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山村隆司挤下电车,穿过换乘通道,汇入汹涌的人潮。他腋下夹着那台用了三年的尼康相机,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但他也没发现。
他脑子里全是今早编辑部长那句话:“日本杯特辑,要独家,要别人没有的角度。给你整版,你去挖。”
整版。
山村隆司在这行干了这么久,第一次拿到整版特辑的署名权。
比起兴奋,此刻压在他心头更多的还是压力。
山村隆司想起去年自己第一次在美浦的林荫道上见到大震撼时的场景。
他拍下了它照片。
他把大震撼称为“周日宁静最后的奇迹”。
而此刻,那个奇迹正站在日本杯的起跑线前。一步一步将他的预言化作现实。
山村隆司停下脚步。
地下通道两侧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全新的宣传海报。
深蓝色的背景上,大震撼的侧影被放大到真实比例,鬃毛飞扬,四蹄离地,像正在冲破无形的屏障。
海报右下角,一行烫金小字——
“11.27,见证历史。”
他站在那幅海报前,看了很久。
……
上午九点,东京竞马场的新闻发布厅。
JRA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投影幕布缓缓降下,音响系统发出短促的电流嗡鸣,几名技术人员蹲在控制台后,低声核对流程单。
臼田雅弘站在窗前,背对所有人。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今早《产经体育》的推送邮件:【日本杯海外参赛马全部抵日,强豪云集的史上最强阵容!】
他划掉推送,打开通讯录,盯着置顶的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臼田部长。”电话那头传来堀宣行平静的声音。
“堀训练师,”臼田顿了顿,“大震撼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您想问的是,”堀宣行的声音依然平静,“它能不能赢?”
臼田没有说话。
“那我可以告诉你,能。”
臼田挂断电话,重新望向窗外。
东京竞马场的草地赛道在晨光中泛着光。几名工人正在修剪弯道边缘的草皮,电动器械的声音远远传来,细碎得像在进行耐心的祷告。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他还在为新宇宙错失三冠导致马民观赛热情下降而感到郁闷。
两年。
仅仅过去了两年。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臼田对自己说。
……
同一时刻,千叶县,船桥竞马场。
川岛正行站在马房门口,看着厩务员正在给Balance做最后的蹄铁检查。
这匹两岁牝马安静地站着,偶尔甩动尾巴驱赶并不存在的蚊蝇。它的体型比起刚出道时又壮了一圈。
“川岛师,”户崎圭太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还有些湿漉,“Balance的状态——”
“我看到了。”川岛正行打断他。
他走到Balance身边,伸手抚过它的鼻梁。掌心下传来平稳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今晚的桂冠赏,”川岛正行说,“你打算怎么骑?”
户崎圭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Balance身侧,蹲下,仔细检查着蹄铁边缘的磨损程度。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几乎贴着金属表面划过,像在读某种只有他能理解的盲文。
“它不喜欢被关在马群里。”户崎圭太终于开口,“上次新马战出闸后它被夹在中间,全程都在抢口。”
“所以?”
“所以这次,”户崎圭太站起身,与Balance平视,“为觉得可以让它领放。”
川岛正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户崎圭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几年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走进他的厩舍,站在名符其实的马房前,眼神里满是忐忑,却执拗;紧张,却不肯退让。
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神里却充满了自信。
川岛正行忽然笑了。
“那就这么办吧吧。”他说。
下午五点四十分,川崎竞马场。
冬夜的帷幕早已落下,但此刻的川崎竞马场灯火通明。
看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两三千名观众。比起东京竞马场动辄数万人的盛况,这里显得冷清得多。
第48回桂冠赏,泥地1600米,南关东地区重赏。
Balance站在5号闸箱里,耳朵不断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户崎圭太伏在它背上,手轻轻搭着它的脖颈。
“没事。”他低声说,“很快就结束了。”
Balance打了个响鼻。
闸门弹开的轰鸣,像一道惊雷。
出闸,切入内道,领放。
两个马身。
三个马身。
户崎圭太伏在马背上,任由风在耳边尖啸。他能感觉到Balance的步伐稳定又有力。
这匹马正在适应领放的节奏。
踏入弯道。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栗色马从外侧逼近。户崎圭太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上一场新马战的亚军,这次带着复仇的决心而来。
他没有立刻加速。
很快,那匹栗色马的马头已经与Balance的腰侧平齐。
户崎圭太松开缰绳。
Balance仿佛一直在等这个信号。它后肢猛然蹬地,整个身躯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那爆发的力量如此突然,户崎圭太甚至感觉自己的内脏被惯性带着向后拉扯了一瞬。
一个马身。
两个马身。
冲线。
户崎圭太平静地抚摸Balance的后颈,心下自言自语:“只是几年过去,我已经不会对这样的地方重赏感到激动了吗?”
第188章 户崎圭太的苦闷
晚上八点半,川崎竞马场边的一家烤肉店内,炭火在烤炉底部明明灭灭,将和牛烤得滋滋作响。融化的脂肪滴落,激起一小簇一小簇欢快的火苗。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特制酱汁的咸甜气息,充盈在整间包厢里。
川岛正行端着啤酒杯,一边嚼着肉,一边看着对面垂头丧气的年轻骑手。
从坐下到现在,户崎圭太几乎没怎么说话。明明赢了比赛,但却没有丝毫兴奋的样子。
他只是机械地翻动着烤炉上的肉片,偶尔喝一口乌龙茶,目光落在角落,满是虚无。
让外人看到,还以为今天他没有赢桂冠赏,而是输掉了似的。
“圭太。”川岛正行放下酒杯,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
户崎圭太抬起头。
“我看你露出这个表情好久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户崎圭太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川岛师,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今天发现自己好像变得奇怪了。”
“变得奇怪?”
“是的,”户崎圭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以前每次赢下重要比赛的时候,我都会很激动。会想给麻衣子打电话,会想回家喝一杯,会想明天早上训练时要给五月玫瑰多喂一块黑糖。但是今天……”
他没有说完,但川岛正行听出来户崎圭太想说什么。
“你觉得麻木了?”川岛正行干脆直接挑明。
户崎圭太用力地点了点头。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在烤炉里噼啪作响,升腾的热气扭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川岛正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越过户崎圭太的肩头,落在墙壁上那幅印刷的赛马海报上——那是名符其实赢下川崎纪念的照片。
“我们合作多久了?”川岛正行突然开口询问。
户崎圭太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
“四年了。”他马上回答,“当时是我毛遂自荐,然后川岛师伸出橄榄枝。”
川岛正行看着他,然后收回了目光。
“四年,足够一匹马从出道到引退,对人来说也一样,或许这意味着圭太该换一条路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才二十多岁,觉得麻木,是因为你已经品尝过世界最巅峰的感觉,所以回到南关东后自然有一种俯视感。这不是坏事。”
“但……”户崎圭太想说什么。
“所以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试试。”川岛正行打断他,“JRA那边,应该有训练师跟你接触过吧?”
户崎圭太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点头:“……有。上个月,有JRA的训练师通过经纪人联系我。说如果我想考JRA的骑手执照,他们可以帮忙推荐,不过我得先多骑一些JRA的比赛,甚至要为此放弃一些地方比赛日去做隔离。”
“那圭太是怎么想的呢?”
户崎圭太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指腹划过瓷器光滑的表面,留下淡淡的体温。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但我想为您效劳到您引退为止。”
炭火噼啪作响,炸开几点火星。
“你怎么能这么想?”川岛正行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批评之意。
户崎圭太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向川岛正行表忠心竟然得到的是批评而不是夸奖。
川岛正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我是那种会把徒弟栓在身边一辈子的老顽固吗?”川岛正行瞪着他,“圭太,我才58岁,还能干12年,明明你现在就有去JRA的机会,难道要拖到那个时候吗?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后悔吗?!往高处走是人性!”
户崎圭太没有回答。
“虽然我们没有师徒的名分,”川岛正行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自认为我们也算是有师徒之实。”
“合格的师父绝不会拖住弟子前进的脚步。我不会怪你,只会希望你能在JRA骑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