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啧,神神秘秘的。”丰川古洲见川岛正行守口如瓶,也不再追问。
他并不是那种掌控欲极强的马主,既然训练师有自己的考量,他也愿意给予充分的信任。
“如果不跑东京大赏典也挺好的。”丰川古洲干脆顺着话题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熟睡的名符其实身上:“那场比赛对它来说强度太高了,而且如果在年末还要和一堆顶级牡马肉搏,对它的身体负担太大。比起更高的奖金,我更希望名符其实留在粉丝们眼里的最后一场比赛能有光荣而体面的结局。”
“所以我之前想过,是不是让它跑谷间百合纪念来着……”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川岛正行的反应。
然而,老奸巨猾的川岛正行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微笑,一副“您猜您的,我听我的”的古井无波表情,让丰川古洲的试探彻底宣告失败。
“罢了罢了,不想了。”
飞野正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变得坚定:“总之,先跑好后天的育马者杯吧。无论之后还有没有比赛,这绝对是名符其实生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记得它跑橡树大赛之前,我还跟好哥们吹牛说那将是它最重要的一场比赛。没想到仅仅两年后,我就要推翻自己的想法了。人生啊,真是充满了意外。”
“毕竟是决定世界最强泥地牝马的比赛啊。”
哪怕转过了身准备离开,丰川古洲的视线仍然在那匹鹿毛牝马的身上停留了许久。
作为自己第一匹挑战育马者杯系列赛的赛驹,名符其实承载了他太多的“第一次”和回忆。
“晚安,名符其实。”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希望后天,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马房的门关上后,名符其实打了个舒服的鼾。
第122章 吉姆·希尔的直觉
翌日清晨,加州的阳光堪堪刺破薄雾,将圣盖博山脉连绵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阿卡迪亚的空气里浸满了桉树与湿润泥土的清新,道路两旁棕榈树的阔叶上,宿夜的露珠兀自晶莹滚动,仿佛一颗颗不肯坠落的钻石。
在下榻的酒店房间里,丰川古洲正对着一杯地道的美式咖啡蹙眉——那过于粗犷的苦味让他这个已然习惯了日式深焙的人有些招架不住,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果然还是喜欢焦糖的口感,下次不点美式咖啡了。”丰川古洲晃了晃杯子,低声自言自语。
恰在此时,床头的电话响了,前台通知他,吉姆·希尔已经到达了大堂。
这位来自肯塔基玛Margaux牧场的代表,作为五月玫瑰的生产者代表,风尘仆仆地专程赶来,只为出席明天那场举世瞩目的盛事。
换上一身正装的丰川古洲下楼来到大堂,只见吉姆·希尔果然脸上一副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模样,脚边还立着未及送入房间的行李箱。
这位身材高大的牧场主甚至来不及寒暄,便主动迎上前来,一把握住丰川古洲的手,目光灼灼:“丰川先生,客套话我们过一会再说。现在我能否先去马房看看五月玫瑰?”
昨天的飞野正昭如此请求时,丰川古洲都答应了,现在面对吉姆·希尔同样的请求,他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穿过竞马场清晨略显宁静的通道,走向马房区域。
尚未抵达,便已听到哗哗的水声与男人温和的呵斥声混杂传来。转过拐角,国际马房的洗漱区便映入了眼帘。
早晨的洗漱环节刚要开始,刚起床没多久的五月玫瑰正被拴在洗漱区的立柱旁,享受着川岛正一的“VIP洗浴服务”。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它漆黑如墨的皮肤上,水管里喷出的清凉水柱冲刷着它身上细密的白色泡沫。水珠沿着它那棱角分明,如同雕塑般完美的肌肉线条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五月玫瑰显然极为享受这个过程。它微微眯着那双颇具灵性的眼睛,脖颈优雅地弓起,偶尔顽皮地甩动头颅,带起一串闪亮的水珠,溅得四周都是。川岛正一一边敏捷地躲闪,一边用带着宠溺的笑容吐槽着,但他手上搓洗的动作却变得愈发轻柔。
“OMG……”站在几步开外的吉姆·希尔,摘下了头上的礼帽,眼神有些发直,连呼吸都为之屏住。
他曾无数次看过五月玫瑰的照片和比赛录像,但当这匹身上满溢着野性美的“猛兽”出现在眼前时,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然让吉姆·希尔感到震撼。
“它的后肢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壮得多。”吉姆·希尔喃喃自语,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当初在拍卖会上,它虽然骨架不错,但绝对没有这种压迫感。丰川先生,还有川岛先生,你们究竟给它吃了什么?类固醇吗?”
——这东西虽然在美国许多赛马场并非违禁品,但在日本本土是绝对明令禁止的。
通过翻译明白了吉姆的调侃,川岛正行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自豪与无奈的笑容。
他走上前几步,如同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指着五月玫瑰那宽阔如盾的胸膛和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肩部肌肉群:“吉姆先生,这孩子能长成这样,靠的是它自己的天赋和那股子谁都不服的好胜心,当然,也离不开北方牧场在育成阶段打下的顶尖基础……”
“我看得出来。”吉姆·希尔打断了他,情不自禁地又向前靠近,全然不顾飞溅的水珠可能会打湿他价格不菲的西装,伸手轻轻抚上五月玫瑰湿漉漉的肩膀。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而富有弹性,皮肤下的肌肉微微跳动,张力十足。
“它的眼神变了。以前在牧场时,它只是个调皮的小鬼。现在它是个渴望征服新的国度的王。”吉姆·希尔像是在朗诵咏叹调一样,声音也变得激昂起来。
仿佛听懂了这番评价,五月玫瑰扭过头,瞥了一眼这个气息有些熟悉却又记不清具体是谁的两脚兽,打了个响鼻后,它非但没有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抚摸,反而像是刻意炫耀般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在阳光下展现出更加惊心动魄的体魄。
“看来它还记得您。”丰川古洲笑着走上前,“吉姆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明天就是经典赛了,作为生产者,您觉得它现在的状态如何?”
吉姆·希尔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戴上帽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匹即便在洗澡也散发着强大气场的赛驹。
“无懈可击。”他最终吐出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吉姆·希尔转而看向丰川古洲和川岛正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庄重,“丰川先生,川岛先生,你们可能不清楚,我从未敢想象,有朝一日会有一匹带着我们Margaux牧场烙印的赛驹能站在育马者杯经典赛的起跑闸箱里。”
“这可是美国赛马的最高殿堂,是所有泥地马的终极梦想。对于我们Margaux牧场来说,这种比赛往往只能在电视上看,亲身参与?想都不敢想。”
吉姆·希尔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赛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尽管许多强敌因故退赛,但毫无疑问育马者杯经典赛仍然会是本年度美国,不,是全世界水准最高的泥地比赛。”
“但是,”吉姆·希尔的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骄傲的笑容,指着正在甩水的五月玫瑰,“看着现在的它,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许明天,整个美国,不,是整个世界都会因为五月玫瑰而颤抖。”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丰川古洲与川岛正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明天,就是验证这一切的时候。”川岛正行握紧了拳头,“我们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第123章 育马者杯赛日的早晨
10月25日,南加州的阿卡迪亚,天空纯净得像是一块刚被精心擦拭过的巨大蓝宝石,仿佛是大自然为今日盛会特意布置的壮丽背景板。
然而,对于此刻刚离开酒店,脚踩在发烫柏油路面上的丰川古洲来说,这所谓的“好天气”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虽然日历上写着是十月下旬,但这片被太平洋暖流眷顾的土地似乎完全忘记了“秋天”这个概念。
气温计上的读数早已不知羞耻地蹿升到了85℉——换算摄氏度来到了30℃,而且在这种毫无遮挡的烈日暴晒下,体感温度更是直逼盛夏。
热浪,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与海洋味,扑面而来。
丰川古洲下意识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只觉得这哪里是绅士的象征,分明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身上那套为了出席这种顶级赛事而特意购入的深色西装,此刻正发挥着卓越的吸热性能,将每一缕阳光都贪婪地转化到肌肤上,开始“低温烘烤”。
“这真的是十月底吗?”
丰川古洲眯着眼睛,感受着后背上开始细密渗出的汗珠,心里那点“盛装出席”的仪式感瞬间被闷热蒸发了大半。他甚至产生了转身钻回房间里,吹着空调看直播的想法。
“除了必须在场边看的比赛,剩下时间我还是回包厢里吹空调算了。”
不怎么耐热的丰川古洲侧头看向走在身边的川岛正行,低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很少见的任性。
相比起年轻马主,常年在泥地赛场风吹日晒的川岛正行虽然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但他那身略显宽松的灰色西装看起来似乎更透气些。听到丰川古洲的抱怨,这位皮肤黝黑的练马师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丰川先生,忍耐一下吧。”川岛正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小声提醒道,“别忘了,今天还得和亚伦·琼斯先生见面呢。那是味噌的生产者,而且是著名的木业大亨。要是您一直躲在包厢里,让老人家在外面晒着,礼节上可说不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丰川古洲无奈地耸了耸肩,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清楚今天的场合意味着什么。
这里是育马者杯,是世界赛马的巅峰舞台。作为风头正劲的新锐马主,他的一举一动注定都会被晒在聚光灯下。
丰川古洲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整个团队,甚至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日本马主的形象。
“总不能让老人家在这种天气里一直待在室外吧?等味噌的比赛结束,我就领他回包厢。”丰川古洲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希望属于我们的包厢冷气能开足一点。”
……
育马者杯系列赛时隔七年重返西海岸的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这对于整个西海岸赛马圈来说,无疑是一场迟来的狂欢。
早上八点。
按照常理,这个时间点对于一般的周末赛事来说,观众可能才刚刚起床。丰川古洲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行人来得已经够早了,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在大门口等开门。
然而,当他和川岛正行、盛装出席却显得有些拘谨的飞野夫妇,以及虽然也穿着正装但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礼帽的吉姆·希尔一同来到入场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
到处都是人。
视线所及之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宛如涨潮时的海浪,汹涌地拍打着正门入口。
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
当一行人通过马主专属入口入场后,丰川古洲瞥见普通的看台区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手持马报、兴奋得满面红光的马迷。他们有的挥舞着印有心仪马匹名字的旗帜,有的正唾沫横飞地和同伴争论着今天的赔率,那种狂热的氛围,就像是一锅已经被烧开了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也太夸张了吧?”川岛正行摘下墨镜,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下意识地左顾右盼,目光在那些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扫过,试图寻找一条稍微通畅点的道路。
“人真多啊……”他忍不住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震撼,“这种阵仗,感觉和上世纪末的有马纪念差不多了。”
作为日本赛马界的年度盛事,有马纪念在中山竞马场举办时,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会让每一个赛马人都刻在骨子里。
但川岛正行没想到,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在圣安妮塔,竟然也能见到如此相似、甚至更为热情奔放的场景。
“之前在美国的比赛里可没见过这么多观众。”他摇了摇头。
哪怕是年初五月玫瑰赢下佛罗里达德比那天,湾流园竞马场的看台上虽然也是人声鼎沸,快要满席,但那种拥挤程度和今天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里是圣安妮塔,是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庞大竞马场,而现在,这里已经被狂热的人群填满了场馆里的每一个角落。
“毕竟是育马者杯啊。”吉姆·希尔压了压帽檐,目光深邃地望着这片沸腾的人海。
作为美国本土的牧场主,他对这项赛事的地位有着更深刻的理解:“这是属于赛马业的全明星周末,是马民的盛宴,更是我们这些从业人员的朝圣日。距离上次在西海岸举办育马者杯系列赛已经有七年了,加州人当然快要憋坏了。”
站在队伍中间的飞野正昭夫妇更是被这场面震慑得有些手足无措。
飞野祐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看着周围那些身材高大、情绪激动的外国马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怯意。她那身精心挑选的素色和服在周围色彩斑斓的西式服装中显得格外显眼,但也让她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紧张。
飞野正昭虽然也紧张,但他更多的是激动。他挺直了腰杆,尽管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祐,你看到了吗?”他低声对妻子说道,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多人来看今天的比赛,名符其实就要在这种大场面下奔跑啊!”
丰川古洲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爆米花焦香、啤酒麦芽味以及无数人荷尔蒙的独特气息。
这就是世界顶级大赛的味道啊……
“走吧。”丰川古洲整理了一下袖口,迈开步子,率先向着马主席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自信,仿佛这数万人的喧嚣,不过是他的爱马们登场前的背景音。
“不管人再多,今天的主角,注定只能是我们。”
第124章 名符其实,价抵万金!
南加州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的每一个角落,将那赭红色的泥地赛道炙烤得微微发烫。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马匹的汗味以及数万名观众汇聚而成的人气。
这里是育马者杯系列赛,是全世界泥地赛马的最高殿堂。
对于户崎圭太而言,这也是他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所面临的最大的关卡。
从骑手更衣室通往展示区准备和名符其实与川岛正一会合——在这一路上的每一步,户崎圭太都走得像是踩在云端。
此刻,年轻骑手的大脑一片空白。
川岛正行这几天里反复叮嘱的战术要点、山度士过往传授的美国赛场经验、乃至昨晚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比赛流程,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白噪音。
周围的喧嚣声浪,无论是英语的呐喊还是日语的助威,在传入他耳膜时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
“圭太君?圭太君!”
直到川岛正一略带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甚至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户崎圭太才猛地打了个激灵,瞳孔重新聚焦。
“啊……是。”他下意识地应道,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旅人。
“该上马了。”川岛正一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此刻已无暇多言,只能用眼神传递着鼓励。
户崎圭太机械地点了点头,凭借着早已刻入肌肉记忆的本能,踩住马镫,翻身跨上了名符其实的脊背。
皮制鞍具与肌肤摩擦的轻响,马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名符其实带着些许慵懒却又无比沉稳的呼吸起伏,终于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稍微回落了一些。
“姐姐大人……”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手指紧紧攥住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拜托了,请带我跑完这场比赛吧。”
名符其实似乎感应到了背上搭档那紧绷到极致的状态,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着响鼻撒娇,而是微微侧过头,沉稳地踏着步子,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护送着有些魂不守舍的骑士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闸门。
……
“咔——!”
闸门开启的巨响,瞬间击碎了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内凝固的空气。
观众们发出喊叫时,场上8匹牝马也不约而同地迈开了步子。
虽然户崎圭太的大脑依旧没有完全从那种宕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但有一股能量驱动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