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懂赛马 第152章

作者:缀之以江离

  但在这座机场以北几十公里外的一间会议室里,暖气开到了28℃。

  太热了。

  汤姆·汉克斯顿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又立刻后悔——领口的汗渍在灯光下反光。他重新扣上,勒得脖颈发红。

  “诸位。”长桌顶端,满头银发的詹姆斯·惠特尼摘下老花镜,用拇指缓慢揉压鼻梁两侧。这个动作他保持了四十年,每逢难以抉择的时刻便会重复,以至于鼻梁两侧已经形成两道浅浅的凹痕,“我们已经讨论了四十分钟。咖啡续了两轮。再这样下去,午饭前不会有结果。”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大部分位置都还空着,只有最上方的日期栏墨迹已干——11月5日。

  今天他们聚在这里开会的议题只有一个——给2005年10月的美国重赏打分。

  “我再说一遍,”汤姆·汉克斯顿把圆珠笔往桌面上一拍,笔杆滚动两圈,撞上咖啡杯才停住,“127分是极限。130分?开什么玩笑!”

  他今年57岁,在评磅员这一行干了21年。汤姆·汉克斯自认为算是这一行当的权威。

  “五月玫瑰没赢过驱魔客。”汤姆·汉克斯大声道,“大都会让赛那场面对面的较量,五月玫瑰输了。这结果写在每个人的笔记本上。你现在给五月玫瑰130分,等于说驱魔客的128分是错的。这合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其他面孔。

  “你让驱魔客的阵营怎么看?你让我们美国的马民怎么想?哦,外国马输了还能拿更高的分?难道上帝不保佑我们了吗?”

  雨声骤然密集,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水痕如眼泪般一道道滑落。

  “驱魔客在去年育马者杯经典赛的最后四分之一英里,”汤姆·汉克斯见没人出声,干脆继续强词夺理,“跑进了24秒。而五月玫瑰没能做到这件事。”

  詹姆斯冷哼一声:“你的职业素养呢,赛道都不一样也可以比较吗?”

  “就是,而且就算大都会让赛是驱魔客赢了,”在场资历最浅的麦克·奥布莱恩撇了撇嘴,“五月玫瑰它背着多出6磅的负重在跑。你跟我说胜负?都是育马者杯经典赛胜马,怎么驱魔客能比五月玫瑰少背那么多?我记得那场比赛就是你评的磅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当时大都会让赛的评磅本就有些争议,只是五月玫瑰阵营完全没提,所以大家都没有在明面上聊过,但此刻当时的始作俑者汤姆竟然敢腆着脸拿大都会让赛的结果当论据,那麦克自然也不会惯着他。

  詹姆斯·惠特尼重新戴上眼镜。他没有看汤姆或麦克,目光落在决议书正中央那片空白上。

  “鲍勃,”他转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位始终沉默的老人,“你怎么看?”

  鲍勃·兰德尔,七十三岁,北美评磅委员会任职时间最长的元老。但从黄金时代谢幕后,他就很少说话了。

  老人将椅子稍稍向前挪了挪。

  “驱魔客,”鲍勃开口,“是一匹非常好的马。”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下午。

  “但它四年只跑了11场比赛。而五月玫瑰呢?”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知道答案。

  鲍勃停了一下,抬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三年里,它只输了一次。还是背着不公平的重磅。”

  汤姆张了张嘴,想说“但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它没赢过驱魔客,”鲍勃转向汤姆,“那你也该驱魔客为什么没能育马者杯经典赛吧?”

  汤姆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驱魔客在那场大都会让赛后被发现左前肢籽骨骨折,直接退役。那匹马为了一场胜利,付出了永远不能再跑的代价。

  而五月玫瑰在那场比赛之后,赢了惠特尼让赛,赢了赛马会金杯,赢了育马者杯经典赛。

  “这不是给五月玫瑰找借口。”鲍勃顿了顿,“这是给它应得的尊重。”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以我们投票吧。”詹姆斯·惠特尼摘下眼镜,用拇指再次揉压鼻梁。这一次,那两道凹痕似乎更深了。

  所有人看着他。

  “我支持给五月玫瑰的育马者杯经典赛打130分。”惠特尼扫视了一圈房间,“与风驰并列2005年度全球赛马评分第一。”

  汤姆霍然抬头,嘴唇翕动,像是要说出什么激烈的反驳。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盯着那份决议书。

  白纸黑字,空白处等待着被填满。

  “五月玫瑰的职业生涯已近尾声。”惠特尼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细细的斟酌,“它将在12月的东京大赏典退役。届时,它将带着两座育马者杯、两座迪拜世界杯、一座日蚀奖年度代表马奖杯、以及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奖金离开赛场。”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放在决议书旁:“而日本的地方赛事评分哪里有我们权威。”

  “所以诸位,这是它最后一次被真正的国际评磅体系打分了。它不会再有明年的数据,不会再有新的胜利来反驳质疑。我们今天写下去的数字,将跟随它的名字,进入赛马史。”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们要对历史诚实。”

  麦克·奥布莱恩率先举起手。接着是坐在角落里始终未发一言的南希·帕克,她是前《BloodHorse》杂志首席数据分析师。

  然后是鲍勃·兰德尔。老人掌心朝上,像在托举某种看不见的事物——比如说,良心?

  第四只手。第五只。

  汤姆·汉克斯顿看着同侪们举起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决议书被推到惠特尼面前。老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黑色墨水笔,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五月玫瑰】

  【育马者杯经典赛:130】

  惠特尼将笔帽旋回,放下了笔。

第185章 大震撼,归来

  11月6日,茨城县,美浦训练中心。

  清晨六点,天光尚未撕破厚重的云层。

  运送大震撼的专用厢式货车沿着通往美浦训练中心的专用道路缓缓减速,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沿途的银杏树已落尽黄叶,光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震颤,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站在厩舍门前的森一诚借着照明灯昏黄的光,打开车门,检查起大震撼的绑腿。

  新科无败三冠就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大震撼没有因旅途的颠簸而焦躁,也没有因即将返回厩舍而亢奋。它只是垂着头,鼻息轻缓地拂过面前桶里的草料,偶尔眨动那双深邃的眼眸,瞳孔里倒映着森一诚忙碌的侧影。

  “森一桑,”驾驶舱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有问题吗?”

  “嗯——没问题。”森一诚仔细将最后一圈绷带抚平,掌心贴在大震撼左前肢的球节处,感受到皮肤下传来的温热与平稳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如同某种庄严的倒数。

  然后,他握住牵引绳,转过身,轻轻向前带了一步。

  大震撼又一次踏上了美浦的土地。

  “回来了。”

  堀宣行来到门口,没有主动迎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人一马。他穿着定制的大震撼德比优胜夹克,鬓角能看见几簇凌乱的灰白。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隔着布料微微收紧。

  大震撼似乎听懂了堀宣行的话。它抬起头,鼻翼翕动,嗅着这片空气里熟悉的气味——干草、木屑,还有同类的味道。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

  森一诚将缰绳递向堀宣行。训练师接过,粗糙的掌心在皮革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向下一扯。

  “进去吧。”他说。

  马房的隔间已经被重新整理过。垫料是新铺的,比标准厚度多加了两成——堀宣行昨天下午亲自铺的,确保没有任何硬块或凹陷。饮水器和饲料桶清洗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大震撼走进去,在隔间中央站定。

  堀宣行站在栅栏外,看森一诚卸掉马具。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缝隙,斜斜地射入马房,在木屑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带。那光恰好落在大震撼的后躯上,将皮毛镀成流动的蜜色。

  “森一桑,”堀宣行终于开口,“今天多盯着点,看看大震撼的适应情况。”

  “明白。”

  “饲料按恢复期标准配,多给一成苜蓿。”

  “是。”

  “晚上八点后不要有人进出,让它睡个好觉。”

  “是。”

  堀宣行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视线从大震撼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远处,已经有其他厩舍的训练助手骑着马匹走向训练场地。蹄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潮水拍打礁石似的。

  十一月的美浦,晨风格外凛冽。但此刻站在马房门口,堀宣行却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在燃烧。

  20天后,这匹马将会站在东京竞马场的起跑闸箱里,面对来自三个大洲的对手。

  而他,将站在场边,期待它统治那片草场。

  ……

  同一天的下午两点,北海道,日高町。

  Big Red牧场的办公室里,冈田繁幸盯着面前那台不断在工作的传真机。

  “总帅,”站在一旁的种马部门主管试探性地开口,手里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件,“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这批配种申请书……”

  冈田繁幸抬起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窗外,北海道的天空呈现出初冬特有的铅灰色,但冈田繁幸的心情如夏日晴空。

  冈田繁幸记得当1000万日元一发这个价格被最终敲定时,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日高系的牧场主们,”当时有人谨慎地措辞,“对高价新种马的接受度……”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泥地马,还是美国产的马。

  血统表里没有周日宁静,没有北方风味,没有那些让日本育马者趋之若鹜的名字。

  就算它是两届迪拜世界杯冠军、两届育马者杯经典赛冠军、两年日蚀奖年度代表马。

  就算它赢过佛罗里达德比、赢过太平洋经典赛、赢过赛马会金杯。

  就算它——

  传真机就在这时突然发出尖锐的电流声。

  冈田繁幸霍然转头。

  传真机受不了今天的高强度工作,坏掉了。

  “快去拿备用的机器来!”他大声指挥道。

  “是!”

  “总帅,”趁着其他人忙碌的功夫,种马部门主管低声提醒,“现在五月玫瑰明年配种季的申请配种名单已经超过八十匹了。”

  冈田繁幸没有应声。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棵伫立在牧场边缘、已有三十年树龄的老橡树。光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刚创立Big Red牧场时的情景。

  他想起那些年,带着牧场自产的周岁驹,去参加拍卖会,去在马房角落蹲守好几天,只为等一个愿意举牌的买家。

  他想起很多。

  冈田繁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依然笔直,像那棵老橡树。

  “八十匹。”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还不够。”

  种马部门主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快步接起,简短应答几句,然后转身,将话筒递向冈田繁幸。

  “总帅,丰川先生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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