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这根本不是在比赛,只是是在对其余所有马匹进行一种名为“绝望”的处刑。
第6章 川崎纪念(下)
川崎竞马场的电子计时大屏上,数字无情地跳了出来。
前1000米通过时间——60.8秒。
对于一场在“良”场地上进行的2100米长途泥地重赏而言,这个步速快吗?
快,但绝不算疯狂。在座的每一位资深马迷都见过更激进的领放。
然而真正让所有懂行的人感到脊背发凉的,并非这个鲜红色的计时,而是此时此刻奔驰在队伍最前端的那匹黑色赛驹的姿态。
五月玫瑰此时正以一种近乎散步般的轻松姿态,统御着整个马群。步态平稳得就像是在天荣的放牧地里闲逛一般。
“第三弯道!比赛进入中盘!五月玫瑰依然领先!而且……差距似乎还在不知不觉中拉大!”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手中的望远镜死死锁住那个黑色的身影,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疲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随着马群轰隆隆地切入第三弯道,后方的对手们终于按捺不住了。骑手们不是傻子,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个黑影带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如果不现在动手,就永远没有机会触碰的绝望感。
“不能再让它这么舒服地跑下去了!”
超灵验的鞍上,NAR老将森下博咬碎了牙关。他猛地一抖缰绳,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抽打在马臀之上。
“冲上去!别被那家伙的气势吓倒!这里可是川崎!是我们的主场!”
超灵验迅速回应了骑手的决意。四蹄翻飞,泥沙飞溅,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硬生生地从混战的马群中杀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前方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发起了决死冲锋。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四个马身……三个马身……两个马身!
看台上的观众沸腾了,声浪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超灵验追上来了!!”
解说员也兴奋了起来:“这就是川崎的骨气!森下骑手在拼命啊!!”
呼啸的风声、雷鸣般的蹄声、还有身后那逼近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激烈的战歌。
然而,对于跑在最前方的五月玫瑰来说,这一切只是小憩时耳边稍微有些聒噪的蚊呐。
它的耳朵灵活地向后转动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那个试图挑战自己的脚步声。
没有惊慌,没有紧张。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轻蔑。
户崎圭太伏在马背上,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推骑的动作,缰绳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妙的松弛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这具躯体里蕴含的恐怖能量,那是一座处于活跃期、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还想追上来吗?”户崎圭太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既然如此……”
根本不需要骑手的指令。
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挑战者的逼近,仅仅是因为那股名为“王者”的自尊不允许有任何生物在此时此地与它并驾齐驱。
五月玫瑰的后腿肌肉骤然紧绷,那原本就极具爆发力的线条在这一刻仿佛钢铁浇筑。
没有任何预兆。
轰!
就像是一辆在直道上巡航的超级跑车,突然被一脚地板油踩进了红区,五月玫瑰的引擎发出了低沉而暴虐的轰鸣!
原本还在疯狂缩小差距的超灵验与鞍上的森下博,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本来看上去已然触手可及的黑色背影,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骤然缩小!
两个马身……眨眼间变成了三个马身……然后还在不断拉开。
当马群还在弯道的离心力中挣扎与互相碰撞时,五月玫瑰已经如同闪电般独自劈开了第四弯道的出口,昂首冲进了最后的决胜直道。
此时此刻,在那条宽阔的直道上,只有它一匹马。
属于王者的孤独。
“这是什么次元的爆发力!”
解说员彻底失态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却浑然不觉。他死死抓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不需要战术!不需要策略!甚至不需要骑手的催策!五月玫瑰它正在蹂躏川崎的赛道!”
最后的200米。
对于身后的马群来说,这是决生死的修罗场,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汗的泥沼。
但对于五月玫瑰来说,这不过是通往加冕王座的红地毯。
户崎圭太缓缓直起了身子,在最后的冲刺阶段,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回头了。
只见身后空荡荡的。
最近的对手超灵验,还在遥远的后方吃灰,那原本拼死追赶的身影,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没有挥鞭,甚至连推骑的动作都停下了。
户崎圭太只是微微俯身,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五月玫瑰那即便高速奔跑也依旧干燥的鬃毛,动作温柔得就像是在晨练结束后给它喂食胡萝卜。
“好了,不用加速了,大家都在很远的后面呢。”他仿佛在对五月玫瑰进言,“给它们留点面子吧。”
但五月玫瑰似乎还没跑够。它只是稍微收敛了那狂暴的加速,依然迈着那令人赏心悦目的巨大步幅,每一步落下,都将那原本就已经令人绝望的差距,再次无情地拉大。
看台上的观众已经陷入了疯狂。
马券?赔率?胜负?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家在现场亲眼目睹到了世界级赛马的强大。
“五月玫瑰!五月玫瑰!”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川崎竞马场的看台掀翻。
当五月玫瑰那黑色的鼻尖触碰到终点线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那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构图——五月玫瑰孤独地冲线,而第二名的超灵验,甚至还没有完全进入镜头的特写框。
整整10个马身。
电子计时牌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值上。
2:10.6。
跟在后面的还有一行字母——RECORD
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惊呼。
“比之前的赛事纪录快了整整1.5秒!五月玫瑰轻描淡写地改写了川崎纪念的赛事纪录!!”
……
《03年BCC霸者,五月玫瑰复出战V!破纪录制霸川崎纪念!》——Yahoo新闻。
《五月玫瑰川崎纪念制霸,丰川马主二度目V》——日经体育。
《五月玫瑰次走迪拜世界杯!会实现日本马的悲愿吗?!》——Netkeiba。
“毫无疑问,五月玫瑰变得比去年更强了,我今天什么都没做,它就赢了下来,现在我需要研究诗柏竞马场的赛道,争取帮上五月玫瑰的忙。”——户崎圭太于赛后采访。
“今年接下来的时间里五月玫瑰应该不会在日本出赛,但他‘日本最强泥地马’的身份应该不会被质疑了……va?”川岛正行于赛后采访。
“说真的,五月玫瑰身上有许多能成为优秀种马的要素,如果可以,我希望未来能从丰川先生那边引进五月玫瑰到我们Big Red种马站。”——冈田繁幸看完了川崎纪念的录像后,与好友私下里如此聊起。
第7章 硬气的南关东
2月13日,情人节的前一天。
清晨的船桥竞马场被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空气冷冽得仿佛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能在肺里结成冰碴。
但在川岛正行的调教师办公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正如川岛正一此刻忿忿不平的心情。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最新的《Gallop》周刊,封面上赫然印着IFHA(国际赛马组织联盟)刚刚发布的2003年度世界纯血赛马排名。
“开什么玩笑!”
川岛正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梗都在打旋。他指着排名榜单,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里满是替自家爱马抱不平的火气:“那个Hawk Wing/神鹰展翅,去年也就赢了一场G1乐景杰锦标吧?而且第二场女皇安妮锦标它可是惨败,输了整整11个马身!这种表现凭什么能拿134分排世界第一?而五月玫瑰,堂堂育马者杯经典赛冠军,连胜两场美国G1,居然只有128分?还被压到了第四名?”
年轻的厩务员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那副模样仿佛恨不得现在就买张机票飞到巴黎去质问那些评委。
坐在沙发上的丰川古洲正捧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从容的金边。他觉得这些所谓专家的评分,不过是人类主观的产物罢了。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正一,冷静点。”
川岛正行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虽然他的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悦,但作为训练师,他表现得更为沉稳。
川岛正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向着丰川古洲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即解释道:“国际赛马组织联盟的话语权历来都掌握在欧洲那帮人手里。他们对本地赛事的推崇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是美国的泥地马,只要不是跑到那种惊世骇俗的地步,评分往往都会被刻意压低。这是惯性的傲慢。”
“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个虚名。”丰川古洲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抹不在意的笑,“他们给五月玫瑰压分,难道就能抹杀掉育马者杯冠军的含金量吗?奖金不会少一分,荣誉也不会褪色。”
“话虽如此,丰川先生……”川岛正行叹了口气,神色却变得有些凝重,“这分数其实还是有一定‘实际价值’的。JRA那边已经放出口风,从今年开始,国内的古马G1赛事将引入评分排位制度,评分前五名的马匹可以获得‘优先出走权’。虽然五月玫瑰大概率不会去和JRA那些马抢名额,但这代表了一种官方的认可度。”
“呵,那被压分也是全日本的马一起被压,大家都一样。”丰川古洲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进行晨操的竞马场,“相比起这些无聊的数字游戏,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五月玫瑰现在的状态如何?川崎纪念只是热身,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提到下一场比赛,川岛正一的怨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他紧握双拳,兴奋地附和道:“丰川先生说得对!管他们评多少分,迪拜世界杯那360万美元的优胜奖金可是实打实的!只要能在沙漠里把奖杯捧回来,那些欧洲佬的脸都要被打肿!”
“那就让五月玫瑰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巅峰。”丰川古洲转过身,目光如炬。
……
翌日上午。
一封印着金色繁复纹章的加急国际邮件,跨越了半个地球,送到了船桥竞马场川岛厩舍的案头。
信封的纸质厚重而考究,带着一股来自中东的奢华气息。
川岛正行拿着拆信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哪怕他已经带出了名符其实和五月玫瑰这样的世界级名马,但面对这份来自世界最富有赛马俱乐部的邀请,这位奋斗了半辈子的练马师依然难掩激动。
“丰川先生!”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川岛正行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来了!终于来了!是迪拜赛马会发来的正式邀请函!他们邀请五月玫瑰参加3月27日的迪拜世界杯!”
“意料之中的事,不是吗?”丰川古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给了川岛正行莫大的定心丸,“毕竟是育马者杯经典赛的冠军,迪拜赛马会那边怎么可能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是!是!”川岛正行连声应道,“那我们就接受邀请了……”
“当然。”丰川古洲斩钉截铁。
“明白!我这就去回复!”
挂断电话后,川岛正行看着手中的邀请函,深吸了一口带着马厩味道的空气。
世界最高奖金的赛事,全世界泥地赛马的终极舞台。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藉藉无名的挑战者,而是作为世界冠军,背负着“最强”的名号降临下个月的沙漠。
然而,这一天的惊喜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川岛正行对外宣布五月玫瑰接受迪拜世界杯邀请的几个小时后,日本国内的赛马圈再次被一颗重磅炸弹引爆。
一直以来在JRA强势阴影下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南关东赛马联合,这一次竟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硬气。
为了响应JRA推行的“赛马评分排位制度”,NAR官方也在这一天正式推出了针对今年第一场一级赛川崎纪念的评分结果。
在官方发布的公告栏上,赫然写着一行令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据:
【五月玫瑰:128】
“哇哦……”
正在马房里给五月玫瑰刷毛的川岛正一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急匆匆跑来报信的克里斯:“真的假的?南关东那帮软蛋这次这么刚?”
要知道,在日本国内的评分体系里,通常会对这一类国际评分进行某种程度的“本土化折算”,往往会显得保守。但这一次,NAR直接照搬了那个世界第四的高分,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无声的宣告,也是赤裸裸的炫耀。
要知道JRA去年的最高分是吉兆的124,虽然泥地和草地不能一概而论,但是4分肯定算是拉开了档次上的差距。
第8章 探视爱马
二月中旬的福岛县,天空像是一块被冻裂的青瓷,蓝得清冷又剔透。
从东京坐车前往天荣马公园的路上,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但车内的暖气开得还是很足。
“Boss,这是刚刚收到的传真,关于五月玫瑰去迪拜的检疫安排,以及迪拜赛马会能给予我们的优待。”
副驾驶座上,樱庭月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整理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辛苦了。”丰川古洲接过文件,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合上放在膝头,“迪拜那边还真大方,除了马主和训练师外,还免费提供两人的食宿,都是当地顶级的酒店。运输费也全包了,这么一来我这里需要的成本接近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