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列克星敦的阳光比北海道要毒辣得多。潮湿闷热的空气像是一条湿毛巾,紧紧地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Fasig-Tipton拍卖行的围场内,虽然也是人来人往,但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的压抑。不同于往年那种万马奔腾、良驹遍地的盛况,今年的肯塔基周岁马拍卖会,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丰川古洲和吉田俊介走在通往马房的小径上。路边的橡树叶子有些耷拉,仿佛也被这闷热的天气抽干了精气神。
“真没想到,影响会持续这么久。”
吉田俊介摘下墨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手中那本明显比往年薄了不少的拍卖目录,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MRLS……这简直就是育马业的噩梦。”
“母马生殖丧失综合症(Mare Reproductive Loss Syndrome)。”丰川古洲低声念出了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词。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草场,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那场席卷整个肯塔基的可怕灾难。2002年的春天,一种名为东部天幕毛虫的昆虫在肯塔基泛滥成灾。这些毛虫爬满了樱桃树,掉落在草场上,被怀孕的母马误食。毛虫身上的刚毛刺穿了母马的肠壁,导致细菌侵入,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的流产和死胎。
据统计,那一年肯塔基州损失了超过30%的胎儿,直接经济损失不可计量。
而现在,站在2004年的节点上,他们正面对着那场灾难的直接后果——原本应该在今年作为周岁马闪亮登场的这一批幼驹,相较往年数量锐减。
“幸存者偏差啊。”丰川古洲感慨道,“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
“命大是命大,但数量少了,选择面也就窄了。”吉田俊介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且很多牧场为了规避风险,把剩下不多的好苗子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准备留到九月的坚兰拍卖会再去搏大钱。这次Fasig-Tipton的七月拍卖会,恐怕真的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两人走进马房区。虽然工作人员依旧在卖力地清洗、打理着马匹,试图让每一匹幼驹都呈现出最佳的状态,但那种“萧条”的感觉依然无处不在。许多原本应该挂着名牌的隔间此刻空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丰川古洲并没有急着使用系统。他先是用肉眼扫视了一圈。入目所及,大部分马匹的体态虽然还算匀称,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顶级马却寥寥无几。
“我们也别抱太大希望了。”丰川古洲对身边的吉田俊介说道,“就当是来散散心,顺便看看能不能捡到那种被主流视线忽略的‘幸存者’吧。”
“也只能这样了。”吉田俊介叹了口气,“不过古洲桑,你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说不定在这堆沙砾里,你真能淘出一颗钻石来呢?就像当初的五月玫瑰一样。”
提到五月玫瑰,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借你吉言。”他迈开步子,开始在一间间马房前驻足。系统开启,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一行行数据如同流水般滑过。
【Hip55 To Winners2003】
【速度: D+】……
丰川古洲微微皱眉,摇了摇头,继续走向下一匹。
【Hip77 All the Vees2003】
【速度:D-】……
“还不如上一匹。”他心中暗道。
连续看了二十多匹马,系统给出的评价大多在D级徘徊,偶尔有一两匹能达到C级,但也伴随着明显的短板——或是体质孱弱,或是成长力不足。
转了小半圈下来,给丰川古洲的感觉就像在一个被洗劫过的金矿里,拿着筛子试图从废土中寻找金沙。
“果然,MRLS的影响比预想中还要大。”他停下脚步,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稍微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怎么样?有看中的吗?”吉田俊介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热狗,含糊不清地问道。
“目前还没有。”丰川古洲实话实说,“大部分都很平庸。看来那些大牧场确实把好货都藏起来了。”
“哈,我就知道。”吉田俊介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要不我们去那边的休息区坐会儿?听说这次有一批来自佛罗里达的马,那是受虫灾影响较小的地区,说不定会有惊喜。”
“佛罗里达吗?”丰川古洲想起了在那边被视作本地代表的日子,“那倒是值得去看看。”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区域,丰川古洲的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匹体格颇为修长的幼驹正被牵引出来。
那匹马通体栗色,四肢修长,虽然略显消瘦,但在行走间,那种独特的韵律感却引起了丰川古洲的注意。
它低着头,并不像其他幼驹那样对周围的环境东张西望,而是显得有些……沉郁?
“等等。”丰川古洲叫住了正要带路的吉田俊介。
“怎么了?”
“那边那匹,我想去看看。”
吉田俊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撇了撇嘴:“那匹?看着有点没精神啊,而且骨架看起来有点细,不像是能挂住肉的样子。估计也就是个凑数的。”
“有时候,没精神未必是坏事。”丰川古洲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也许它只是比其他马更聪明呢?”
他迈步向那匹栗色幼驹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系统的光幕再次闪烁。
【Hip471 Meadow Flyer2003】
当属性面板完全展开的那一刻,丰川古洲原本平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那一堆平庸的周岁马之中,他终于捕捉到了抹不一样的色彩。
第44章 25万
【Meadow Flyer2003】
【速度:B】【爆发力:D+】【根性:A+】【力量:B+】……【繁殖评价:6/10】
作为一匹牡马,【繁殖评价:6/10】这个分数意味着它即便退役后也很难成为像周日宁静那样改变时代的超级种马。
但在丰川古洲的育马版图里,他现在并不缺未来的种马苗子——大震撼已经是顶配了,就算怕周日宁静血统太浓,丰川古洲也可以去配库摩的种马。
在将味噌卖掉后,丰川古洲现在需要一匹能胡须在美国跑比赛的马。而眼前这匹拥有出色速度和力量的栗毛幼驹,简直就是为了美国的泥地赛而生。
“471号的话,就是后天上场。”丰川古洲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眼前这匹幼驹未来身上挂满肌肉块的模样,“如果能在30万美元以内拿下就再好不过了。”
站在一旁的吉田俊介并没有察觉到好友内心的波澜。他手里拿着马名册,还在不住地摇头:“古洲桑,这匹马的步态虽然还算轻盈,但你看它的眼神,太呆滞了。刚才牵引员拉了它好几次才肯动,这种性格到了赛场上,恐怕连起跑都要慢半拍。”
丰川古洲收回目光,嘴角翘起:“那就跑后追呗。”
“泥地后追吗?那很有节目效果了。”吉田俊介吐槽。
……
两天后的下午。
Fasig-Tipton拍卖行所被午后的暴雨笼罩。窗外雷声滚滚,雨水如注般冲刷着屋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但这股湿气丝毫没有冷却拍卖场内的焦灼。
虽然今年的整体马匹质量受到MRLS后遗症的影响而有所下滑,但来到这里的买家们口袋里的钱却并没有变少。相反,因为好马稀缺,一旦出现稍微亮眼一点的目标,竞争反而会变得更加惨烈。
丰川古洲坐在拍卖场的中后排,手里握着号码牌,神情自若。他并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穿着休闲,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显得更加干练且具有攻击性。
“接下来是Hip471!”
拍卖师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瞬间抓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一匹来自Hennessy/轩尼诗的栗毛牡马!母亲是Meadow Flyer!汉尼斯的子嗣以早熟和速度著称,这匹幼驹的骨架结构非常出色……”
随着大门打开,那匹曾被吉田俊介评价为“目光呆滞”的栗色幼驹被牵进了展示圈。
或许是被场内强烈的灯光刺激,又或者是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金钱与欲望的味道,这匹幼驹今天的状态与两天前截然不同。
它昂着头,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乌黑的瞳孔中闪烁着警惕与不安分的光芒,四蹄在铺满木屑的地面上踩踏,发出“哒哒”的脆响,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缰绳。
“嚯!”吉田俊介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起拍价3万美元!3万美元!有人出价吗?”
拍卖师的语速极快,像是一挺正在扫射的机关枪。
几乎是话音刚落,前排就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3万!3万5!4万!4万5!”
价格攀升得很快,显然,看重轩尼诗血统和这匹马现场状态的人并不少。
丰川古洲并没有急着出手。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场内的局势。
当价格来到10万美元时,举牌的人少了一半。那些原本想捡漏的中小马主纷纷摇头退场。
“10万!10万美元!还有更高的吗?”
“11万!”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的间隙,丰川古洲第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拍卖师眼睛一亮,手指立刻指向了这边:“11万!后排的绅士出价11万!”
“12万!”
几乎是同一秒,右侧前排的一个戴着牛仔帽的美国白人举起了牌子。那人丰川古洲有些印象,是西海岸那边的一位知名代理人。
“13万。”丰川古洲面不改色,再次举牌。
“14万!”
“15万。”
两人的竞价节奏极快,甚至没有给拍卖师太多插话煽动气氛的机会,价格就像坐上了火箭一样直冲云霄。
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
“那是谁?”
“好像是那个拥有五月玫瑰和味噌的日本人……”
“如果是他看中的马,那肯定有问题!这马难道有什么我们也看不出来的潜力?”
人的名,树的影。丰川古洲这两年在北美赛场上的彪炳战绩,早已让他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风向标。
此刻见他如此坚决地竞价,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大马主也有些蠢蠢欲动。
“18万!”
那个牛仔帽代理人似乎有些恼火,直接跳涨了三万,并回头狠狠地瞪了丰川古洲一眼。
丰川古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举起牌子,平静地吐出一个数字:“20万。”
全场哗然。
考虑到这匹马的母系并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战绩,20万已经算是溢价喝多了。
牛仔帽代理人犹豫了。他手里拿着电话,似乎正在和背后的雇主紧急沟通。几秒钟后,他咬了咬牙,再次举牌:“21万!”
“22万。”
“22万5千!”
“25万。”
丰川古洲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喊出的不是二十五万美元,而是二十五美元似的。
这种近乎冷酷的从容,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牛仔帽代理人愤愤地把牌子摔在大腿上,摇了摇头,示意放弃。25万美元已经超出了他被授权的上限。
“25万美元!25万美元一次!还有人吗?”
拍卖师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槌,目光在场内快速扫视,试图寻找下一个挑战丰川古洲的买家。
但场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看着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亚洲人,心中各自盘算。
虽然看不出来这匹马除了很精神之外有什么好的,而且这个牝系血统并不值得出这么高的价,哪怕丰川古洲很看好,但果然还是……
于是场内一片沉默。
“25万美元两次!”
“25万美元……成交!恭喜1454号买家!”
“砰!”
随着一声清脆的槌响,这匹栗色小马正式归入了丰川古洲的麾下。
“呼……”一旁的吉田俊介直到这时才敢大声喘气,他一脸肉痛地看着丰川古洲,“古洲桑,25万美元啊……这可比你当初买五月玫瑰贵了十几倍!你确定这匹马值这个价?”
丰川古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扣子,看着工作人员将那匹还在躁动不安的小马牵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俊介桑,五月玫瑰可能是唯一,我不可能执着寻找它的幻影。”他扭过头,应声道。
第45章 去处
走出Fasig-Tipton拍卖行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厚重的积雨云压得很低。
原本肆虐的暴雨此刻已经转为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雨丝如断了线的珠帘般垂落,敲打在门廊的遮雨棚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拍卖场内的喧嚣与燥热被这扇门彻底隔绝在了身后——数百万美元的资金流转、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以及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望的眼睛,此刻都变得有些遥远。
丰川古洲并没有急着走向停在路边的礼宾车回酒店,而是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迈步走向了场馆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回廊角落。
而吉田俊介很识趣地没有跟上,给好友留出了个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