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毕竟是中东的石油王,家大业大呢。”樱庭月望小声接话。
巴士停在天荣马公园的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座逐渐承载起北方牧场野心的外厩,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还没等车停稳,负责接待的场长就已经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迎了上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毕竟,现在的丰川古洲可是整个日本赛马界的红人。
“丰川先生,欢迎莅临!五月玫瑰和大震撼都已经安排在放牧地了。”场长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不过因为年龄和训练进度的不同,我们把它们分在了不同的区域。”
“先去看五月玫瑰吧。”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迈步走向了一号放牧区。
……
冬日的放牧地一片萧瑟,那匹伫立在围栏边的黑色牡马,仿佛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五月玫瑰并没有像其他马那样在雪地里撒欢,披着一件厚实御寒马衣的它只是静静地站在栏杆边,黑色的尾巴偶尔扫过雪地,划出乱七八糟的痕迹。
看到丰川古洲走近,五月玫瑰的耳朵动了动,随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它伸出头,越过栏杆后,温热的鼻息喷在年轻男人的手掌心上。
负责照料五月玫瑰的厩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此刻看着这匹马,眼里满是崇拜:“丰川先生,说实话,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从未见过像五月玫瑰这么有气场的马。”
他指了指五月玫瑰那身即使在冬毛覆盖下依然难掩光泽的肌肤:“川崎纪念回来后,它就像是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一样,立刻切换到了休息模式。吃得香,睡得着,哪怕是在进行维持状态的训练时,也从不浪费多余的体力。它的肌肉状态保持得完美无缺,但心神还是能得到休息。”
“它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丰川古洲轻轻拍了拍五月玫瑰结实的脖颈,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强劲脉动,“迪拜是它下一个征服的目标。”
五月玫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回应主人的话。它蹭了蹭丰川古洲的手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展现的依赖感。
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很少投喂自己,也不给自己洗澡,但五月玫瑰还记得小时候是这个人把自己从老家接走的。
看着爱马的反应,丰川古洲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黑糖,喂给了五月玫瑰。
又聊了一会后,告别了沉稳的五月玫瑰,一行人乘坐电瓶车,前往了位于牧场另一侧的幼驹放牧区。
还没靠近,丰川古洲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蹄声。
只见远处的雪地上,一匹体型并不算高大的鹿毛马正在狂奔。它也穿着马衣,但还是肆意地在寒风中舒展着四肢。那奔跑的姿态轻盈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后蹄蹬地,身体都仿佛要腾空而起,像是在贴地飞行。
“这就是……大震撼啊……”樱庭月望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道身影,声音微微发颤,“虽然我之前预想过它会变得很好,但现在跑起来天赋溢出得肉眼可见,比我当初想得还要厉害许多。”
“震撼的可不止是跑姿。”负责大震撼的年轻厩务员苦笑着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被挣断的笼头绳,“丰川先生,这小家伙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精力太旺盛了!每天不跑够量根本不肯回马房。而且它的柔韧性好得吓人,有时候我都担心它会从围栏里跳出来。谢天谢地它可能以为自己做不到,所以一次都没尝试过。”
似乎是注意到了围栏边的人群,正在狂奔的大震撼突然一个急停,然后转过身,昂着头,慢悠悠走了过来。
走到栏杆边,它没有像五月玫瑰一样乖巧地等待抚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丰川古洲。
场长在一旁赞叹道:“虽然大震撼体型不大,但这种气场在同龄马中绝对是独一份的。我们的骑乘人员说,骑上它的时候,感觉就像是骑在了一枚即将发射的导弹上,那种推进力简直可怕。”
丰川古洲看着这匹自己未来育马产业的“基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当然知道大震撼有多强。系统面板上那一连串闪瞎眼的属性,早就说明了一切。
“看来堀宣行训练师之后有的忙了。”丰川古洲轻笑着说道,“这种天才,往往都伴随着让人头疼的怪脾气。”
“堀师前两天刚来过。”年轻厩务员心有余悸地补充道,“他看大震撼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初恋情人,但也跟我们抱怨说,这马太敏感了,敏感到在入闸训练的时候总是会闹腾起来。想要克服这个问题,我们和堀师恐怕都得花不少心思。”
“那是他的工作。”丰川古洲隔着围栏,与大震撼对视。
这一瞬间,他仿佛从这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来它横扫三冠赛场的景象。
冬日的阳光洒在天荣马公园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边是已经君临天下的泥地王者,一边是蓄势待发的未来英雄。
探视了两匹赛马的丰川古洲,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走吧,樱庭。我们也该回东京了。毕竟,去迪拜之前,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是,Boss!”
第9章 刚刚诞生的歌剧
3月6日,丰川古洲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台面前,听着烧水壶里逐渐响起“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他熟练地温杯烫盏投茶。随着滚烫的开水注入,蜷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一股淡雅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倦意。
“再在国内休息一周,就要去迪拜了啊。”
丰川古洲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在这个时间点,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柏多迪应该正在监督味噌的晨操,而船桥那边,五月玫瑰的团队也应该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迪拜之夜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就在他准备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丰川古洲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发件人的名字让他挑了挑眉——吉田俊介。
手指轻轻滑动,邮件的内容跃入眼帘:
“古洲桑,早安!有个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寄养在我家牧场的Skiphall就在刚才顺利生产了!母女平安,是一匹非常精神的栗毛小马,看上去挺可爱的。照片稍后发给你。”
“哦?生了吗?”丰川古洲挑了挑眉。
这匹名为Skiphall的繁殖牝马,是他去年冬天在英国达德素拍卖会上“捡漏”回来的。虽然它本身的竞赛成绩可以说是惨淡,但他看中的是它腹中那个同样来自传奇名马“Singspiel/谈唱剧”的子嗣。
“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它的潜力,也该去一趟北海道了。”
丰川古洲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茶水,那种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流遍全身。他迅速做出了决定,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午后,北海道,新千岁机场。
刚走出航站楼,一股凛冽的寒风便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虽然已经是三月,但这片北国的大地似乎仍不愿脱下那层厚重的银装。道路两旁的积雪依然堆得老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早已等候多时的吉田俊介驾驶着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丰川古洲面前。
“哟!动作真快啊,古洲桑!”吉田俊介降下车窗,车内的暖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才会过来呢。”
“新生命的诞生总是让人期待的,不是吗?”丰川古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着回应,“而且,我也想尽早看到那匹带有欧洲血统的小家伙。”
车子启动,沿着笔直的国道向着勇拂郡的北方牧场疾驰而去。
一路上,吉田俊介显得兴致勃勃:“说实话,牧场的工作人员对这匹小马的评价还不错。虽然刚出生几个小时,腿脚还有点撑不住地,但吃奶的劲头可真足。而且那个毛色在灯光下看起来非常漂亮,跟它那个灰扑扑的妈妈完全不一样。”
“希望能继承到父亲的能力吧。”丰川古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心下暗暗嘀咕。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了北方牧场那气派的大门。虽然是繁殖季节最忙碌的时候,但牧场内依然井井有条。工作人员们穿着厚实的工作服,穿梭在各个马房之间。
两人径直来到了专门用于母马生产和育儿的特别马房。这里比普通的厩舍更暖和,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干燥且柔软的稻草以及纸屑混合而成的垫子,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干草香气、奶腥味以及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特殊气息。
怎么说呢,闻起来有点安心。
“在这边。”吉田俊介放轻了脚步,领着丰川古洲来到了一间宽敞的隔间前。
丰川古洲站在栅栏外,目光越过栏杆,投向了里面的世界。
Skiphall,这匹从英国远道而来的栗毛母马,此刻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慈爱地低头舔舐着身侧的孩子,被舔着的那匹浑身长满湿漉漉栗色胎毛的小马驹,则正努力地想要撑住地面。
它的四肢修长而纤细,像是四根还没完全定型的树枝,支撑着那个相对于来说略显臃肿的身躯。
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似乎对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了探索欲,但下一秒它又因为重心不稳,踉跄着靠在了母亲的身上。
“真可爱啊……”吉田俊介趴在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女,“看它的额头,那块白斑像不像是……嗯,一片树叶?”
丰川古洲没有说话,心念微动,熟悉的淡蓝色系统面板在眼前无声展开,精准地锁定了这匹刚出生不到半天的幼驹。
【Skiphall2004】【性别:牝】【毛色:栗毛】
随着积分的悄然扣除,被迷雾遮挡的属性条目开始逐一显现。
【速度:C+】
看到这个评级,丰川古洲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闪过一丝喜悦。
在这个“C级即为优秀,B级便是顶尖”的评价体系里,作为一匹父亲虽然是名马但并非当前主流种马,母亲更是战绩惨淡的“盲盒”幼驹,能够刷出C+的速度潜力,绝对算得上是“中大奖”了。
这意味着这匹马只要育成得当,未来在赛场上完全有能力去争夺重赏乃至G1的胜利。
他继续往下看。
【耐力:D】【力量:C】【爆发力:C】……
各项数值都非常均衡,没有明显的短板。虽然没有大震撼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窒息的强度美,但这匹幼驹绝对算得上是未来可期。
最后,丰川古洲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关乎长远规划的数值上。
【繁殖评价:6/10】
“6分么……”丰川古洲在心里暗暗点头,“虽然比不上于此共鸣2003,但考虑到它自身不错的竞赛潜力,这个分数已经足够作为牧场未来的繁殖牝马了。”
更重要的是,它是“Singspiel”的女儿,体内流淌着“Sadler's Wells”系的血液,这对于未来不管是配合五月玫瑰还是大震撼,都是极佳的异系血脉补充,完全不用担心血统重叠的问题。
“怎么样?古洲桑?”
吉田俊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北方牧场的公子哥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试探的神色,“这孩子虽然看起来瘦了点,但骨架结构很不错,腿也很直。作为‘谈唱剧’的产驹,如果放到今年的当岁马拍卖会上,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如果你觉得麻烦,不想自己持有的话,我们北方牧场也可以考虑将它纳入‘Sunday Racing’的一口马俱乐部募集名单里。毕竟有着海外名马的血统噱头,会员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这算是吉田家的一贯做法。对于那些寄养在牧场里马主意向不明的幼驹,他们往往会建议马主通过这种方式“变现”,既能分摊风险,也能让牧场赚取管理费和分成。
丰川古洲收回了系统面板,转过头,看着好友那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匹正在努力吮吸乳汁的栗毛小马,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不,俊介桑。这孩子,我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诶?”吉田俊介愣了一下,“古洲桑的意思是……”
“我会自己持有它。”丰川古洲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作在JRA注册出道。”
“你要自持?”吉田俊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古洲桑,虽然这匹马看着还行,但毕竟母亲的成绩摆在那里……”
“我知道。”丰川古洲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晃了晃,似乎在向小马打招呼,“但直觉告诉我,这孩子以后会给我带来惊喜。而且……”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扫过整个温暖的马房,仿佛透过了墙壁看到了未来那座属于自己的“丰川牧场”。
“我的牧场明年就要建成了。我需要为它储备足够优秀的‘居民’。这孩子体内流淌着独特的欧洲血,未来它退役后,可以成为我牧场里重要的血统拼图。”
吉田俊介看着好友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吧好吧,既然我们的‘伯乐’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随手记了几笔,“既然决定自己持有,那育成方面还是照旧?等到秋天断奶后转去我们的空港牧场?”
“嗯,还是拜托你们了。”丰川古洲点了点头。
“放心吧!无论是五月玫瑰还是大震撼,我们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吉田俊介合上笔记本,拍了拍胸脯,“不过,既然决定自己养了,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了?或者至少想个幼名?”
丰川古洲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匹栗色的小马。
此时,它似乎吃饱喝足了,正依偎在母亲身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好对上了丰川古洲的视线。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在它身上,那身栗色的毛发仿佛在发光,像极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琥珀。
“名字嘛……”丰川古洲沉吟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它父母两边的名字
他嘴角微扬,轻声道:“就先叫Opera/歌剧好了。”
“……哈?这么随意的吗?”吉田俊介忍不住吐槽道。
第10章 悖论与幻想
3月13日,五月玫瑰在成田机场准时登机。与它一同前往阿联酋的旅伴有矿之选、摄政王、尊师重道和沉默交易。
除了矿之选要跑迪拜金沙轩锦标外,剩下三匹马都要和五月玫瑰一起参加迪拜世界杯——这也使得日本成为今年迪拜世界杯派出参赛马最多的国家。
不过除了五月玫瑰,其他赛马在海外的从业人员看来都是凑数的。
不信的话,美国权威赛马杂志《TDN》发表的迪拜世界杯比赛日前瞻里,关于迪拜世界杯的部分开篇就说——
“毫无疑问,这就是去年育马者杯前两名五月玫瑰与称心如意的二番战。对于称心如意的阵营来说,去年最后200米的悲喜剧注定无法释怀,但如果能借着四马身斩落圣安东尼奥让赛的余威在迪拜世界杯上演复仇,那也算是一份安慰。”
“而对于五月玫瑰的阵营来讲,他们当然要继续维持五月玫瑰的统治。这匹去年本有机会赢下肯塔基德比的日蚀奖年度代表马,今年的最大目标当然是达成育马者杯连霸,但在古马很无趣的上半年里,迪拜世界杯肯定是维持存在感的最好选择。”
“其他参赛马,不管是来自南非的月满盈还是与五月玫瑰一样来自日本的JRA年度泥地马尊师重道、摄政王、沉默交易,在这两匹顶级赛驹面前大概率只能做过客。”
说到尊师重道的年度泥地马,在日本本土倒是没有引起了相当大的风波。虽然大家都说五月玫瑰是“日本最强泥地马”。
但没办法,谁叫五月玫瑰是NAR注册的赛马呢?
不过有些记者不怕事大地提出了一个猜想:“如果五月玫瑰是JRA所属马,那么一场JRA比赛没有跑过的它是否能成为JRA年度泥地马呢?”
虽然评论区里的风向是压倒性的“五月玫瑰当然会”,但记者们只为看不到这种“悖论”乐子而感到遗憾。
同为业内人士,大家谁不知道谁啊,如果真出现这个前提,那群守旧派们肯定会因为“没跑过JRA比赛”而去投其他赛马的。
……
就在五月玫瑰承载着期待飞往热砂之国的次日,丰川古洲的身影出现在了北海道。
与正被媒体的目光聚焦给炒作得热火朝天的迪拜远相比,这里的空气冷冽得仿佛能冻结人的思绪。
此时的北海道正处于冬春交替的尴尬时节。厚重的积雪虽然已经开始消融,露出了斑驳的黑土地,但这并不意味着暖意的到来。
相反,融雪时节特有的湿冷空气无孔不入,体感比严冬更难熬。
丰川古洲穿着一件厚实的防风大衣,脚踩着一双结实的登山靴,站在那块即将被拆除的“Successful Thoroughbred Management”招牌下,抬起头看去——
生锈的铁牌在寒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无奈与落寞。但丰川古洲并没有看它,他的目光越过了这块破败的门面,投向了后方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