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一直沉默寡言的户崎圭太突然开口。他已经换好了那一身水色底、赤色驹形图案的决胜彩衣。此刻的他并没有坐在待机室的沙发上,而是独自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像一尊雕塑般凝视着窗外。
他今天只有迪拜世界杯这一场比赛要骑,所以前面一直观察着泥地比赛的展开,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出击。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诗柏赛马场周围那数以千计的巨型泛光灯瞬间亮起,户崎圭太也定下了心思。
“嗡——”
电流接通的低鸣声仿佛是某种巨兽苏醒的喘息。刹那间,整条赛道被照耀得如同白昼。泥地赛道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宛如一条铺满金粉的星河。
就在这灯光亮起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
无数道绚烂的烟花从赛马场的四周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万紫千红的光芒。金色的雨瀑、银色的流星、红色的牡丹……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将迪拜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这是属于石油王们的排场。
看台上的数万名观众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声浪甚至盖过了烟花的爆炸声。
但在包厢里的丰川古洲没有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绚烂到极致的烟火,脸上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稍纵即逝的璀璨,像极了赛马这项运动的本质——
几代人的血统沉淀,最终都只为了那短短两分钟的燃烧。
“真美啊……”川岛正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丰川古洲轻声回应,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烟花,落在了赛道尽头的入场口,“但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烟花’,马上就要上场了。”
随着最后的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中,音乐声渐渐低沉下去。
现场解说员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2004年迪拜世界杯!”
“现在,让我们请出今晚的主角——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赛驹们!”
通道的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匹走出来的是月满盈。因为马主刚刚变更为本地人的关系,现在的它身披主场作战的荣光,每迈一步都能引来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紧接着的,是称心如意,这匹在育马者杯上惜败给五月玫瑰的强豪,此刻鞍上的苏理斯眼中满是复仇的火焰。去年距离育马者杯经典赛咫尺天涯的经历,让他最近几个月里总是在午夜梦回中反复品味,实在是难受得紧。
然后是金奖章、尊师重道……
一匹匹参赛马依次亮相。
直到——
“最后,是在去年横扫美国泥地,创造了育马者杯历史的——来自日本的,五月玫瑰!”
当那个自己起的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丰川古洲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在入场通道的尽头,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赛驹,在川岛正一的牵引下,缓缓踏入了灯光之中。
它没有像其他马那样因为烟花和喧嚣而显得焦躁不安。
五月玫瑰高昂着头颅,迈着优雅的步伐,踏入到赛道之中。
在它背上,户崎圭太面容冷峻,护目镜推在头盔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然的斗志。
当这一人一马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瞬间,看台上远道而来的粉丝们,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嘈杂——
“五月玫瑰加油啊!”
“去赢下来!”
“圭太桑加油!”
这股声浪虽然比不上主场观众的人多势众,但却异常尖锐,如同刺破夜空的利剑。
五月玫瑰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呼唤。它微微侧过头,那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扫过看台,然后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响鼻。
这一刻,它不再是那个在船桥出道时还会东张西望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在佛罗里达初出茅庐的新星。
Veni,vidi,vici.
不外如是。
第22章 我见
当五月玫瑰入场时,所有的聚光灯都如同朝圣的信徒,将光束汇聚在那个漆黑的身影之上。
五月玫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由黑曜石精雕细琢而成的神像。
它没有像其他马匹那样焦躁地踱步,也没有因看台上数万人的嘶吼而受惊。
五月玫瑰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赛道的终点线边,眼眸里倒映着迪拜璀璨的夜景,却又似乎空无一物。
平静得让人心折。
“这就是世界第一泥地马的气场吗?”
看台上,川岛正行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尽管他是亲手将这匹马送上巅峰的练马师,但到了此刻,川岛正行依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感。
那个在船桥马房里会为了胡萝卜而撒娇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冷酷战士。
“入闸!”
随着司仪的一声令下,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马匹进入闸箱。
13号闸。
最外道。
这就是命运给场上最强者开的一个恶劣玩笑。在诗柏竞马场的泥地赛道上,外道起步意味着要在第一个弯道前付出更多的体力,或者被迫在大外档吃尽尘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户崎圭太深吸了一口气,沙漠干燥的空气混合着马匹的汗味钻入肺腑,有些呛人,却让他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轻轻抚摸着五月玫瑰滚烫的脖颈,掌心传来的是如战鼓般有力的脉搏。
“抱歉啊,把你带到了这个最糟糕的位置。”户崎圭太低声呢喃,声音被周围对手的嘶鸣和工作人员的吆喝声吞没,“但是,你会赢下来的,对吧?”
五月玫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骑手的多愁善感。
从第一次踏上赛道开始,它就没见过失败这个词。
昂首踏入后,闸门关闭。
世界陷入到一秒钟的死寂。
“铃——!!!”
电铃声响,闸门洞开!
几乎是在钢铁碰撞声响起的同一微秒,户崎圭太的身体猛地前倾,双臂如拉满的强弓般向前推送。不需要做任何的试探,这就是孤注一掷的冲锋号!
“去吧!五月玫瑰!!”
黑色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动能,四蹄狠狠蹬踏着诗柏竞马场的沙地,扬起一片金黄色的尘暴。
快!太快了!
尽管身处极为不利的大外档,但五月玫瑰的起步依然迅猛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地在出闸的前五十米就追平了内侧的大部分对手。
“别想挡路!”
户崎圭太眼角几乎要迸裂开来,他在马背上疯狂地推骑,每一块肌肉都在咆哮。
他知道,如果现在犹豫哪怕一秒,如果现在选择在该死的马群后面吃沙子,那么这场比赛对于自己和五月玫瑰来说就已经结束了!
必须抢到前面去!
不计代价地抢到前面去!
“该死的,那个日本人疯了吗?!”
内道的骑手们惊恐地发现,五月玫瑰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强行向内切入。
但是,这里是世界顶级的舞台,没有谁是软柿子。
处于内道的月满盈借着主场之利和2号闸的优势,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般死死守住了内栏的第一位。而在它身侧,来自美国的金奖章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前速,死死卡住了第二名的位置。
再往外,是从9号闸出发的称心如意。
苏理斯也是个老狐狸,他看准了五月玫瑰从外道强切的时机,不慌不忙地顶了上来,用称心如意那宽阔的身躯筑起了一道墙。拦住了户崎圭太的内切路线。
“切不进去了!也没法强行撞进去!”户崎圭太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判断。
如果强行切入内道,势必要和这三匹马发生剧烈的身体对抗,甚至可能导致犯规或受伤。
如果是两年前的那个愣头青,或许会脑子一热冲进去。但现在的户崎圭太很清楚,自己不能让五月玫瑰冒着这样的风险。
“既然抢不到最前面,那就留在先行集团里伺机而动吧!”
户崎圭太在颠簸中收紧了缰绳,身体重心微微后仰,向五月玫瑰传递了一个“在这里稳住”的信号。
五月玫瑰的反应速度很快。它没有因为鞍上的指示而乱了步点,而是顺从地调整了呼吸,稳稳地落在了第一集团的侧后方,排在整体的第四位。
而在它的左侧,几乎是鼻孔对着鼻孔的,正是称心如意。
两匹马并驾齐驱,就像是两艘在暴风雨中并行的战舰。
苏理斯转过头,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去年育马者杯经典赛上最后时刻被翻盘的屈辱,至今仍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这次,你别想再那么容易跑掉了,日本小子。”苏理斯在心中冷笑。
比赛的节奏并没有因为五月玫瑰的妥协而慢下来。
相反,因为这几匹顶级赛驹在起步阶段的疯狂拼抢,整个马群都被带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速运转中。
大屏幕上的计时器疯狂跳动。
前1000米——61秒整!
“月满盈想跑完这场就退役吗?!”看台上的川岛正行紧张得几乎要将栏杆捏碎,“把步速带到这么快?!”
“说不定这就是东道主的要求。”丰川古洲低声说道,“要用月满盈来做筛选。只有真正的怪物,才有资格在这种绞肉机般的节奏里存活下来。”
赛道上,风声呼啸如雷。
五月玫瑰并不在乎节奏快慢。
它只是觉得有些不爽——不爽旁边的称心如意一直贴着自己,不爽前面那两匹马扬起的沙子偶尔会打在脸上。
五月玫瑰的鼻孔喷出粗重的热气,但心底的不耐烦都被户崎圭太的大手温柔地按住了。
“忍耐……再忍一会……”
户崎圭太伏在马背上,嘴几乎贴到了五月玫瑰的耳朵边,“现在还不是决一死战的时候。等到最终直道我们再一起努力。”
五月玫瑰似乎听懂了,它的耳朵贴紧脑袋,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开始在狂暴的步速节奏中重新寻回属于自己的呼吸频率。
第四位。
马群二叠。
虽然要多跑一些距离,但这里视野开阔。
户崎圭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金奖章那起伏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死死纠缠的称心如意。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23章 我征服
比赛进入中盘。
诗柏赛马场的长弯道如同巨大的离心机,开始无情地筛选着强者与弱者。
原本跟在第一集团身后的那些“陪跑者”们,开始逐渐掉队。赛道像是变成了有魔力的沼泽,残忍无情地吞噬着它们的体力。
但对于最前方的四匹马来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月满盈依然在领跑,但这匹来自南非的阿联酋希望之星,脚步已经开始显得沉重。
金奖章的骑师比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开始稍稍加大了推骑的力度,金奖章也遵守他的指示,开始一点点向前压迫。
而就在金奖章开始行动的时候,一直如同幽灵般蛰伏在第四位的五月玫瑰和称心如意,也同时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是顶级骑师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也是顶级赛马之间那种名为“宿敌”的感应。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