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别怕。”堀宣行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那里是通往荣耀的起跑线。只有穿过那里,你才能拥有整片天空。”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胡萝卜。
大震撼敏锐地嗅到了那股清甜的味道。
它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铁笼子,又看了一眼堀宣行手中的美味。
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伸长了脖子,温热的嘴唇触碰到了堀宣行的手掌。
“咔嚓。”
就在它咬住胡萝卜的那一刻,堀宣行并没有急着后退,而是顺势向前迈了一小步,用身体作为引导,轻柔而坚定地将它带向闸箱。
大震撼在咀嚼的快感中放松了警惕,它的前蹄下意识地向前迈出。
“嗒。”
一声清脆的蹄铁撞击声响起。
那是前蹄踏入闸箱的声音。
虽然只是前蹄踏入,甚至后半个身子还在外面,但这对于此前连靠近都抗拒的大震撼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呼……”
场边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呼气声,那是工作人员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声音。
堀宣行看着站在闸箱阴影里、正津津有味嚼着胡萝卜的大震撼,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18章 绝望的闸位
3月23日晚,迪拜,卓美亚帆船酒店。
这座举世闻名的七星级酒店如同一张鼓满风的巨帆,矗立在波斯湾的人工岛上。
而在其奢华至极的Al Falak双层宴会厅内,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洒下数万流明的光辉,将以莫扎特歌剧为设计灵感的穹顶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是迪拜世界杯排位抽签仪式的现场,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来自世界各地的马主、练马师、骑师以及媒体记者汇聚于此。
他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但每一道看似随意的目光背后,都藏着对荣誉的渴望。
丰川古洲坐在圆桌旁,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托出他修长的身形。
坐在他身侧的川岛正行相比之下就显得没那么从容。这位虽然也经历过育马者杯的大场面,但在这种全世界只有十几匹马能站上的舞台中心,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川岛正行依然感到喉咙发干。
他频繁地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拭手心,目光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抽签箱。
“放轻松,川岛师。”丰川古洲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深水,“不管是几号闸,五月玫瑰都要跑2000米,距离不会因为闸位而改变。”
“道理是这样没错……”川岛正行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但在诗柏赛马场,内道和外道的差别……您也是知道的。”
诗柏赛马场的泥地2000米赛道,起跑点距离第一个弯道只有短短的300米。
这意味着,如果是外道马,必须在起跑后的十几秒内做出抉择:要么消耗大量体力强行切入内线,要么就被迫在弯道处多跑冤枉路——在毫厘必争的G1赛场上,这脚程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而舞台上,主持人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正在推进着流程。
前面的几场垫场赛的抽签早就在电脑里尘埃落定,唯有迪拜世界杯的抽签要靠参赛阵营的代表们自己亲手抽出来。
终于,重头戏来了。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大戏——总奖金600万美元的G1迪拜世界杯的闸位抽签!”
随着激昂的管弦乐响起,全场的灯光瞬间聚焦在舞台中央。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参赛马匹的介绍视频。当五月玫瑰那漆黑如墨、肌肉贲张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时,宴会厅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大热门”的忌惮。
抽签正式开始。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先抽出马匹的名字,再由阵营代表上台抽取对应的闸位号码球。
第一个被抽中的,是尊师重道。
它的训练师松田博资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舞台,深吸一口气后,将手伸进箱子。
“3号闸!”
“好签!”台下的阵营其他人与日本的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松田博资挥了挥拳头,满意地走下台,路过丰川古洲这桌时,还特意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紧接着,是南非代表月满盈。
戴尔上台,一番搅动后。
“9号闸!”
掌声雷动。
这匹在麦通挑战赛表现出色的赛驹拿到了尚算能接受的闸位。
随着一个个号码被抽出,现场的气氛愈发凝重。尤其是对于那些尚未被叫到名字的阵营来说,剩下的好位置越来越少,就像是逐渐稀薄的氧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称心如意!”
训练师万迪拉走上台,从箱子里摸出了那个白色的圆球。
“7号闸。”
不偏不倚,正是中心。
“该死……”川岛正行忍不住低骂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好位置都快被挑完了。”
此时,箱子里剩下的号码球已经不多了。
1号、11号、12号、13号……
剩下的选项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要么是被包饺子的死内道,要么是绝望的外道。
“金奖章!”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练马师范高尔便大步流星地走上台。这位一向对外显得严肃的老人此刻脸上也难掩紧张。
金奖章在育马者杯上惜败给五月玫瑰和称心如意。
这次迪拜之行,他们是抱着复仇的决心来的,所以绝不能在起跑线上就输掉。
范高尔抓出一个号码球,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冷笑,直接展示给台下——
“11号闸!”
虽然偏外,但对于金奖章来说,也算可以接受。
现在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主要的竞争对手们——尊师重道、金奖章、称心如意,乃至月满盈,几乎都拿到了理想的入场券。
而五月玫瑰的名字,至今还未响起。
川岛正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剩下的闸位里,外道的比例已经高得吓人。
“下一匹……”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停顿,“五月玫瑰!”
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了丰川古洲这一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丰川古洲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
年轻男人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在那只象征着命运的箱子前站定。
没有任何祈祷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犹豫,他直接将手伸了进去,随意地抓起一个球,拿了出来。
全场死寂。
丰川古洲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眉毛微微一挑,随即将其转向观众席和摄像机镜头。
那个黑色的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13。
“13号闸!最外道!”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完了,13号闸。”
“在诗柏赛马场的泥地2000米,抽到最外道基本就宣告死刑了吧?”
“那个起跑距离太短了,如果不拼命抢位置,就会被甩到最外层吃沙子;如果拼命抢,体力消耗太大,最后直道肯定崩盘。”
“看来五月玫瑰的连胜纪录要终止了,上帝是公平的,不会把好运都给一个人。”
或是惋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川岛正行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13号……最外道……”他喃喃自语,双手捂住了脸,“早知道我上去抽了。”
对于一匹习惯领放和先行战术的马来说,诗柏竞马场的大外档绝对是噩梦。
这意味着五月玫瑰必须在起跑阶段付出比对手多得多的体能,才能抢到同样的位置。
然而,台上的丰川古洲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沮丧。
他只是平静地将号码球放回托盘,礼貌地对主持人点了点头,然后迎着台下无数双眼睛,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仿佛那个“死亡之闸”根本不存在一样。
“丰川先生……”川岛正行看着坐回来的老板,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这下麻烦了。”
第19章 户崎圭太的信任
虽然在宴会厅里,川岛正行说了“麻烦”,但真的回到了酒店后,约刚落地的户崎圭太在咖啡厅见面的他脸上却看不见多少烦躁。
咖啡厅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与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沙漠热浪相比,这里的冷气开得有些过足,让刚经历了长途飞行的户崎圭太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大外道啊。”年轻骑手坐下后揉了揉眼睛,“一落地就听到了难题呢。”
“其实也不算难吧。”川岛正行调整好了心态,“往好了想,只要让五月玫瑰出闸后提速快一点,这比赛还是很好处理的。”
“出闸的速度肯定不用担心。”户崎圭太对五月玫瑰很有信心,“前速这方面它绝对是这场参赛阵容最好的那一个。”
“诗柏竞马场虽然对外也说是公平赛道,但本质还是利于领放和先行这种积极战术的赛道。”川岛正行点好单后,看向户崎圭太,“我们既然分到了最差的闸位,那就得在态度上做到最积极才行。”
“态度上的积极……”户崎圭太重复着川岛正行的话。
“您的意思是,无视体力的损耗,在出闸的前两百米就争取决出胜负吗?”
“没错。”川岛正行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银质小勺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圭太桑,你要明白,诗柏赛马场的泥地赛道和美国与日本都不同。这里的沙子更硬,再加上13号闸的劣势,如果我们起步稍有犹豫,,那我们就会被内侧那些如狼似虎的对手们死死地卡在外叠。”
川岛正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语气变得严厉而决绝:“一旦被卡在三叠甚至四叠过弯,哪怕五月玫瑰有通天的本事,在最后直道上也会因为多跑的距离而力竭。所以,唯一的生路,就是——”
“抢。”户崎圭太接过了话头,那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比任何马都快,比任何马都狠,把那个该死的领放位给抢下来。”
“没错!”川岛正行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神色,“我知道这很冒险。起步阶段过度消耗可能会导致末脚变钝。但是,我们派出的可是五月玫瑰啊!”
提到这个名字,他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信任。
“它可是连那种必死的超快步速都能硬生生抗下来,最后还能二段加速甩开对手的怪物。如果是它的话,我相信哪怕前两百米跑出了短途赛的节奏,它也依然能在最后直道上拉爆所有的追赶者。”
户崎圭太闻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那是想起了老搭档时心照不宣的笑容。
“是啊……”他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迪拜夜景,“如果是五月玫瑰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他回想起在圣安妮塔的两场死斗,回想起五月玫瑰传递给他的力量。那种“只要你不摔下来,我就可以带你冲破一切”的安心感,是任何战术分析都无法替代的。
“川岛师,请放心。”户崎圭太抬起头,眼神清澈,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我会拿出自己的态度。”
“好!”川岛正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的就是这股气势!今晚好好休息,把时差倒过来。”
“是!”户崎圭太大声应道。
……
回到房间,户崎圭太并没有立刻入睡。
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窗帘并未拉严,一线月光如水般泻在长绒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运作声。
尽管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休息,但他的大脑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