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话虽如此,心里却并不抱太大希望——连续三天的失望,早已让他学会了降低预期。
然而,刚一踏入川岛正行的厩舍区域,丰川古洲就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里的空气明显清爽许多。依然有马匹特有的体味,但比起之前几家都淡了不少。
每间马房墙壁上都安装着崭新的排气扇,草垫看上去也很厚实,饲料桶里装着的也不是单调的牧草或者燕麦。
“我今年刚刚投钱升级了换气系统,”川岛正行捕捉到他的细微表情,有些自豪地解释道,“夏天还会加冰块和风扇,确保马房不闷不热。”
他边走边示意:“我们每天打扫三次厩舍,垫草全部每日一换。饲料方面……”
川岛正行笑了笑,声音压低些许,仿佛分享什么秘诀:“我特意请教过连续六年位列JRA第一的藤泽和雄训练师,现在的配方我们这的马反馈都很好。”
丰川古洲跟随他一路看去。厩舍地面干净,料槽整洁,马匹皮毛光滑、神态放松。墙壁虽有些使用痕迹,却没有什么战损的感觉。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们动作熟练,整个区域秩序井然。
一路看下来,他终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嘴角。
参观结束,两人回到厩舍门口。川岛正行目光期待地望过来,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微微握紧。
丰川古洲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肯定:“川岛训练师,麻烦您尽快与飞野牧场联系,安排名符其实的入厩和NAR注册事宜吧。”
川岛正行眼中瞬间绽出光亮,他猛地一捶胸膛,发出结实的一声响——力度之大让年轻男人都有些咋舌。
“放心吧丰川先生!”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第8章 育成牧场的选择
安排好名符其实的去处后没几天,五月玫瑰也随吉田俊介一同抵达了日本。
运马车缓缓驶入牧场主干道,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声响,惊起几只落在围栏上的麻雀。
车门打开,吉田俊介率先跳下车,深吸一口久违的家乡空气,舒展了一下因长途旅行而僵硬的身体。他回头看向运马车内,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这次在坚兰九月拍卖会上拍得的三匹马,此刻正齐齐望着车厢深处的五月玫瑰,马蹄原地轻踏,却没有一匹争着率先下车,仿佛在等待五月玫瑰给出许可。
“这才几天功夫,五月玫瑰就已经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了?”吉田俊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回头看向早已等候在旁的吉田胜己。
吉田胜己没有搭理儿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仔细地打量着正从容步下运马车的黑鹿毛牡马。阳光勾勒出它还有些贫弱的肌肉线条,但它每一步都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吉田胜己的视线很快定格在它的左前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马的左前肢,”他声音低沉,带着多年相马积累的笃定,“对比其他三条腿有些弱啊。”
“是吗?”吉田俊介凑近了些,随意瞥了一眼,“反正是古洲桑看中的马,我当时也没细看。不到两万美元落锤的马,老爹您就别太挑剔啦。”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试图缓和略显严肃的气氛。
“也是……”吉田胜己摇了摇头,目光却未曾从五月玫瑰身上移开,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但可有人对这匹马抱着不小的期待呢。”
吉田俊介刚想追问是谁如此关注这匹低价马,口袋里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喂喂喂?古洲桑?”他走到一旁,声音爽朗,“嗯,嗯!安全抵达,刚下车,状态好得很!”
“你放心!我们北方牧场的育成技术,说是日本第一绝对不夸张!”
“哈哈,之前就答应给你打折,我说话算数!就按八折算!没问题!”
挂了电话,吉田俊介转身对父亲说道:“就在刚刚,古洲桑正式委托咱们家负责五月玫瑰的育成了。”
“我不仅听到你答应了,还知道你大手一挥给了八折。”吉田胜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马毕竟不是我们自家生产的,习性一点都不熟悉,育成起来要费的心思可比自家马多不少。”
“哎呀,就当给育成部门的伙计们找个机会,积累一下育成美国马的经验嘛。”吉田俊介摊开手,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可是在古洲桑面前把咱家的技术吹得天花乱坠,老爹您总不能让我现在跑去自打嘴巴吧?”
吉田胜己懒得理会儿子的插科打诨,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五月玫瑰身上。小家伙正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头颅高昂,眼神明亮,丝毫不见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他绕着它慢慢走了一圈:“马体虽然还透着稚嫩,但后腿的肌肉群发育得相对来说非常突出,背线流畅自然,不显呆板。脖颈的弧度优美,腿围比较粗,胸围看上去也很有潜力……”
他一边细细点评,一边却又不自觉地摇着头。
“这不都挺好的吗?”吉田俊介看着父亲矛盾的神情,有些不解。
吉田胜己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是很好,所以我才更想不通——为什么最终拍下它的不是你?才1.9万美元吧?”
吉田俊介顿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打着哈哈:“这个嘛……当时古洲桑势在必得,我总不能跟好朋友抢吧?”
面对儿子看上去就不靠谱的样子,吉田胜己只能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亲生的,独苗,得冷静。”
……
将五月玫瑰托付给北方牧场育成,是丰川古洲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起初他确实不想过多麻烦好友的家族企业,但一番深入调查比较后,他发现其他收费相当的育成牧场,无论是在硬件设施、专业水平还是过往成绩上,都与北方牧场存在明显差距。
再看看自己系统里积累的积分,丰川古洲愈发觉得,教育投资必须从“娃娃”抓起。纯血马的育成从一岁起就至关重要,他绝不希望五月玫瑰在起跑线上就落后于其他赛驹。
“这种感觉……还真有点像养孩子。”做出决定后的丰川古洲哑然失笑,一瞬间,他似乎有点理解了当年父母逼着他去上各种补习班时的心情。
而名符其实那边,在飞野牧场完成所有检疫和运输准备后,即将经历长达十八小时的舟车劳顿,前往船桥的川岛正行厩舍。从踏上运输车的那一刻起,除非未来前往北海道参赛或是最终引退,它大抵不会再回到这个出生的地方了。
至于新的放牧地,川岛正行自有其长期合作的牧场。若有需要,只需一个多小时车程,便能将名符其实送去那里休整调养。
妥善安置好两匹赛驹,丰川古洲终于能抽出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事。
首要任务便是找一个长期的落脚点,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由于早已和家族闹翻,回家自然不在考虑之列。综合比较后,他在船桥租下了一套1LDK的公寓。
这套公寓面积不大,装修也称不上豪华,与大众想象中“马主”应有的豪宅相距甚远,但丰川古洲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比起那个要和老东西们勾心斗角的宅邸,这里才更像是家。
……
就在丰川古洲在收拾好的新居中小憩,享受着短暂的安宁时,名符其实已经顺利抵达了船桥竞马场。
夕阳的余晖将厩舍的影子拉得很长。川岛正行双臂环抱站在马房外,蹙紧眉头,仔细打量着刚刚卸下运输装备的鹿毛牝马。它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有些警惕,耳朵灵活地转动着,但眼神还算平静。
“这体态结构……怎么看都很适合泥地啊?”川岛正行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小声嘀咕,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之前在JRA时的训练师到底是谁?就一次都没让它试试泥地吗?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的儿子,同时也是厩舍助手的川岛正一,正在旁边熟练地检测名符其实的体温。闻言,他耸了耸肩:“谁知道JRA那些大人物们怎么想的。反正现在它来到我们这儿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说不定接下来就能大放异彩呢。”
“所以我打算把它交给你来负责。”川岛正行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儿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正一,听着,如果名符其实能在我们手上跑出成绩,这就是你最好的敲门砖。等你考下训练师执照,我推荐你的时候,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马主们才会放心把他们的宝贝交给你。”
“爸,考训练师执照什么的……离我还太遥远了。”川岛正一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我还要跟在您身边多学几年。”
“你还能一辈子躲在我翅膀底下?”川岛正行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机会来了就要抓住!这次给你机会,你必须给我好好干出个样子来!”
“是!遵命!”川岛正一见父亲认真起来,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站直身体大声回应。
目送儿子小心翼翼地牵着名符其实走向分配好的宽敞马房后,川岛正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丰川古洲发去了一封邮件——
“丰川先生,名符其实已安全抵达船桥,经过初步检查,状态良好,情绪稳定,请您放心。关于它的未来赛程规划,我已有些初步想法,若您明日方便,能否请您前来厩舍一同商议?”
不过两分钟,他的手机便屏幕一亮,收到了简洁的回复:
“没问题!明天见!”
第9章 名符其实的赛程规划
当丰川古洲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时,一股咖啡香气迎面拂来。
午后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落,将木质桌台照得泛着暖色。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川岛正行——对方身姿笔挺,面前放着一杯仍在冒热气的澳白,纸杯边缘沾着少许奶沫,看上去像是已经静候了一段时间。
“真不好意思,路上稍微耽搁了,”丰川古洲快步走近,微微欠身,“让您久等了。”
川岛正行立即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摆手道:“哪里的话,丰川先生并没有迟到,是我刚刚和另一位马主聊了聊他马匹之后的出赛安排而已。”
“原来如此。”丰川古洲点点头,在他对面落座,点了一杯冰美式。透过窗外不远处船桥竞马场的围栏,可以看见有几匹马正在角马场进行绕圈,训练助手们的身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显眼。
服务生很快将饮品送来。丰川古洲轻轻搅动杯中的冰块,主动切入正题:“关于名符其实,川岛师对它有什么样的赛程规划?”
川岛正行抿了一口咖啡,神色认真起来:“名符其实在中央的累计赏金是1000万日元,按我们这边的规定,转入船桥后会先被分入B3组。通常来说,这类马需要先跑班赛积累赏金,一步一步升上A级,才有资格挑战重赏。”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但您也知道,NAR这边的马主大多不像中央那边……谈论利益是很正常的情况。”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他知道对方这是要为自己着想——JRA的马主或许可以把赛马当成爱好,反正只要不被税务部门认为是兴趣投入,JRA的马主们就能操作用赛马来抵税。
但在NAR,马主们每一笔支出都得精打细算。
船桥一场B3班赛的优胜奖金虽有270万日元,可扣除厩舍与骑手的分成和以及税收之后,实际能落入马主口袋的,不过150万左右。
想要回本的话,就得赢三场比赛——这还排除了每个月的养马维持费呢。算上的话一年得赢六七场B3组的比赛才行。
川岛正行放下咖啡杯,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笃定:“不过,有个好消息——南关东这边和中央一样,重赏赛事没有满闸的话。即便是B3组的马,也完全可以报名。”
丰川古洲微微前倾:“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让它首战就挑战半个月后的G3女王赏,船桥1800米泥地,优胜奖金3000万。”川岛正行面露得色,“这场重赏今年报名的马意外偏少。我昨天下午也探过其他训练师的意向,只要我们报名,就一定能得到参赛资格。”
“那之后呢?”丰川古洲没有表态,继续追问。
“如果能在女王赏跑进前五,就能再拿下150万左右的奖金。这样总赏金就能凑到1150万,足够报名12月19日的GIII东京湾杯——同样是船桥1800米,优胜奖金1500万。”川岛正行一边说,一边用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再之后,就是年底12月31日川崎2100米的GII谷间百合纪念,优胜奖金1700万。”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名符其实能在重赏中展现出竞争力。如果女王赏结果不理想,我们就得退回班赛,一步一步扎实地爬。”
丰川古洲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比赛的事,就全权交给川岛师安排。”
他抿了一口渐融的冰美式,继续道:“骑手人选、训练计划,您来决定就好。我是外行,不插手您的专业判断。”
谁不喜欢工作的时候不用被指手画脚呢?
川岛正行也一样,他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随即便站起身:“丰川先生要不要现在就去厩舍看看名符其实?它昨晚有些运输后的轻微发热,不过今早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丰川古洲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也跟着起身:“那就去看看吧。”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厩舍。名符其实被安排在靠外侧通风良好的马房,此时正侧躺在厚厚的草垫上打盹,呼吸平稳,鹿毛在从窗格落下的光斑中泛出健康的色泽。
厩务员川岛正一见状轻步迎上来,低声汇报:“名符其实很适应这里,昨晚吃完饲料就睡了,今早洗澡时也特别听话,真是匹省心的马。”
丰川古洲微微一笑,目光始终没离开名符其实。他能看出它肌肉放松、毛色光亮,状态确实不错。
“看起来它很喜欢这里。”他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名符其实仿佛感知到了他们的注视,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即缓缓从垫子上起身。它迈步至马房门前,伸出脑袋好奇地拱了拱川岛正一。
“估计是讨零食来了。”川岛正一笑着退后半步,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块黑糖,却没有直接喂它,而是转而递给丰川古洲,“丰川先生,您要试试喂它吗?”
丰川古洲怔了一下,低头看向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糖块。
“摊开手掌,从正面慢慢递过去。千万不要蜷手指。”川岛正一估摸着他没什么喂马的经验,干脆在一旁细心指导,目光紧盯着丰川古洲的动作。
丰川古洲依言而行。名符其实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指尖,接着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一阵痒意窜上,他几乎下意识要缩手,但还是忍住了。随后,名符其实用嘴唇灵巧地卷走糖块,咀嚼起来。
几乎是立刻,它欢快地上下晃动脑袋,耳朵朝前竖立,眼中闪着明亮的光。那满足的模样,让丰川古洲不禁失笑——简直像极了中央公园里那些磕了的家伙。
他因为这略显失礼的联想轻轻摇头,笑意却更深了。
川岛正一在一旁看着,也笑了起来:“不愧是您的马,果然很亲近您呢,丰川先生。”
丰川古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名符其实额前的白色星芒。它没有避开,反而像是享受般眯起了眼。
“果然比起和人勾心斗角,还是马比较可爱。”他在心底自言自语。
第10章 出乎意料的骑手选择
时间在丰川古洲每日奔波于各家牧场与竞马场观测马匹以完成系统任务的充实节奏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10月11日。
这一天,距离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日子正好过去了一个月。
今天便是G3女王赏的比赛日。一场汇聚了13匹赛驹的较量即将在这里上演,其中4匹来自JRA,包括名符其实在内的9匹马属于NAR。
午后,丰川古洲坐电车抵达了船桥竞马场。虽然不是周末,但竞马场门口已然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躁动感。
他在入口处买了份最新的马报,薄薄的新闻纸上印满了各色马匹信息、血统分析和赔率预测。
向工作人员出示了刚拿到不久的NAR马主徽章后,丰川古洲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靠近赛道旁的观众席区域。他选择了一个视角相对开阔的位置,倚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背对着空荡的赛道,翻开了手中的马报。
秋日的阳光不算炙热,但直射下来仍有些晃眼。丰川古洲微微眯起眼,手指划过纸张,找到了专门报道女王赏的那一版。正如他之前完全放手给川岛正行一样,关于骑手的人选,他也一直未曾过问。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今天代表自己和名符其实出战的骑手是谁。
“户崎……圭太?”丰川古洲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名字上,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这半个月来,他可没有只顾着做系统任务。凭借着过往做咨询顾问时养成的习惯,丰川古洲有意识地了解了南关东竞马业界的各种信息。
据他所知目前的南关东正处于所谓的“双雄时代”——的场文男和石崎隆之这两位顶尖骑手,几乎垄断了南关东排行榜前两名的位置,他们去年的胜场之和甚至大于第三到第八名的骑手胜场之和。
尤其石崎隆之,更是川岛正行厩舍长期合作的骑手。
然而,当丰川古洲的目光在马报上扫过,发现石崎隆之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匹名为“Lady Ballade/叙事曲女士”的JRA所属赛驹旁边。
更巧的是,这匹“叙事曲女士”的训练师山内研二,正是名符其实在JRA时期的训练师。
而川岛正行此次在女王赏上派出的另一匹马“Shigeno Cutie/重野宝贝”,则由在船桥排名第二的骑手张田京策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