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冈田繁幸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接过话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客套,只有一句:“冈田先生,明年开始五月玫瑰就拜托您了。”
冈田繁幸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冷空气灌入肺腑,像无数细小的冰刃。
“丰川君,”冈田繁幸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请放心吧,我们一定尽全力照料好五月玫瑰。”
然后,他轻轻放下话筒。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情景。
那时这里没有这棵树,没有这些马房,没有那些在雪中埋头赶路的工作人员。
只有一片荒芜的牧场用地,和那个自己在心底默默许下的愿望。
——总有一天,我会培育出让世界侧目的马。
现在,命运女神向自己递出了橄榄枝。
第186章 潜藏的力量
11月15日,成田国际机场。
夕阳正贴着地平线燃烧。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跑道,将远处富士山残缺的雪顶染上了淡淡的金。
第一架来自欧洲的货机已经降落了。
舷梯旁,几名检疫官员穿着白色防护服,手持表格和记录板,站在冷风里等待。他们的呼吸凝成白雾,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但谁也没说话。
机舱门开启的声音像巨兽的叹息。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栗色的前蹄。
蹄铁在金属舷梯上试探性地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嗒”声。然后是整个身躯——傲家声,2004年圣格卢大赛冠军,2005年英皇乔治六世及女皇伊利沙伯锦标亚军,第一次呼吸到了日本的空气。
它的鼻翼剧烈翕动,瞳孔收缩成细小的黑点。
“Easy, boy.”厩务员低声安抚,手搭在笼头侧方,力道不轻不重。
傲家声没有回应。它只是固执地昂着头,像一尊被冻结在舷梯上的铜像。
足足十秒。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蹄铁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声音不大,却让现场所有日本检疫官员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正缓步走下舷梯的傲家声。
吉布森站在舷梯底部,手里端着一杯从机上带下来的威士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最后一缕阳光。
他看着傲家声踏出机舱。
马蹄触地,吉布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来了,日本。”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同一时刻,茨城县美浦训练中心。
大震撼正在散步。
森一诚牵着缰绳走在内道,步伐几乎是被大震撼带着走。这匹马今天出奇地平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散步途中突然加速撒欢,也没有因为隔壁厩舍新来的二岁马而竖起耳朵警惕。
它走得又慢又稳又从容。
堀宣行站在马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今天没有去训练场,而是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站在这里,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森一诚牵着大震撼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忽然开口。
“停下。”
森一诚愣住,下意识收紧缰绳。
大震撼停步,偏过头,眼眸平静地与堀宣行对视。
堀宣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大震撼的鼻子上方停留了片刻。
三秒后,他收手。
“继续走吧。”堀宣行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又说。
满头雾水的森一诚牵起缰绳,一人一马缓缓走向厩舍深处。
堀宣行低头,看着自己悬空停留过的那只手。
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堀宣行握紧拳头。
“还有半个月。”他在心里默念。
……
11月17日,东京竞马场。
国际马房区。
上午九点,缅甸皇城的训练师乔纳森站在马房门口,看着东京竞马场的工作人员将一桶本地采购的提摩西草倒入饲料槽。
草屑飞扬,在晨光中缓慢飘落。
他盯着那些草屑看了很久。
“先生?”助手小心翼翼地唤他。
乔纳森幽幽开口:“告诉JRA的人,今天下午,缅甸皇城要进行一次公开训练。”
助手愣了愣:“公开?可是我们之前说好的策略是……”
“我知道我们之前说好的策略。”乔纳森打断他,“但现在不是之前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
只是转身,背对助手,望向东京竞马场那漫长而平缓的草道。
晨雾正缓缓散去。远处的看台在阳光下显露出灰白色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竞技场,等待着角斗士入场。
“我要看看,”乔纳森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条赛道究竟和隆尚差了多少。”
下午2点15分。
缅甸皇城踏上草地赛道。
乔纳森站在计时台边,手里握着秒表。
缅甸皇城状态很好。步伐舒展,节奏稳定,600米38秒8——这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数据。
但他握着秒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因为就在缅甸皇城冲线的同一时刻,铁丝网外围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乔纳森循声望去。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一群人在热烈地讨论什么,但完全没出现缅甸皇城的名字。
他看不见那个方向有什么。
“先生,”助手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美浦那边……大震撼今天也安排了公开追切。”
乔纳森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自己马匹正在减速的背影,望着缅甸皇城因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廓,望着它嘴角挂着的细密白沫。
他忽然觉得很累。
“收工。”他说。
……
11月21日,清晨五点。
美浦训练中心。
天色未明,但铁丝网外围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十名记者。
山村隆司站在人群最前排。他今天凌晨就从东京出发,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啃完了一个冷掉的红豆面包,喝完了保温杯里所有的咖啡,所以此刻他毫无倦意。
取景框里,那道入口闸门依然紧闭。
他下意识地数着秒数,像在等待某个命定的时刻。
5点15分。
闸门开启。
首先是森一诚。
他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蓝色训练服,手里握着缰绳。
然后是大震撼。
它从马房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山村隆司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震撼今天的状态,和之前比又有些不同。
它的耳朵不断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快门声、低语声、金属器械碰撞声。它的鼻息粗重,每一次喷气都在冷空气中凝成明显的白雾。它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档,森一诚不得不小步快走才能跟上。
它知道今天有很多人在看它。
它不在意。
武丰从另一边走来。
他没有穿彩衣,只着一身深蓝休闲服。头盔拿在手里,护目镜挂在颈侧,露出整张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
他走到大震撼身边,上马。
大震撼的肌肉瞬间绷紧。那股堀宣行隔着几寸空气曾感受到的能量,此刻像开闸的洪水,沿着每一条肌腱、每一束肌纤维奔涌。
堀宣行站在木屑跑道边。
他抬起手。
全场死寂。
快门声停了,低语声停了,连风都在这一刻停驻。
只有秒表,在他左手里无声地跳动。
他的手猛然落下。
大震撼起跑。
比起奔跑,更像是在瞬移。
第187章 各方动向与冷漠的户崎圭太
11月22日,东京。
清晨六点,山手线电车的首班车才刚刚驶出新宿站,而JR中央线快速列车已经载着第一批乘客穿过多摩川的铁桥。车厢里稀稀落落,有人在打盹,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摊开今早刚买的体育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大震撼日本德比冲刺瞬间的特写照片。
“第24回日本杯,倒计时五天——世界聚焦于府中!”
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无败三冠马挑战海外群雄,能否超越‘皇帝’?”
坐在靠窗座位的中年男人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边缘摩挲,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电车驶过国立竞技场。朝阳从车窗外斜斜地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他忽然想起1999年的秋天。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坐着早班电车去东京竞马场看日本杯,那天特别周在东京竞马场击败了望族,冲线时全场起立,他站在人群中,喊哑了嗓子。
六年过去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场胜利热泪盈眶的年轻人。但此刻,看着报纸上大震撼的眼眸,他忽然觉得再去看一次比赛也不错。
新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