那样的大牧场,或是与他交情非常好的个人马主,不然想要约他见面,还是挺难的。
他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武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丰川先生,其实这次拜托近藤先生引荐,是有一件冒昧的请求。”他直视着丰川古洲的眼睛,语气诚恳。
“我想请求您,将您名下那匹名为‘大震撼’的两岁马的出道战,交给我来策骑。”
“大震撼?”丰川古洲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关于海外远征的经验交流,也许是关于名符其实或者五月玫瑰的讨论,但丰川古洲唯独没想到,武丰的目标竟然是一匹才通过闸门测试的两岁马。
不过毕竟是大震撼,丰川古洲定了定心思,觉得也正常。
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大震撼的话,我是委托给了美浦的堀宣行练马师。”丰川古洲看着武丰,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而武丰骑手您是栗东所属。虽然现在交流赛多了,但关东的马找关西的主战骑手……这似乎不太符合行规?”
在日本赛马界,关东(美浦)与关西(栗东)之间有着一道无形但深厚的壁垒。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通常情况下,练马师更倾向于使用同一训练中心的骑手,这涉及到日常调教、沟通成本以及复杂的人情世故。
像武丰这样级别的骑手,主动来请求策骑一匹关东新人训练师的马,简直是闻所未闻。
第47章 从船桥到东京
“确实如此。”武丰点了点头,并不否认这一点,“正常来说,我应该等待练马师的邀约。但是……”
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报,轻轻推到了丰川古洲面前。
那是几个月前《东京体育》的一篇报道,上面印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晨雾缭绕的美浦训练中心林荫道上,大震撼正侧头看向镜头,眼神冷漠而深邃。
“这是山村记者拍的照片。”武丰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上,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痴迷,“春天的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张照片。只是一眼,我就被它吸引了。”
“您可能觉得我在说大话,或者觉得这只是骑手的直觉。”武丰苦笑了一下,“但我在马背上度过了半辈子,阅马无数。有的马,你只要看它一眼,甚至不需要看它跑起来,就能感觉到它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武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
“这张照片里,它看镜头的眼神……那种目空一切、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像谁?”丰川古洲下意识地问道。
“像它的父亲,周日宁静。”
武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我骑过周日宁静很多子嗣,特别周、无声铃鹿、黄金魅力……它们都很强,都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特质。但是,从来没有一匹马,能在2岁春天就让我有想要搭档的欲望。”
“我知道跨区策骑有些唐突。”武丰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切,“但是,丰川先生,我不想错过这匹马。我想骑它,我想亲手引导它登上巅峰!”
“为此,我可以调整我的赛程,哪怕是专门飞去美浦参加它的调教也没问题。”
丰川古洲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站在日本赛马顶点的男人,为了一个还未被验证的“直觉”,像个刚出道的新人一样低下头颅,言辞恳切地请求一个机会。
说实话,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近藤利一适时地插话道:“丰川君,阿丰这小子我是了解的。他平时眼光高得很,不算熟悉的马主找他骑他都未必答应。但这次他可是缠了我好久,非要我组这个局。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给他个机会试试?要是跑不好,我替他向你赔罪!”
丰川古洲笑了,大震撼会跑不好吗?
他拿起那张剪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大震撼,又看了一眼武丰。
虽然距离大震撼的出道战还有几个月,不过丰川古洲也一直和堀宣行一起在为大震撼物色合适的主战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