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海外阵营的人到了。”吉田俊介低声说。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群人。
为首的那位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欧洲老钱的气场。他正与身边的翻译交谈，偶尔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外的赛道上。
“那是菲利普·尼亚尔霍斯，”吉田俊介凑到丰川古洲耳边，压低声音介绍，“希腊船王斯塔夫罗斯·尼亚尔霍斯的继承人，也继承了他名下的所有赛马。比如说缅甸皇城。”
丰川古洲的目光在那位希腊大亨身上停留了片刻。菲利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与丰川古洲在空中相遇。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丰川古洲也点头致意。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吉田俊介继续介绍，“是英国贵族，第十九代德比伯爵爱德华·斯坦利。”
爱德华的穿着更严肃，板着一张脸，看着就不很好相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朝他们走来。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粗花呢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马形胸针。他的脸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眼角堆满细密的笑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格外锐利。
“丰川先生！”他走到近前，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终于有机会见到您了！我是加里·A·田中先生的代理人，您叫我Alexis就好。”
虽然和那位在美国搞投资的田中先生不算熟，但既然这位主动打了招呼，丰川古洲也干脆握住他的手：“幸会。”
“田中先生对您在赛马界的成就非常欣赏。”Alexis松开手，脸上笑容不减，“尤其是五月玫瑰——那真是一匹了不起的马。育马者杯经典赛两胜，迪拜世界杯连霸，这样的成绩在任何时代都堪称伟大。”
“您过奖了。”丰川古洲不卑不亢地回应。
Alexis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着什么。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丰川先生，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和您私下聊聊。”
丰川古洲挑了挑眉。
“请讲。”
Alexis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说道：“田中先生在美国养着一些非常优秀的繁殖牝马。他听说五月玫瑰明年就要入驻Big Red牧场开始配种生涯，非常感兴趣。”
他顿了顿，观察着丰川古洲的反应：“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让我们的牝马在明年配种季与五月玫瑰进行配合？”
丰川古洲没有立刻回答。
吉田俊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色彩——那是介于“有好戏看了”和“这家伙真会挑时候”之间的表情。
“Alexis先生，”丰川古洲放下咖啡杯，终于开口，“感谢田中先生对五月玫瑰的认可。”
Alexis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丰川古洲继续说道：“不过，五月玫瑰的种马事务，现在已经全权委托给了Big Red牧场。如果您这边有合作的意向，可能需要直接和Big Red牧场那边沟通。”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事不归我管，你得去找冈田繁幸。
Alexis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啊，当然，当然。”他连连点头，“我完全理解。五月玫瑰入驻Big Red牧场，配种事务确实应该由他们来安排。我只是想先探探您的口风，毕竟您是它的马主，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丰川古洲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只要是对五月玫瑰未来有利的，我都支持。至于具体怎么操作，那是冈田先生和他的团队需要考虑的事。”
Alexis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既然如此，我之后会去北海道拜访冈田先生。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名下的这匹伟大种马合作。”
“一定有机会的。”丰川古洲再次与他握手。
Alexis离开后，吉田俊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五月玫瑰刚宣布引退，他们就盯上了。”
“这不奇怪。”丰川古洲望向窗外，“五月玫瑰的成绩摆在那里，谁都想试试运气。”
“你刚才那话，等于是把球踢给了冈田老头。”吉田俊介笑了，“他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给他拉生意，估计得乐开花。”
丰川古洲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赛道，落在远处那片忙碌的马房区。在那里，大震撼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等待着几个小时后那场万众瞩目的对决。
“走吧。”他忽然说。
“去哪？”
“去那。”丰川古洲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群海外马主聚集的方向，“既然都来了，总要打个招呼。”
两人穿过人群，向那片区域走去。
靠近时，菲利普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哦！这位一定就是丰川先生了！”他伸出手，用带着爱琴海口音的英语说道，“我在迪拜见过您的五月玫瑰，那真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胜利！”
“菲利普先生过奖了。”丰川古洲与他握手。
“不不不，不是过奖。”飞利浦摇了摇头，“您是不知道，当时我家好几位都在看那场比赛。五月玫瑰最后直道那一下，把我们都看呆了。我那不成器的孩子还问我能不能买下它呢。”
吉田俊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能在这和丰川先生的另一匹骄傲对战，我非常高兴。”
第193章 等待，只能等待
简单地和几位马主聊了聊之后，丰川古洲站在马主区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下方沸腾的人海。
和自家生意伙伴聊了个尽兴的吉田俊介也走了过来，站到他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吉田俊介忽然开口：“那位德比伯爵，刚才好像一直没打招呼。”
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人家是贵族，所以想着得我们主动去打招呼吧。”
“那认真说起来，古洲你不也是……”吉田俊介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止住这个话题，“但好歹你也是无败三冠马的马主……”
丰川古洲摇了摇头：“他们有自己的骄傲，而且本来也没什么好聊的。”
“切。”吉田俊介撇了撇嘴，“什么老钱新钱，有本事赛场上见真章。”
丰川古洲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大震撼即将出现的方向。
——赛场上见真章。
这才是能支持一个马主在这个社交场上任性的底气。
……
下午2点50分，距离日本杯开赛还有半小时。
展示区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栏杆后，密密麻麻的观众挤成一道人墙，无数只手举着相机，指向那片即将被赛马踏过的通道。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最佳角度。解说员的声音透过遍布全场的音响系统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接下来，今年日本杯的参赛马即将进入展示区！”
全场十五万人的喧嚣，在这一刻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投向通道的入口。
第一匹马出来了。
是傲家声，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每一匹马的出现，都会在看台上激起一阵小小的声浪。有欢呼，有议论，有相机快门的咔嗒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前奏。
直到——
最后一匹。
通道的尽头，一个深褐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一瞬间，整座竞马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大震撼。
它迈着沉稳的步伐，在厩务员森一诚的牵引下踏入展示区。阳光从侧面倾泻而来，在它的皮毛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光。肌肉线条随着步伐微微起伏，肩胛与后躯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大震撼的头颅微微昂起，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转了几圈后，武丰与其他骑手一同从骑手待机室里走出。
水色的骑手彩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走到大震撼身边，腰背挺得笔直，护目镜推在额前，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在森一诚的帮助下，武丰翻身上马。
当这一人一马在展示区里开始转圈的那一瞬间，看台上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先是一声尖锐的呼喊，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YUTAKA——！！”
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整座竞马场轰然炸开。
“大震撼！加油！”
成千上万人的呼喊汇成海啸般的声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数只手举着水色的应援巾，在空中疯狂挥舞，汇成一片翻涌的海洋。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震得远处的玻璃幕墙都在嗡嗡作响。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武丰，只是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朝着看台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甚至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但就在武丰抬手的那一瞬间，看台上的声浪再次拔高，几乎要撕裂天空。
“YUTAKA！YUTAKA！”
呼喊声变得整齐划一，十五万人的声音汇成同一个节奏，如同擂响的战鼓，一下一下，震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武丰环顾四周，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曾经站在马房前，天天把妈妈给自己吃的胡萝卜投喂给赛马的孩子。
那个看着千明代表冲线，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里”的孩子。
那个在骑手学校的电视上，看到鲁铎象征成为无败三冠时，激动得一夜没睡的年轻人。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与不出意外将是自己骑手生涯最强搭档的大震撼一起，尝试超越鲁铎象征。
十五万人为他欢呼。
世界聚焦于此。
武丰将要和大震撼从最外道的18号闸出发，去挑战不可能。
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大震撼的脖颈。
大震撼微微侧过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
武丰笑了。
他再次抬起手，朝着看台，比了一个大拇指。
“大震撼的状态无可挑剔，我将会为你们献上最精彩的表演。”武丰在心底许诺。
……
当展示环节结束，大屏幕上的转播镜头切回到了赛道上。
“走吧。”丰川古洲忽然开口。
“去哪？”吉田俊介一愣。
“去赛道边。”丰川古洲转身向门口走去，“这种比赛，还是要在场边看最尽兴。”
两人走出马主区，沿着通道向赛道边走去。
通道里，人声鼎沸。有快步走过的记者，有拿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有刚刚下注的马民，混乱得让丰川古洲只想加快脚步。
但当他们踏上赛道边的草坪时，喧嚣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十五万人的声浪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丰川古洲站在围栏边，望向不远处的大震撼。
武丰坐在它的背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晨间的散步。
吉田俊介站在他身边，悠悠开口：“古洲，你知道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第一次见大震撼，是在北方牧场的放牧地里。那时候它还是个没断奶的小家伙，瘦瘦小小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道已经变得渺小的身影，“谁能想到，三年后，它会以主角的番位站在这里。”
丰川古洲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