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窃以为评价一匹本土赛马的伟大,不仅要看它在国内称霸的表现,更要看它敢于面对外部世界,接受更高维度挑战的勇气与格局。”
“鲁铎象征之所以被尊为‘皇帝’,不仅仅在于其无败三冠及后来的七冠伟业,更在于它在完成菊花赏后,没有丝毫犹豫与保守,毅然选择在同年秋天,踏上了‘日本杯’的赛场,正面迎战海外顶尖赛马。”
“尽管没有赢下,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为日本赛马打开了国际视野,奠定了其精神标杆的地位。反观某些当代赛马,满足于在国内称王称霸,对于远征海外、挑战未知却显得顾虑重重。真正的王者,其心向当在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文章的措辞还算含蓄,但指向性已然明确。
尤其是那句“它敢在菊花赏后挑战日本杯的海外强豪”,如同一枚精准的银针,刺入了当前舆论争论最敏感的神经。
再怎么说,大震撼也不会立刻去挑战海外马——至少绝大多数人都如此觉得。
堀宣行是在训练中心的办公室里读到这篇文章的。
窗外是午后安静的美浦训练中心,他拿着这份杂志,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敲击着。
于是,当丰川古洲从纽约主动打来例行的电话,准备和他沟通大震撼次走时,堀宣行在汇报完马匹近况后,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另外,丰川先生,最近舆论上,关于Deep和鲁铎象征的比较非常热闹。”堀宣行斟酌着词句。
电话那头的丰川古洲似乎并不意外,声音透过越洋线路传来,带着惯有的平静:“嗯,难免的事。不用管他们。”
“作为训练师,我觉得这种比较目前没有意义,”堀宣行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半开玩笑般说道,“不过,有篇文章倒是提到了一个有趣的角度……他说,鲁铎象征当年了不起的一点,是刚赢下菊花赏,就敢去挑战有海外强敌的日本杯。”
他说完,稍微有些忐忑,不知道丰川古洲会作何反应。毕竟,按照最常见的规划,大震撼的三岁赛季收官战,理所应当是年底的有马纪念。
让新科无败三冠马在有马纪念上接受国民的顶礼膜拜,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剧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微弱的电流沙沙声。
然后,丰川古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吗……那我们就去日本杯吧。”
似乎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堀宣行握着话筒,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丰川先生,您是说……?”
“我说,我们去日本杯。”丰川古洲一字一句地重复,“今年我记得也有很强的海外对手参加。既然他们认为这是衡量‘勇气与格局’的标准,那就让大震撼打破这个标准。”
堀宣行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半是感慨半是试探的一句话,竟然引来了如此直接的回应。
放弃有马纪念的荣耀加冕,转而选择强敌环伺、准备时间更少且变数更大的日本杯?
“丰、丰川先生,”堀宣行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干涩,“日本杯距离菊花赏只有几周时间,恢复和调整的空间非常紧张……”
“这些我都知道。”丰川古洲打断了他,“但想要让这些人闭嘴,就得做到鲁铎象征失败了的事。我看堀师不是挺在意这些话的么。”
他顿了顿,给了堀宣行几秒钟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堀师,你愿意相信大震撼吗?”
听到这个反问,堀宣行的脸颊涨得通红。
哪怕作为训练师的资历还很浅,但他也有预感,大震撼可能就是自己遇见过最强的马。
怎么可能不相信呢?
他想起了大震撼三冠上的表现,想起每次赛后它带给自己的感动与喜悦。
“……我需要时间,丰川先生。”堀宣行的声音逐渐恢复了沉稳与审慎,“我当然愿意相信,相信不需要理由,可比赛需要规划。我需要和天荣的团队、还有北方牧场的兽医们开会,仔细评估。”
“当然。”丰川古洲笑了笑,“如果评估结果认为风险过大,时机未到,那么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有马纪念。但如果……存在那么一种可能性,能让大震撼以良好的状态站在日本杯的闸门前——”
“——那么,我认为值得为这种可能性付出全部努力。”
第175章 吉田俊介的立场
翌日清晨,堀宣行检查完厩舍里赛马们的晨练后,驱车驶往茨城县的天荣马公园。
他昨晚打了电话预约,准备和这边的管理者聊一聊大震撼的恢复情况,看看丰川古洲提出的想法有无落实的可能。
抵达天荣马公园时,刚过上午九点。这座目前打着“与北方牧场合作”,实际上已经快成为北方牧场下属的马术公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热闹。
而在红顶白墙的办公小楼前,堀宣行意外地发现北方牧场的主任中岛文彦已经等候在那里。
“堀训练师,辛苦你这么早就赶过来了。”中岛文彦微微颔首。
“中岛主任,没想到会麻烦您过来。”有些讶异的堀宣行与他握了握手。
虽然大震撼的咖位摆在那里,但毕竟它的所有权百分之百属于丰川古洲,按理来说北方牧场的工作人员不至于这么热心才对。
堀宣行没有与他过多客套,压下心头疑惑,跟在中岛文彦身后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落座后,堀宣行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丰川古洲关于日本杯的提议以及缘由,清晰完整地转述了一遍。
中岛文彦安静地听着,没有出言打断。直到堀宣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堀训练师,我理解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菊花赏后至今大震撼所有的体检报告。
“菊花赏是一场3000米的恶战,尽管大震撼赢得相对轻松,但它的身体疲劳以及精神上的消耗都是客观存在的。”中岛文彦指着几项用红笔标注的数据,“这些指标显示,它目前仍处于恢复期。虽然食欲已恢复正常,但身体机能的完全复原,尤其是为下一场高强度G1赛事做好储备,需要更多的时间。从菊花赏到日本杯,中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它需要在这一个月完成恢复,再进行针对性的强化训练……时间上会非常紧张,容错率也很低。”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堀宣行:“相比之下,有马纪念在12月末。多出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恢复和备战都会从容得多,对马匹身体的负担也更小。从纯粹的健康管理角度,我更倾向于有马纪念。”
堀宣行默默点头。
中岛文彦的担忧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他还是开口提问:“中岛主任,如果我们假设在最优的护理和训练安排下,大震撼的身体能在日本杯前调整到九成状态。那么,您觉得我们有机会么?”
提到这个,中岛文彦的表情更加严肃。
他显然也做了功课,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打印的资料:“今年日本杯的海外阵容不算太强——”
中岛文彦的手指点着资料上的名字:
“Alkaased/傲家声,今年在法国赢下圣格卢大赛。”
“Bago/缅甸皇城,去年的凯旋门大赛冠军。虽然今年状态似乎有所起伏,但作为卫冕冠军,其实力和大赛经验毋庸置疑。绝对不能轻视它。”
“还有一匹需要特别关注的日本本土马——真心呼唤。”中岛文彦顿了顿,“这匹马你应该知道,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的一口马。虽然生涯没有G1,但赛场表现忠心准绳。而且他会搭档海外的骑手,实力会得到加强。”
堀宣行的眉头动了动。说实话,这些对手并没有那么吓人,他觉得九成实力的大震撼肯定可以赢。
而注意到堀宣行微表情的中岛文彦并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总结道:“简而言之,大震撼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只有三岁,国际大赛经验为零。骤然面对这样的对手……对堀师你的调整能力要求很高啊。”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马匹隐约的嘶鸣。中岛文彦的结论很明确:风险高,收益不确定,稳妥起见应选有马纪念。
就在堀宣行消化着这些信息,内心天平似乎要向“谨慎”一方倾斜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被直接推开了。
“哟!中岛主任,堀训练师!聊着呢?我没打扰吧?”来人正是北方牧场的少东家,吉田俊介。
中岛文彦似乎对这位少东家的突然闯入并不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堀师来了,正好有点想法,过来凑个热闹!”吉田俊介大咧咧地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堀宣行和中岛文彦脸上扫过,“是不是在商量大震撼年底去哪?日本杯还是有马纪念?”
堀宣行和中岛文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果然!”吉田俊介一拍大腿,身体前倾,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好战的光芒,“那还用商量吗?当然是日本杯啊!”
“吉田先生,中岛主任刚才分析了,日本杯对手很强,时间也紧,从马匹健康角度……”堀宣行试图解释。
“健康?有中岛主任和天荣的团队在,Deep的健康会是大问题吗?”吉田俊介直接打断,语气充满自信,“至于对手强?那不是更好吗!”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傲家声?欧洲来的长途马,正好让Deep见识见识不同的跑法!缅甸皇城?去年的凯旋门冠军,名头够响,打败它才够劲!”
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关键的是——真心呼唤!”他刻意加重了这几个字的读音,“我大伯(吉田胜己)的那匹马!你们知道现在外面怎么吹它的吗?说它是‘日本总大将’!哈!”
吉田俊介撇了撇嘴:“这次日本杯,正好是个机会!”
他看向堀宣行,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日本总大将?一个G1都没有赢过的马?明明有无败三冠在,什么时候轮到这样的马守护日本杯了?”
吉田俊介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希望大震撼去日本杯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大震撼击溃自家大伯的马。
虽然同属于吉田家族,但在吉田善哉死后,吉田家族早就分家了。吉田照哉和吉田胜己大多数时间里都属于竞争关系。
吉田俊介作为吉田胜己必定的继承人,立场先天明确。
当吉田俊介与丰川古洲达成了共识,意味着除非其他人有非常有力的理由,不然大震撼的次走差不多是要定下来了。
“总之先看一下这一周的恢复吧,如果顺利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日本杯。”中岛文彦咬了咬唇,看向堀宣行。
“嗯,就这么安排吧。”堀宣行跟着点头。
第176章 赛前会议
丰川古洲收到堀宣行关于日本杯初步讨论的汇报时,已是纽约时间10月28日的黄昏。
他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将曼哈顿的天际线燃成一片金红,哈德逊河的水面泛着粼粼光斑。远处中央公园的树冠连绵成暗沉的昏黄,更远处,隐约可见皇后区方向低矮建筑的轮廓。
堀宣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算特别清晰,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但条理分明。
他转述了中岛文彦的谨慎、吉田俊介的激进,以及他自己提出的“一周评估期”方案。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丰川先生。”堀宣行的声音最后说道,“一周后,我们会根据详细的评估报告,给您一个明确的建议。在这之前,Deep的训练会以稳妥的恢复和基础维持为主。”
“知道了。”丰川古洲一边回答,一边点头,“就按你的提议来。”
挂断电话,年轻男人仍站在窗前,任由最后一抹余晖在脸上慢慢褪去颜色,直至被房间里亮起的灯光取代。
大震撼的未来方向还需要等待时间给出回答。而此刻近在眼前的战火,已经清晰可闻。
他转身离开,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今晚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前会议需要丰川古洲陪席。
……
晚上七点,丰川古洲抵达贝尔蒙特公园竞马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此刻,这里被川岛正行团队包下,作为赛前最后的战术会议室。
当丰川古洲踏入其中时,只见川岛正行站在一块可移动的白板前,上面已经用黑色记号笔画出了简化的贝尔蒙特公园泥地2000米赛道示意图,起点、弯道、直道标记清晰,旁边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和数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户崎圭太则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漉,像是刚洗过澡,但眼神明亮锐利,正专注地看着白板。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丰川先生。”川岛正行点头致意。
“丰川先生,晚上好。”户崎圭太也站起身,微微躬身。
“坐,不用客气。”丰川古洲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投向白板上的示意图,“看来我到得正是时候。”
“是。”川岛正行拿起一支新的记号笔,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起点位置旁边特意圈出的一个数字1,“五月玫瑰这次育马者杯经典赛抽到了1号闸”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振奋。
丰川古洲眉梢微挑。1号闸,在贝尔蒙德的2000米赛道,尤其是对于意图采取领放或紧跟前领战术的马匹来说,堪称“黄金闸位”。
从这里出发,意味着出闸后可以几乎不加任何多余转向,直接切入最经济的内栏路线,节省脚程,并从一开始就占据战术的主动权。
“运气总算站在我们这边一次。”丰川古洲淡淡地说。
“不止闸位很好,”川岛正行补充道,“2号闸的Choctaw Nation本身也是个不喜欢争先的对手,这意味着只要出闸正常,五月玫瑰抢到领放位的概率非常大,也不用担心临近的对手给它施加压力。”
“所以我们要尝试一放到底。”户崎圭太轻声重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川岛正行。
“对。”川岛正行的语气斩钉截铁。
接着,他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对手的名字和特点,继续分析:“Saint Liam喜欢先行跟逃,但耐力它比不过五月玫瑰,跟五月玫瑰后面,我们很容易就能拉爆它;留放自如这是老对手了,我们都清楚该怎么应付他。至于Starcraft,这马第一次跑泥地,不足为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川岛正行看向丰川古洲,眼神灼灼,“五月玫瑰目前的状态是我接手它以来感觉最‘沉得住气’的一次。我相信它能承受领放时身后对手给予的压力。”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我的计划是——利用1号闸的优势起步,由圭太在出闸后迅速抢占内栏领放位置。前1000米,目标用时控制在1分整到1分01秒之间。这个步速足以给后方的追赶者施加持续压力,消耗它们的体力,又不至于过早掏空五月玫瑰自己的耐力储备。进入最后弯道前,根据身后对手的距离,圭太来决定是否稍微提速施压。最后直道,就相信五月玫瑰的能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白板上的示意图和那些潦草的字迹,仿佛凝聚了川岛正行所有的决心。
户崎圭太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没意见,明天比赛时我会审时度势来控制比赛的节奏。”
接下来,骑手和训练师同时将目光投向年轻男人。
丰川古洲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腹部。他的目光在白板、川岛正行、户崎圭太之间缓缓移动,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纽约夜景璀璨依旧,但隔音良好的房间将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这里只剩下赛前最后时刻的凝重与决心。
一小会之后,丰川古洲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先看向户崎圭太:“户崎君,川岛师把节奏控制的弹性交给了你。而我们也算合作了几年,所以我相信你能做到。”
户崎圭太迎着丰川古洲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是,我不会让丰川先生失望的。”
然后,丰川古洲看向川岛正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川岛师,我一直都相信你的战术规划。”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1”号闸位,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明天闸箱弹开的瞬间。
“用一场有说服力的表现,让美国佬们闭嘴。”丰川古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让他们说不出‘如果驱魔客在就不一样了’这种混账话。”
听到这句,户崎圭太咬了咬唇。
作为五月玫瑰的主战,大都会让赛是他心中的痛。听到这种很符合美国人风格的“诋毁”,户崎圭太的斗志之火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