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丰川古洲循声转身,只见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来到了自己身侧,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伸出了手。
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与周身散发的气场让丰川古洲瞬间联想到了老家的家主。
“您好。”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与对方握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身份。
在佛罗里达的赛马圈,他认识的人有限,这位陌生老人的主动搭讪让他心生警惕。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老人咧嘴一笑,眼角浮现出细密的皱纹,但遮掩不住眼神的锐利,“我是布莱顿·琼斯,Airdrie Stud/艾尔德里育马场的老板。”
“布莱顿先生,很高兴认识您。”丰川古洲欠身回礼,同时暗自思忖这位育马场老板主动找上门来的目的。
布莱顿·琼斯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
他望向赛道上正准备离场的名符其实,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丰川先生,有兴趣让名符其实引退后选择我们种马站的种马进行繁殖吗?”
“诶?”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丰川古洲的意料,他愣了一下,随即礼貌但坚定地摇头,“抱歉,我还没有让名符其实今年引退的想法。”
“没关系,”布莱顿·琼斯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热情,“我们种马站随时都欢迎名符其实小姐的光临。服务费什么的都好商量。”
他稍微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尚未公开的消息:“哈伦假日今年引退后也会加入我们,如果名符其实能与它配合,那将是多么完美的一段佳话。”
丰川古洲只是微微颔首:“感谢您的厚爱,我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送走布莱顿·琼斯后,紧接着走来的是柏多迪——他也是哈伦假日的训练师。
这位性格爽朗的美国训练师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但走向丰川古洲时,他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许多。
“恭喜您,柏多迪训练师。”丰川古洲主动伸出手,展现出应有的风度。
柏多迪用力握住他的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谈论刚才的比赛:“味噌在牧场的育成非常顺利,最近体重也顺利增加了。如果没有意外,我打算让它5月进马房,月底或是6月初出道。”
“没问题,关于味噌的一切我都拜托给您了。”丰川古洲对这笔投资并不太担心,相比起来,他更在意刚才那位神秘的布莱顿·琼斯。他顺势问道:“柏多迪训练师,您对布莱顿·琼斯先生了解吗?”
“布莱顿先生?”柏多迪惊讶地捂住嘴,“他找丰川先生推销自家种马了吗?”
“是的,这位先生是什么大人物吗?”丰川古洲从柏多迪的反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当然是大人物了。”柏多迪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仿佛在责怪自己的疏忽,“三十多年前,他是肯塔基州的州长,在任期间一手再次振兴了当地的育马业。退下来后,他向自己的岳父买了一块地开办牧场,这些年来经营得非常成功。”
“肯塔基州的州长吗……”丰川古洲轻声重复,这才明白刚才那位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气场从何而来。
这样的人物亲自前来洽谈名符其实的繁殖事宜……
他暗暗思忖:“还真是荣幸。”
看着正在思索的丰川古洲,柏多迪也识趣地告辞了。
等丰川古洲回过神来的时候,名符其实在户崎圭太的牵引下回到了通道。这匹牝马似乎还对刚才的失利耿耿于怀,耳朵耷拉着,步伐也不如往常轻快。
想到布莱顿·琼斯的提议,准备下楼去看望名符其实的丰川古洲取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樱庭小姐,麻烦做一份哈伦假日和名符其实的配合血统分析。”
“是!”樱庭月望的回信几乎瞬间就到了。
“走吧,”丰川古洲转过头,对川岛正行说,“让我们好好犒劳一下今天的功臣,虽然没能夺冠,但名符其实今天很努力了。”
川岛正行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等下个月,五月玫瑰一定会更进一步的。”
比起这场唐恩让赛,在训练师看来,那场佛罗里达德比才是不容有失。
第90章 有虐待传闻的家伙
名符其实在唐恩让赛中以微弱差距屈居亚军的结果并未在丰川古洲的阵营里掀起太多波澜。
湾流园的夕阳将马房区的沙地染成金红色,川岛正行正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脸上不见明显的失落。
“我们来到这里最大的目标,始终是两周后五月玫瑰要参加的佛罗里基德比。”他面对镜头,语气沉稳有力,“而且,我们从不认为名符其实在混合G1赛事中获得第二名是一种失败。在美国顶尖的牡马面前能展现出这样的竞争力,毫无疑问这已经证明了它的能力。”
不远处,名符其实正在厩务员的牵引下缓步返回马房,刚洗过澡的它甩了甩满是水珠的鬃毛,神态悠闲。大概已经忘掉了刚刚比赛后的不甘心——又或者是埋在了心底。
考虑到已经不再需要为名符其实安排混合比赛,川岛正行晚上就果断撤回了原定参加的G2湾流园让赛的报名,转而将目标锁定在肯塔基德比前一天的G2赛事——Louisville Breeders' Cup Handicap/路易斯维尔育马者杯让赛上。这是一项三岁以上牝限泥地1700米的比赛,也是按照五月玫瑰的步调最适合名符其实的比赛。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名符其实虽然会继续住在马房,但也能过上了近乎放牧的悠闲生活。
每天清晨,它会在本地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在训练场散一小时的步,偶尔会被安排在游泳池里戏水,多多享受佛罗里达温暖的阳光。
当然,训练量降低的代价就是它的饲料重新进行调配,体重控制上也变得愈发严格。
与名符其实的悠闲形成鲜明对比,五月玫瑰的训练日程和强度日益紧张。
考虑到它的下一场比赛就在3月15日,川岛正行为它制定了循序渐进的强化训练方案。
每天破晓时分,当湾流园还笼罩在晨雾中,五月玫瑰就已经在户崎圭太的驾驭下开始了自己的训练。
川岛正行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着数据的笔记本,目光锐利如鹰。他看着五月玫瑰在沙地上飞驰而过的身影,仔细评估着它当前的状态,构思着如何更进一步。
面对名符其实的失利,川岛正行能给自己找到借口,但在五月玫瑰这边,任何一场比赛的失败都不能接受。
只是一场不老泉锦标的胜利根本不能让川岛正行满足。他想看到五月玫瑰真正一飞冲天。
而户崎圭太的日子更是变得忙碌。除了每天固定骑乘五月玫瑰进行训练外,他还要“外出打工”——接受其他马房的委托,骑乘不同的赛马进行训练或参加低级别比赛。这是川岛正行特意要求的,旨在让年轻的骑师尽快更加熟悉湾流园竞马场的每一寸土地以及适应美国赛事独特的节奏。
“感觉如何?”某天训练结束后,川岛正一递给户崎圭太一瓶水,关切地问道。
户崎圭太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和本地的骑师同场竞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对起步时机的把握更加果断,弯道切入的角度也更刁钻吗,或者该说是野蛮吗?”他擦了擦嘴,眼神中闪烁着名为“领悟”的光,“但我已经开始适应这种节奏了。”
就怕回到日本后,已经习惯变得粗暴的自己会吃罚金——这话户崎圭太就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就在阵营全员专注于佛罗里达的备战工作时,丰川古洲却打算暂时离开这里。他倒不是去度假,而是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樱庭月望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惊人。仅仅两天时间,她就完成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不仅评估了名符其实与哈伦假日的配合方案,还提出了数种建议。
报告结论很明确:名符其实与哈伦假日的配合度平平,不过肯定比飞野牧场能配的种马要好一些。如果要在美国配种,现有种马中没有特别合适的选择。然而在现役赛马中,倒是有几匹值得深入研究的目标。
于是,丰川古洲带着樱庭月望精心筛选的名单,准备踏上考察之旅。他预想的第一站是位于纽约州克莱马克斯的Center Brook牧场。这个由大马主厄尼·帕拉格洛持有的牧场占地广阔,饲养着数百匹纯血马,他名下拥有樱庭月望唯一推荐的现役种马无羁之歌的一半所有权。
在房间里,丰川古洲翻阅着樱庭月望编写的报告。她在报告中写道:“无羁之歌拥有Fappiano的父系,血统中富含淘金者与Rough'n Tumble的血脉,向上追溯还能看到In Reality、Buckpasser、Heliopolis等传奇血统。对于名符其实这样既与淘金系有牝系交叉联系,又与Buckpasser共享La Troienne牝系联系的牝马来说,算得上很合适的选择了。”
然而,现实给了丰川古洲一盆冷水。帕拉格洛的牧场拒绝了他的参观申请,理由简单而官方:牧场目前不适合接待访客。
“难道是因为繁殖季节太忙了吗?”丰川古洲收到回复邮件后,只能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
此时他正与克里斯一起观看五月玫瑰的训练。这位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闻言,摇了摇头,否定了年轻马主的说法:“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丰川先生。毕竟我在纽约那边的牧场也工作过,业界对帕拉格洛的评价普遍不高。”
“是为人处世方面的问题吗?”丰川古洲侧头追问。
克里斯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与人品无关。有传闻说……他的牧场虐待老马。”
“什么?”丰川古洲瞪大了眼睛,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升。
如果这个传闻属实,那么对方拒绝访问的理由就很好理解了——他们是担心被外人撞见不该看到的场景。
丰川古洲当即打消了与这个牧场合作的念头。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自己的爱马与有如此传闻的牧场产生任何关联。
“那么就只有现役赛马能期待一下了。”他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出门逛逛呢。”
第91章 高山仰止
就这样,丰川古洲在迈阿密的沙滩上当了半个月的“咸鱼”。
期间,吉田俊介倒是跑来蹭了两天阳光,美其名曰“考察美国的赛马氛围”,结果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沙滩酒吧里,对着来往的比基尼女郎吹口哨。
当日历一页页翻向三月中旬,空气中也悄然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氛围。
而丰川古洲也结束了这段假期,收拾行装,重返哈伦代尔那片更牵动他心弦的沙滩。
湾流园竞马场每年都给佛罗里达德比打出“南佛罗里达州年度最重要赛事”的宣传口号。
而丰川古洲翻阅着他们制作精美的赛事指南,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每年南佛罗里达州最重要的比赛?”他的指尖在宣传语上点了点,“未免太过谦虚了。”
毕竟,北佛罗里达根本就没有赛马场,佛罗里达德比实质上就是整个阳光之州泥地比赛的最高峰,也是通往肯塔基德比之路最为耀眼的灯塔之一。
而今年的佛罗里达德比,共有八匹赛驹获得参赛资格。
老面孔不少,正是不久前在不老泉锦标中结下“缘分”的几位——第二名的听天由命、获得季军的超级闪电,以及第四名的半时猫。
而新对手中,最引人注目的仅有两位。其一是Senor Swinger/时髦男士,这匹赛驹至今只参加过两场班赛,虽说未尝一败,但没参加过重赏还是显得平平无奇。
然而,川岛正行在提交给丰川古洲的报告中,用红笔重点圈出了它前一场比赛——那是一场与佛罗里达德比同赛程的班赛,时髦男士以五个半马位的巨大优势碾压对手冲线。谁也不敢说它不能在佛罗里达德比上拿出同样甚至更好的表现。
但真正让川岛正行以及阵营其他人感到压力山大的是另一匹名为Empire Maker/帝国先驱的黑鹿毛牡马。
它目前的官方战绩是三战一胜,看起来还不如时髦男士。但在它输掉的那两场比赛中,均出现了严重的出闸失误。
可怖之处在于,即使在开局不利且远远落后的绝境下,这匹马每次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持续加速能力,最终硬是分别夺得了第二和第三名。
更何况,击败帝国先驱的那两个对手也绝非泛泛之辈。无论是已手握两场G1胜利的Toccet/图胜,还是在肯塔基德比重要前哨战——San Felipe Stakes/圣费利佩锦标中高居第一人气的Man Among Men,都是当前美国三岁马中声名赫赫的存在。
帝国先驱能与它们缠斗至最后,本身已是实力的最佳证明。
当然,最让人感到压力的,是帝国先驱背后那“豪华”的阵营。
马主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便深耕赛马领域、财力与影响力皆深不可测的朱德望牧场,背后主人是沙特阿拉伯开国国王的同父异母弟弟,鸭都拿王子。
而它的调教师是那位八年前便以现役身份入选美国赛马名人堂,生涯胜场超过三千场的美国现役第一训练师范高尔。
他在日本最出名的就是派出厩舍中的二流马支付管家就让日本的传奇赛驹玉藻十字和小栗帽折戟沉沙——这件事对于小栗帽的支持者来说至今仍是心中隐隐的痛。
面对这样背景深厚的对手,川岛正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丰川古洲于沙滩上享受阳光海浪的半个月里,他几乎住在了马房和训练场,反复推敲五月玫瑰的训练菜单,观察它的每一丝状态变化,与户崎圭太一遍遍模拟比赛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为增加一丝丝胜算而绞尽脑汁。
……
时间终于来到了比赛日的下午。佛罗里达的阳光依旧炽烈,里面却又多了一丝凝重。
湾流园竞马场外人头攒动,空气中混着马匹的嘶鸣和观众的嘈杂声。
丰川古洲穿着一身轻薄的亚麻色休闲西装,神情看似轻松地走在前面。川岛正行跟在他身侧,步伐相较于平日略显迟缓。
直到此刻踏上这片决定命运的赛场,训练师脸上紧绷了半个月的肌肉才似乎勉强松弛下来,只是那深藏在眼底的忧虑,并没能完全散去。
现在的川岛正行已经倾尽所有,将能做的准备做到了极致,剩下的,唯有信任赛道上的骑师与赛驹。
注意到训练师眉宇间依旧化不开的凝重,丰川古洲放缓脚步,如同过去半个月每次见面时那样,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试图驱散那份过于沉重的压力:“放轻松些,川岛师。毕竟赛马这项运动,说到底还是蛮公平的。”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入场、享受着观众欢呼的赛驹们:“无论马主是皇室贵胄还是平民出身,无论调教师是传奇名宿还是后起之秀,一旦闸门打开,所有的头衔与过往的荣耀都会被暂时留在长边。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奔跑在同一片赛场上,没到终点,谁又敢断言胜负呢?”
“呵——”川岛正行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外套的袖口,“丰川先生,道理我都懂,但怎么可能完全不紧张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仿佛能穿透建筑物,看到那位对手:“这次我要面对的,可是范高尔啊……那个范高尔……”
川岛正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那位派出一匹厩舍二线马便能击败玉藻十字和小栗帽的调教师,那位在现役时期便已登上殿堂的传奇,那位手握超过三千场胜利、名字本身就如同美国泥地赛马代名词的男人。对于在船桥竞马场奋斗半生、去年才尝试将触角伸向世界的川岛正行而言,“范高尔”这名字本身就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巍峨高山。
“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川岛正行的语气带着一丝恍惚,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让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许,“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资格和范高尔先生在同一个G1舞台上一决高下。”
他转向丰川古洲,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您,丰川先生,是您给了我站在这个世界级舞台上的机会。”
“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了,川岛师。”丰川古洲轻轻摇头,脚步加快了几分,“佛罗里达德比说到底也只是佛罗里达赛马的巅峰。未来还有更大的舞台在等着我们呢。”
两人行至看台马主区的入口处,丰川古洲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随即右手轻轻按在胸前:“好了,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和朱德望牧场的代表,还有那位范高尔先生见面了。”
丰川古洲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自信弧度:“可不能在‘大人物’面前失了风度,对吧,川岛师?”
川岛正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仿佛把心头的压力也一同清理了出去。
他挺直了原本因思虑过度而微驼的背脊,脸上的犹豫和敬畏渐渐被决然所取代。
“嗯!”川岛正行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我明白的,丰川先生。”
丰川古洲转回身,推开了马主区的门。
第92章 以桂冠为赌注
当丰川古洲与川岛正行踏入马主区后,早就来到这里的同行们纷纷投来了注视。
丰川古洲镇定自若地点头致意,而身后的川岛正行握了握拳,然后也板住了脸,有样学样。
来到角落的沙发上坐稳后,丰川古洲侧过头低声打趣:“怎么样?和之前也没什么差别吧?”
川岛正行同样压低了声音:“明明刚才一想到面对他们会紧张,但被这么无视,现在我又不舒服了。”
“那就用结果说话吧。”丰川古洲耸了耸肩,“毕竟赛马这种东西,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过程再怎么华丽,没有赢下比赛那就是失败。
而马主区的另一边,朱德望牧场美国区总经理Garrett O'Rourke/加内特·奥罗克,正和范高尔窃窃私语。
“您决定把帝国先驱从圣安妮塔运到这边来跑比赛的时候,有预料过最大的对手是那匹日本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