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闭上眼,眼前就是那该死的13号闸箱,是诗柏赛马场的直道,是身后如狼群般逼近的蹄声。
压力,当然有。
这可是600万美元总奖金的迪拜世界杯,哪怕是武丰前辈,在这里也曾饮恨。
恐惧吗?
或许有一点。
但他更怕的,不是输掉比赛,而是辜负了那匹信任他的马,辜负了那个将它托付给自己的男人。
“丰川先生在抽签仪式上那么从容……”户崎圭太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烟感报警器发呆,“他都那么相信我们,我又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呢?”
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推骑的动作。
肌肉的记忆是如此清晰,仿佛此刻他就伏在五月玫瑰温热的背上,听着风声呼啸,感受着令人战栗的速度。
“睡吧,圭太。”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节奏。
“一、二、一、二……”
那是五月玫瑰奔跑的步频,也是他最好的催眠曲。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户崎圭太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明天见,搭档。”
……
翌日清晨,迪拜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罗兰色。
户崎圭太早早地起了床。经过一夜深沉的睡眠,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苏醒,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渴望着战斗。
简单的洗漱后,户崎圭太换上了便装,独自步行前往了诗柏赛马场的国际马房区。
此时的马房区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只有几名勤快的本地工作人员在清扫着过道,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嘶鸣,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户崎圭太穿过走廊,来到了最深处的那间马房。
还没走到跟前,他就看到了忍俊不禁的一幕。
五月玫瑰正把自己的脑袋搁在栅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边上的墙壁马,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尾巴扫过栏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就像是在等待约会对象似的。
当户崎圭太的身影出现在余光中时,五月玫瑰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咴——”五月玫瑰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意味的低鸣。
“怎么了?是不是正一君还没来送早饭?”户崎圭太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他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揉了揉五月玫瑰那柔软的鼻头。
五月玫瑰立刻顺杆爬,把整个脑袋都压在了户崎圭太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颈间,痒痒的。
它用脸颊用力地蹭着骑师的胸口,仿佛在诉说着食物的思念。
“好了好了,重死了你这家伙。”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户崎圭太并没有推开它。
在这异国他乡的清晨,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前,这个拥抱就像是一个充电器,让一人一马的心跳频率逐渐趋同。
“呐,五月玫瑰。”户崎圭太在它的耳边轻声低语,声音很轻,“大家都说13号闸是死刑,都说我们在外道没机会了。”
五月玫瑰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我也觉得他们在放屁。”户崎圭太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它结实的肌肉,“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强,对吧?”
第20章 南美的目标
26日,迪拜。
波斯湾的晨风穿过酒店那繁复精致的阿拉伯式拱门,轻轻拂动着花园餐厅洁白的桌布。
坐在一角的丰川古洲手边是一杯早已见底的冰咖啡。但他的心情正如这迪拜明媚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一样,灿烂得不可收拾。
而来源是他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一封来自北海道的邮件。
“名符其实今早做了超声波检查,确认受胎成功。接下来,就只需要静静等待十一个月后的瓜熟蒂落了。”
吉田俊介发来的这行文字,虽然简短,但在丰川古洲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动人。
“受胎了啊……”
他忍不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敲击着节奏。
虽然确认受胎意味着他现在就要立刻向社台种马站支付黑船那不菲的配种费,外加给社台种马站的一笔寄养与操作费用,加起来也有1000万日元。但这笔钱花出去,丰川古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觉得物超所值。
比起名符其实顺利完成母亲角色的转变,这点钱真不算什么。
丰川古洲把自己的汇款需求发给三井住友的顾问后,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随后,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目光投向了摆在面前的那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樱庭月望熬了几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报告。即使人没在身边,这位得力助手的工作效率依然令人惊叹。
报告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是关于四月份美国几场重要拍卖会的目录筛选,而下半部分,则是丰川古洲最为关注的——目前活跃在南美洲赛场上的一线牝马名单。
“南美洲啊……”
丰川古洲端起新续杯的mojito,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与朗姆酒的微醺在舌尖炸开,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既然要采纳柏多迪的建议,那就搞个大的。
他翻过那些美国拍卖会的资料——樱庭月望觉得今年美国的2岁拍卖会没什么值得购入的家伙。
于是丰川古洲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后面关于南美现役马的页面上。
阿根廷、智利、巴西……这些遥远的国度,是纯血马世界里经常被遗忘的角落,但也是性价比最高的金矿。
樱庭月望的标注非常细致,不仅列出了马匹的战绩、血统,甚至还有她观看了比赛后的评价。
丰川古洲的视线一行行扫过,手中的钢笔不时在纸上划过一道道删除线。他的眼光如今已被名符其实和五月玫瑰养得极刁,普通的G1马已经很难让他心动。
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一张照片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匹身形修长的鹿毛牝马。即便是在画质一般的抓拍照片中,它那流线型的肌肉线条和奔跑时昂扬的姿态,依然透出一股令人瞩目的力量感。
【Halo Ola/问好光环】
【出生地:阿根廷】
【年龄:3岁(南半球计算法)】
【战绩:7战3胜,G1两胜,拉米雷斯大奖赛与阿根廷1000坚尼。】
“问好光环……”丰川古洲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血统表。
“父系是‘Southern Halo/南方光环’啊……”
在日本,提到“Halo光环”系,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周日宁静。但在南美,尤其是阿根廷,南方光环就是那里的神,是统治了阿根廷种马界十几年的绝对霸主。
“母系‘Esnaola’,出自‘Ringaro’,这是‘Caro’的一支……嗯?Caro?”
丰川古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Caro,那是琵琶晨光的母父,也是许多优秀耐力马的血统源头。南方光环带来的爆发力与早熟性,配合Caro系母体提供的坚韧底力与成长性……
“先不说成绩,未来和五月玫瑰与大震撼配合都很好啊。”
想到这里,丰川古洲迅速查看了这匹马的比赛记录。
这匹牝马,在阿根廷的草地上表现优异,赢下了一级赛。但樱庭月望在备注里特意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
“据采访,该马在日常的泥地调教中表现出比草地更惊人的推进力。且其蹄型宽大,非常适合抓地力要求高的美式泥地赛道。”
丰川古洲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这匹鹿毛牝马在美国的泥地赛场上,在柏多迪的调教下,像一台推土机般碾过对手的画面。
“如果把它带到美国,先在西海岸或者肯塔基刷几场分级赛,镀上一层‘美国重赏马’的金身……”
“等它退役后带回日本,作为南方光环的直女……”丰川古洲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怎么配都很好啊。”
“完美的拼图。”——这是丰川古洲对问好光环的结论。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笔重重地在“Halo Ola”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看了看表,计算了一下时差。现在是迪拜的中午,美国那边应该是深夜,但对于那些以此为生的职业中介来说,睡觉?不存在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柏多迪推荐的那位专攻南美市场的资深纯血马中介——卡洛斯·门德斯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拉丁口音的声音。
“哦!我们伟大的丰川先生,在这个时间点接到您的电话,我是该说早安还是晚安?”
“你可以说‘恭喜发财’,卡洛斯。”丰川古洲心情不错,开了一句玩笑,“我看了你发给助理的名单。有一匹我很感兴趣的马。”
一听就知道来了生意的卡洛斯在那头笑得很开心:“您看中了哪位南美的姑娘?”
“Halo Ola。”丰川古洲言简意赅,“我对这匹阿根廷的母马很感兴趣。”
“Halo Ola?”卡洛斯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阅资料,“啊,是的!那匹南方光环的女儿!非常有活力的一匹马!”
“这匹马现在的马主是谁?”
“是‘Llers有限公司’,一家在阿根廷很有实力的联合马主公司。”卡洛斯迅速回答道,“不过丰川先生,这匹马去年受了伤,正在休养,估计今年下半年才能复出呢。”
“如果不是受伤了,这匹马他们也不会愿意卖的。”
“那不是更好吗?”丰川古洲坐直了身体,目光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阿拉伯湾,“卡洛斯先生,我需要你立刻帮我联系Llers有限公司。”
“没问题,丰川先生。我这就去办。”卡洛斯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不过……您知道的,南方光环的女儿在南美可是硬通货,价格方面……”
“价格不是问题。”丰川古洲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只要是合理的价格,我都可以接受。”
“明白!我完全明白了!”卡洛斯在那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您放心好了,Llers那边,我是他们的老熟人了,只要美金到位,没有他们不卖的马!”
“那就拜托你了。”挂断电话,丰川古洲将手机扔回桌上,重新靠回椅背。
“牧场的牝马又可以加一了。”
第21章 我来
3月27日,迪拜。
今天是长达数月的迪拜赛马嘉年华的终章,也是全球赛马界公认的“最昂贵的一天”。
尽管距离那场总奖金600万美元的压轴大戏——迪拜世界杯开闸还有数个小时,但五月玫瑰阵营一行还是早早就抵达了诗柏赛马场。
午后的热辣阳光炙烤着这片沙漠中点绿洲,赛马场巨大的白色顶棚像是一片漂浮在热浪中的云帆。
丰川古洲坐在位于看台高层的皇家包厢露台,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而在他身旁,川岛正行正趴在栏杆上,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目光死死地锁住下方那条赭黄色的泥地赛道。
此时正在进行的是垫场赛之一的高多芬一哩赛。
“啧,这沙子……”川岛正行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比美国的赛道还要利前啊。”
赛道上,十几匹三岁马正在进行最后的冲刺。马蹄踏过,扬起的沙尘化作黄色的烟雾在空中弥漫。厚重的质感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
“这么看,这条赛道上的‘Kickback’(踢起的沙土)影响很大啊。”坐在另一侧的松田博资也凑了过来,他指着赛道上那些因为落在队伍后面而满脸泥沙的马匹,语气严肃,“如果是内道马,一旦被包在马群里吃沙子,那就是地狱般的体验。马匹很容易就会因为视线受阻和呼吸困难而丧失斗志。”
说到这里,松田博资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丰川古洲,眼神中带着一丝恍然:“难怪丰川先生抽到13号闸的时候一点不泄气。”
丰川古洲耸了耸肩。他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五月玫瑰的能力可以克服外闸的不利罢了。
“既然这沙子这么‘吃人’,那我们在大外档的13号闸,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保护。只要五月玫瑰能冲在前面,或者是游弋在马群的外侧,它就能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看到最开阔的视野。”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川岛正行长叹了一口气,原本因为抽到外档而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时间在闲聊与观赛中悄然流逝。
随着一场场垫场赛的结束,太阳开始缓缓向西坠落。
迪拜的黄昏来得壮丽。夕阳如同一团燃烧的熔岩,将半个天空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色。远处哈利法塔的尖顶在余晖中闪烁着金光,而近处的赛道则显得更加深邃而神秘。
原本燥热的空气开始降温。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