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那是用几年策骑训练与几千场比赛厮杀所锤炼出的本能。
在声音传入耳膜的万分之一秒内,他的上半身已经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般猛地前倾,双臂肌肉瞬间绷紧,顺着手掌心将一股强烈的推进力送到了名符其实的后颈!
“去吧!”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冲动。
名符其实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第一次参赛的赛道上,它将自己在高水平混合比赛里磨练出来的恐怖起跑速度完美地发挥了出来!
后蹄狠狠蹬踏着松软的沙地,卷起一阵烟尘,壮硕的身躯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从马闸之中弹射而出!
“大家都好快!但1号闸的名符其实抢到了领放位!”现场解说先点名了来到马群最前方的名符其实,接着开始讲解起步的马群展开态势。
而栏杆后的马主区,一直紧握着栏杆的丰川古洲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地低喝出声:“好出闸!”
连带着身边的飞野正昭也激动起来了。中年牧场主用力地挥着拳头,大声呐喊:“加油啊!名符其实!让它们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然而,话音刚落,在丰川古洲另一边的川岛正行脸色却骤然一变。
“这节奏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低声道出自己的不安。
赛道上,局势在起跑后的短短两百米内便进入了白热化。
原本打算抢领放的观光被内道的Buy the Sport在出闸后就撞了一下,速度没能顺利地加起来。在其他对手的起步都非常顺利的情况下,观光直接落到了倒数第二名的位置。
没观察到这件事的户崎圭太靠着本能想要抢占内栏的领放位置——毕竟这是名符其实最擅长的获胜方式。
但这一次,有人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从外档出发的Adoration/爱慕,这匹全场垫底人气的赛马,在骑师Pat Valenzuela/华拉素拿的疯狂催策下,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带着要与名符其实玉石俱焚的气势,硬生生从外侧并排压了上来!
“不可能让你跑得太轻松!这里是育马者杯,小子!”
曾作为周日宁静主战骑手的华拉素拿,此刻的战术意图昭然若揭——如果不把名符其实的节奏打乱,那就大家一起“死”在这1800米的赛道上!
两匹马,一匹来自远东,一匹出身西海岸,都是鹿毛的它们像两辆重型卡车,在进入第一弯道前就进入了“路怒症”的状态,狠狠地绞杀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无需保留。眼前的局势让户崎圭太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此刻退让,收慢速度放爱慕切入内道并压在前方,那么名符其实就要被动地吃沙子,这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
“不能退让!一步都不能退让!”
户崎圭太的眼底爬满了血丝。他咬紧牙关,原本打算稍微收敛的缰绳再次放松,双臂如同打桩机一般疯狂向前推去,然后又抬起!
“既然你要斗,那就放马过来!”
名符其实感受到了鞍上老搭档传递来的决绝,那股铭刻在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它低下头,喷出粗重的鼻息,步频持续地提升,硬生生地顶住了爱慕的挤压,死死地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守住了内栏的领放好位!
两匹马就这样并驾齐驱,如同连体婴一般,以此前从未有过的恐怖高速,呼啸着冲过了第一个弯道。
“疯了……简直是疯了……”
马主区里,川岛正行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跳出的分段计时,声音都在颤抖。
“前400米23秒1?!这是1800米的G1,不是1200米啊!逼着我们带这种自杀式的步速,华拉素拿是要和我们两败俱伤吗?!”
站在他身后的飞野正昭听到川岛正行的吐槽,更是脸色煞白,双手合十抵在额头,闭着眼睛,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祈祷的话语,连看都不敢看赛道一眼。
而丰川古洲虽然面色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看懂这场博弈之凶险的他,放在口袋里的双手已然攥成了拳。
爱慕的骑师华拉素拿显然是做了功课的,他知道名符其实是必须领放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的马,所以宁可牺牲自己的体能,也要把名符其实拖入这种快步速的无氧局。
“户崎君……”
在距离马主区不远的普通看台前排,一位身着淡雅连衣裙的年轻女性正双手捂着嘴,眸子里中噙满了担忧的泪水。
——户崎圭太的恋人,麻衣子小姐,前天与男朋友的家人一同来到了阿卡迪亚。因为想要和户崎圭太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所以她恶补了无数赛马知识。
可正因为了解了更多,所以她此刻也能看出来赛场上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赛道上男朋友的身影落在麻衣子的眼中,就像是在悬崖边跳舞,若是力竭,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啊……”麻衣子也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只能不住地祈祷。
……
赛道上,风声如刀割,从耳边掠过的同时还要带来尖锐的刺痛。
看台对面的直道上,名符其实与爱慕的缠斗非但没有随着比赛的推进而停歇,反倒是愈演愈烈。
华拉素拿显然是个疯子,哪怕已经过了半英里的标识牌,但他依然没有丝毫让爱慕节省体力的意思,手中的马鞭不断地虚晃,甚至偶尔落在爱慕的屁股上,逼迫着这匹牝马不断地向内侧的名符其实施压。
而户崎圭太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酸痛到近乎麻木,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角的余光里,爱慕的马头始终死死地咬在名符其实的屁股边,就像是一个怎么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放弃吧!你赶紧放弃吧!”户崎圭太在心中抱怨。
但华拉素拿就像是一块顽石,又硬又臭。
而在他们身后,以Sightseek/观光为首的追赶集团,正虎视眈眈地跟在五个马身之外。
户崎圭太相信,那些对手们此刻大概正在心里窃笑,等着不知死活的自己和华拉素拿互相内卷到失速,然后坐收渔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当转入最终弯道的时候,户崎圭太的心沉到了谷底。
按照这个节奏跑下去,哪怕名符其实的耐力再好,到了最后200米也绝对会双腿发软,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紧绷着神经与对手对抗的名符其实,忽然微微侧过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带着轻蔑的焦躁。
它厌倦了身边这个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的对手。
不需要户崎圭太的指令,甚至不需要马鞭的催促。
名符其实的奔跑节奏忽然一变,原本迈得相当大的步幅收紧了不少,与之相对的,步频猛地变快了一截!
它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每一根血管都在贲张。
作为习惯了胜利的马,名符其实身体里潜藏的能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诶?!”一直盯着大屏幕上画面的川岛正行瞪大了眼睛,“名符其实原来能用pitch跑法的吗?!”
要知道之前所有的比赛里,当进入决胜时间后,名符其实都会选择扩大自己的步幅,让自己进入极致的stride跑法。
而使用更重视步频的pitch跑法,在比赛里这还是第一次。
相对于之前名符其实常用的跑法,pitch跑法最大的优势就是瞬间加速度更快。
很明显,换了跑法的效果立竿见影。
最终弯道还没跑完一半,切了跑法的名符其实就把爱慕甩出了一个马身的差距!
而一直贴身紧逼的华拉素拿注意到自己在被甩开后,大惊失色。
他胯下的爱慕此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华拉素拿原本以为自己和搭档只要再坚持一下,一直被自己盯防的这匹外国马就会崩溃。
可谁能想到,名符其实身上不但没出现崩溃的征兆,反倒是再次提速了!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怎么可能?!”
在华拉素拿惊骇的目光中,名符其实就像是甩掉身上沾染的灰尘一样,以无比霸道的姿态,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影子从爱慕的蹄下扯了出来!
一个马身……一个半马身……
当马群即将转出最终弯道的那一刻,名符其实终于彻底摆脱了爱慕的纠缠,确立了明显的领先优势!
“名符其实!它甩开了爱慕!在经历了将近一英里的死斗之后,来自远东的牝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现场解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它率先进入了最终直道!但是……它还有体力吗?!身后的对手们也都已经开始启动了!”
看台上,丰川古洲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名符其实虽然甩开了爱慕,但它的脚步显然也比开赛时沉重了许多。那接近1600米的疯狂消耗,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
“能坚持住吗……”川岛正行蹙紧眉头。
而飞野祐也加入到了丈夫的祈祷之中。虽然她没什么笃信的宗教,但现在飞野祐只想在脑海里把自己认识的神祇都喊一遍。
与此同时,名符其实已经踏上了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的最终直道。
前方空旷无人,通往荣耀的路径一览无余。
但在身后,是爱慕逐渐力竭的喘息,是观光等一众后上马排山倒海般的追击。
户崎圭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姐姐大人”身体内那股虽然疲惫却依旧滚烫的心气!
名符其实没有打算放弃!
它还在跑!它还要赢!
“既然如此——”
户崎圭太猛地将手中一直隐忍不发的马鞭高高扬起。
“姐姐大人,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世界之巅的风景吧!!”
“啪!”
清脆的鞭声炸响!
这一鞭,仿佛是打开了某种神秘的开关。
原本略显疲态的名符其实,浑身猛地一震。
它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走神,反而将体内残存的每一丝力量都压榨了出来!
名符其实的脖颈奋力前伸,四蹄如飞,在最终直道上刨出一个个深坑。
加速!加速!还在加速!
原本以为名符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对手们,绝望地发现,那匹鹿毛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是一辆换上了新引擎的跑车,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再次拉开了距离!
三个马身!
四个马身!
刚才还试图追击的观光,此刻就像是被定格在原地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鹿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甚至,甚至它现在连爱慕都追不上!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现场的解说员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话筒几乎要被捏碎:“名符其实甩开了所有对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创造历史的道路上!”
“五个马身!六个马身!差距还在拉大!”
“阿塞拜疆!你有在看吗?!名符其实它绝不愿意让人说‘因为阿塞拜疆不在所以才能赢’!”
……
明明距离终点线剩下不到50米,但此刻第二名的爱慕与名符其实之间的差距已经来到了七个马身。
户崎圭太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见对手的蹄声后,回头望了一眼。
而马主区内,丰川古洲、川岛正行,以及飞野正昭三个人,此刻已经在互相拥抱与嘶吼了。
“赢了……我们赢了!!”
赛道上,距离终点线只剩下最后30米。
此时的名符其实,身后空无一马。
户崎圭太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个白色的终点柱。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老实说,那是他在前年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地方。
但今天,他做到了。
不,是“她”带着他做到了。
户崎圭太缓缓放下了推骑的手,身体微微直立起来。
他不需要再催策了。身后的对手已经被甩开了整整七个马身,这场比赛的胜负早已失去了悬念。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在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