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但更让他懊悔的事还在后头。
进入最终弯道时,五月玫瑰与听天由命之间保持着一个马身的差距。
户崎圭太伏低身体,脸颊几乎贴到五月玫瑰飞扬的鬃毛上,他能感受到身下赛驹强健的肌肉正在有节奏地收缩与舒张。
哪怕有风在耳边呼啸,但他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五月玫瑰有力的心跳声。
“坚持住啊……”户崎圭太在心底默默鼓励,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缰绳。
当转进最终直道的那一刻,户崎圭太毫不犹豫地挥出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声,精准地落在五月玫瑰的臀侧。
这不是惩罚,而是最后的动员令——在剩下的290米中,你和我必须一起全力以赴!
华拉士拿见状也不敢怠慢,立刻挥鞭催促听天由命加速上去追赶。
两匹赛驹几乎同时加速,鞭声与马蹄声交织成激昂的乐章。
尽管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在百分百的疼痛刺激下,它们仍然咬紧牙关,奋力向着终点线冲刺。
看台上,丰川古洲注意到五月玫瑰的速度似乎有所下降,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丰川古洲恍惚间仿佛能感受到五月玫瑰每一次呼吸时的艰难,每一次迈步时的沉重。
“别担心,丰川先生。”川岛正行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美国泥地比赛的常态。不信您看后面的对手。”
丰川古洲依言望向后方,紧绷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不少——无论是半时猫还是其他追赶的马匹,它们的速度衰减得更为明显。
在两相比较下,五月玫瑰与听天由命正在不断拉开与后方集团的距离。
赛道上,户崎圭太的护目镜已经沾满沙尘和汗水,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依然奋力地引导着五月玫瑰向前冲刺。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与五月玫瑰已经融为一体。
“还剩最后一百米!”户崎圭太在心中默数,同时给予五月玫瑰最后的鼓励。
他能感觉到五月玫瑰的疲惫,但现在更需要它发挥不屈的意志。距离终点已经越来越近,哪怕眼前一片模糊,户崎圭太也能通过观众们不断高涨的欢呼声意识到这件一点。
“五月玫瑰正在甩开所有对手!”现场解说声嘶力竭地呐喊,“九年过去了,平心而论的孩子此时此刻正在湾流园宣告它的统治!”
虽然五月玫瑰未能进一步拉开与听天由命的距离,但当它率先冲过终点线时,还是将华拉士拿和他的坐骑甩开了整整两个马身。华拉士拿颓然地松开缰绳,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懊悔。
“如果没有放五月玫瑰到前面去的话……”华拉士拿咬紧了唇,“绝对不该这样的!”
“赢了!”看台上,丰川古洲长舒一口气,转身与川岛正行击掌相庆。
令他意外的是,川岛正行看上去并没有表现得激动。
在与丰川古洲击掌后,他平静地注视着赛道,语气笃定:“丰川先生,相信我,在佛罗里达德比上的五月玫瑰会比今天更强。”
“我从不怀疑!”丰川古洲的笑容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下格外灿烂。他当然相信川岛正行的判断。
他看着赛道上正在减速的五月玫瑰,它正昂首挺胸,接受着全场的欢呼。
站定之后,五月玫瑰又甩了甩头,喷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响鼻,似乎在回应所有人的赞美。
接着它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湾流园赛道的欢呼声中,完成了它竞赛生涯中第一个G1胜利的凯旋巡游。
“走吧,川岛师。”丰川古洲整理了一下衣领,“该去迎接我们的冠军了。”
第87章 不同的心境
赛后,丰川古洲只觉得马主区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胜利的欢愉。面带微笑的他与几位上前道贺的马主或是训练师寒暄了片刻后,才与川岛正行一同穿过喧闹的人群,准备去楼下迎接五月玫瑰与户崎圭太。
楼梯间内显得很安静,与方才看台与赛场上的炽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丰川古洲注意到走在边上的川岛正行步伐略显沉重,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甚至能听到他刻意放缓的深呼吸声。
“真是奇怪,”丰川古洲快走两步,与训练师并肩,侧过头笑眯眯地问,“刚才比赛最紧张的时候,看川岛师你还镇定自若,怎么到尘埃落定的现在反而紧张起来了?”
川岛正行脚步微顿,抬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正是因为第一步迈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一想到后面还有最重要的两步等着,反而觉得肩上的压力更沉重了。”
有时候,正因为距离梦想变得更近,要承担的责任才愈发清晰。
对于川岛正行而言,这十三载训练师生涯,加上之前二十三年的骑手岁月所经历的所有比赛——胜利的狂喜与败北的苦涩——它们加在一起的总和,其重量似乎也难以企及肯塔基德比的份量。
自从踏入赛马的世界,他的视野、他的辛勤、他全部的荣光与梦想,几乎都局限在了这片棕红色的泥地赛道之上。
川岛正行回想起前年初见丰川古洲时的情景,那时接手五月玫瑰的想法才刚刚萌芽,但即便是在最大胆的幻想里,他所能企及的巅峰,也不过是日本泥地德比而已。
虽然都是“德比”,但“日本泥地”与“肯塔基”其间的差距,何止云泥?
一想到自己亲手调教的马,竟然真的获得了踏上那片圣地的资格,混合着荣耀与极致压力的战栗感,便不由自主地从脊椎窜上,让川岛正行的指尖微微发麻,甚至感觉大脑都在微微震颤轰鸣。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边的丰川古洲,心情则要轻松得多。
尽管他曾在美国工作生活过,深切了解肯塔基德比在美国赛马中近乎图腾般的地位。但自从01年至今,丰川古洲的马主生涯虽然偶有波折,但却也从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惨败。
顺风顺水的经历,让他此刻更多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完全无法共情川岛正行心下那源于漫长职业生涯而积累出的,对肯塔基德比既向往又敬畏的复杂心绪。
……
不过虽然丰川古洲体会不了,但远隔重洋的日本,有的是从业者能体会。
五月玫瑰冲线的五分钟后,创立刚满三年的Netkeiba迅速更新的头版新闻——《历史伟业!五月玫瑰第二战佛罗里达湾流园三岁限定G1不老泉锦标无败制霸!》
“纵观日本赛马历史,至今为止最速制霸G1的纪录是第三战,从中我们能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美浦波旁、富士奇迹、荣进宝蹄……但在当地时间2月15日,船桥所属马五月玫瑰将这个几乎不可能刷新的纪录变成了绝对不可能刷新的纪录。”
“去年12月,五月玫瑰在船桥1000米2岁新马战中出道,赛前获得1.0单胜支持的它不负所望地一放到底,将所有对手远远甩开。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它会征战今年的南关东三冠时,今年1月阵营出人意料地宣布将会以肯塔基德比为目标进行美国远征。”
“五月玫瑰本场比赛在当地获得了单胜6倍的支持,面对表列赛取得过11马身大胜的听天由命,鞍上的户崎圭太骑手选择勇敢地在道中向对手发起挑战,顺利地交接过领放的位置,五月玫瑰再也不容许对手追上自己的影子。以1:42.91的成绩率先冲线,甩开第二名听天由命两马身的同时远远抛开第三名Supah Blitz/超级闪电7.25个马身。”
“赛后佛罗里达当地杂志立刻宣布将五月玫瑰的佛罗里达德比预期赔率上调至1.0,来自船桥的天才少年迈出了征服世界的第一步,让我们一同为它加油,期待它能够和名字一样,在五月的最高舞台上绽放最华丽的光彩。”
明明今天也是JRA的比赛日,但接下来各家早报的赛马板块上满满都是五月玫瑰的讯息。虽然JRA的阵营们总是在把目光投向凯旋门,但比起总是重复的败绩,马民们还是更想看到成功的消息。
而远在北海道的社台牧场,此时吉田照哉的心情可不算好——看到“丰川古洲”又在美国取得成功后,他就想到自己去年与这个晚辈之间并不愉快的见面。
看着报道里说丰川古洲特意感谢了“北方牧场的育成”,吉田照哉敲了敲脑袋,一脸苦闷:“完全把他推到老二那里了啊……这可不好。”
相比之下,吉田胜己就很高兴了,他一大早就约好了印刷厂,准备制作庆祝用的条幅,到时候要挂到安平町的车站墙上——虽然五月玫瑰不是北方牧场生产,但是育成可是他们负责的。
“也算是又一次证明我们的育成是日本第一了吧?”心情愉悦的吉田胜己在办公室里决定暂时忘记某匹21亿日元买来却又因为性癖太奇怪而拒绝上工的种马。
但这个世界上有人远比他激动——比如说Margaux牧场的吉姆·希尔。
当他听说自家牧场超低价卖到日本的那匹马竟然来到美国挑战G1时,吉姆·希尔一开始没抱什么指望。
当他听说这匹现在叫作“五月玫瑰”的马在日本出道战赢了将近30个马身后,吉姆·希尔只觉得日本泥地赛马的水平真够垃圾的。
当他听说五月玫瑰在湾流园的赛道上的训练数据笑傲全部三岁马时,吉姆·希尔终于开始幻想。
等到比赛日当天,吉姆·希尔因为牧场这边有牝马要生产,所以没能去佛罗里达现场观战,但他在电视上目睹了五月玫瑰的英姿。
“OMG……”他抱着头,目瞪口呆,“这真的是那个小家伙吗?”
第88章 凝重的压力
在五月玫瑰漂亮地完成了它在美国的首秀后,阵营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名符其实的G1唐恩让赛了。
毕竟是混合G1,所以这次它要面对的对手强度远高于去年。别的不提,至少Harlan's Holiday/哈伦假日就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对手。
剩下几个G2/G3冠军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值得庆幸的是在日本我们没少让名符其实跑混合比赛,所以不用担心它面对牡马和阉马的时候在精神面上出现什么问题。”川岛正行看着正在湾流园泥地赛道上做晨操的名符其实,和站在身侧的丰川古洲如此感慨。
“嘛……尽力而为就好。”丰川古洲也不想给阵营里的工作人员太大的压力。
虽然名符其实在日本对阵牡马也是胜多败少,但泥地比赛这一领域,美国的一线牡马可比日本强了——不只是在个体素质上,美国比赛需要抢开局的趋势也让身体对抗变得更加重要,在日本跑泥地比赛还可以靠大外一气的后追战术取胜,可在美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名符其实的斗心和精神状态保持得都很好,我相信它能在比赛上交出好表现。”川岛正行如此坚信着。
以至于他面对日本记者的远程采访时,都在讲五月玫瑰的备战后提了一句名符其实会在唐恩让赛上拿到好成绩。
……
当五月玫瑰和名符其实备受关注的时候,作为它们的主战骑手,户崎圭太在日本也得到了足够多的关注——家人没少和他讲本土的报纸杂志提到了他,女朋友在和户崎圭太煲越洋电话粥的时候也讲她听到同事们在议论他的事。
家人恋人无声的期待,结合川岛正行在记者们面前的表态,让责任感与压力如影随形,全都落在了户崎圭太的身上。
“感觉圭太桑最近脸上都没有笑容了。”川岛正一和克里斯如此吐槽道。
“你觉得这是好事么?”克里斯一边整理着马具,一边反问。
刚把体温计插进五月玫瑰后庭的北方牧场兽医抬起头,加入话题:“可能是太想赢了吧。我以前拼命准备入学考试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们也都是那种表情。”
“压力太大也不好,等会我请他去沙滩晒晒太阳好了。”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的川岛正一打了个响指。
但结束了今天训练任务的户崎圭太摆了摆手,没有接受川岛正一的邀请:“抱歉,正一君,我没什么想要出去玩的心情。”
看着神色总让人觉得憔悴的年轻骑手,川岛正一总觉得不对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他拿起手机,联系了父亲:“老爹,我觉得圭太桑最近状态不太对劲。”
……
两天后的下午,川岛正行特意安排了一场非正式的聚会。在湾流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山度士如约而至。
这位智利骑手穿着休闲的polo衫,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爽朗笑容。在户崎圭太对面坐下后,点了一杯黑咖啡。
他看向正襟危坐在位子上的后辈,挑了挑眉:“我听川岛先生说你需要一些建议?”
有克里斯来翻译,两人的交流算是顺畅。
而户崎圭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川岛师的确这么说,但我不觉得自己最近出现什么问题。”
“真的吗?”山度士一脸不相信,“我可看得出来,你的黑眼圈已经完全遮不住了。”
不需要克里斯翻译,看得出来对方不相信自己说法的户崎圭太垂下了头。
“其实你这个表现挺正常的。”山度士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在我刚到达美国的时候也这样,压力大得让我总是睡不好觉。”
他停顿了一下,等克里斯翻译完,才继续道:“但对我们这些骑手来说,压力就像一匹烈马,你越是只会忍耐,那它就越难以驾驭。”
户崎圭太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记得名符其实在萨拉托加的第一场比赛吗?”山度士继续说着,“出闸前,我的手在发抖。但是当闸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因为我知道,我的搭档就是全场最强的那个。”
“但是……”户崎圭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次的对手怎么想都……”
“那又怎么样呢?”山度士突然提高音量,引来旁边桌客人的侧目,但他毫不在意,“难道丰川先生和川岛先生是那种会无端苛求的人吗?”
山度士向前倾身,目光炯炯:“你以为那些传奇骑手就没有压力吗?他们只是学会了把压力编织进自己的缰绳里。每一次担忧,每一次恐惧,都会让那根缰绳更加坚韧。就像碳元素在高压下才能成为钻石一样,如果迈不出去这一步,你永远无法成为配得上它们的骑手。”
户崎圭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重压似乎减轻了些许。
“听着,孩子。”山度士的语气变得郑重,“你现在背负期待,很沉重,但也很光荣。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一个国家的英雄。”
窗外,湾流园的轮廓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咬着唇的户崎圭太望着那座见证过无数传奇的赛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谢谢您,山度士前辈。”他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真诚笑容,“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山度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拥有一个非常棒的团队,还有两匹默契十足的搭档。把这些压力转化为力量,然后在赛场上尽情释放吧。”
当三人走出咖啡馆时,夕阳已经西沉。户崎圭太抬头望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佛罗里达温暖的空气。
压力依然存在,但他已经不再去想“万一输掉会不会让大家失望”这个念头了。
“准备好了吗,圭太君?”克里斯轻声问道。
年轻骑手转过头,眼中重新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是啊,我准备好了。”
不让家人失望,不让恋人失望,不让阵营失望,不让每一个期待自己的粉丝们失望。
将背负的期待化作斗志,户崎圭太踏上了返回酒店的道路。
第89章 上门的大人物
二月末的佛罗里达,湾流园竞马场被阳光笼罩着。
看台顶棚投下的阴影与赛道上泛着的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在刚才,1800米的泥地G1唐恩让赛刚刚落下帷幕。
“名符其实在最后直道奋起直追!但哈伦假日先走一步!”解说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全场,兴奋的情绪满溢了出来。
看着名符其实以两个马身的差距屈居第二。丰川古洲站在马主区的栏杆后,看着大屏幕上定格的最终名次,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头与身旁的川岛正行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无奈。
“从出闸开始就被哈伦假日和另一匹马夹在中间,被卷成惠方卷的馅料了。”川岛正行揉着眉心,语气中透着疲惫,“名符其实最擅长的起步加速完全被限制住了。”
赛道上,户崎圭太正轻拍着名符其实汗湿的脖颈,低声安慰着这匹略显沮丧的牝马。尽管他在最后一千米拼命推骑,让名符其实从不利位置追到了第二,但终究无法弥补开局被夹击造成的差距。
“所以说,名符其实的身体对抗能力应付日本本土的牡马绰绰有余,但在美国这种强度的对抗下就显得有些吃力了啊。”丰川古洲得出了这个结论。
抱着相同观点的川岛正行看向了丰川古洲:“或许后续让名符其实专注于牝马限定重赏会更好。”
丰川古洲注意到训练师语气中的自责,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关系,第二名也有9.5万美元的奖金。至于后面的比赛安排,我相信川岛师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丰川先生,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