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已经没问题了。”丰川古洲在对面沙发坐下,侍者适时上前,他要了一杯水,“直接进入正题吧。问好光环的备战情况如何?”
柏多迪坐回座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丰川古洲面前。
“这是过去一周的数据追踪。”柏多迪如同在做一场至关重要的商业演示,“血氧饱和度和乳酸阈值处于赛季最佳水平,体重比上月增加了8磅,而且都是肌肉,您看这张背线照片——”
他指了指:“它的马体肌肉线条——尤其是背部和后躯,达到了我训练它以来的巅峰表现。精神方面也非常专注。”
柏多迪顿了顿:“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问好光环,正处于它竞赛生涯的绝对黄金期,状态甚至比去年更胜一筹。”
丰川古洲仔细浏览着数据和照片,指尖在纸张上缓慢滑动。
全部浏览了一遍后,年轻男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垫,沉默了片刻。
“柏多迪训练师,”过了好一会,丰川古洲终于开口,“关于问好光环的未来,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柏多迪身体微微前倾:“请说。”
丰川古洲的视线转回,与柏多迪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如果,问好光环这次能赢下育马者杯泥地牝马大赛,它的竞赛生涯可以说相当圆满,作为繁殖母马的价值也会达到顶峰。”
柏多迪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插话。
“所以,”丰川古洲继续,“我的想法是:如果夺冠,就让它光荣引退,直接进入繁殖生涯。你觉得如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柏多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训练师,他当然希望手下优秀的赛马能多跑几年,创造更多辉煌。
但作为专业人士,他更清楚一匹顶级雌马在恰当时间引退并进入繁殖,对于马主有怎样的长远利益。
柏多迪沉吟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开口:“从竞赛角度,我当然希望能继续训练它。但从马匹的职业生涯和……投资回报来看,如果能在育马者杯G1胜利后引退,确实堪称完美的时机。”
他抬起头,看着丰川古洲:“不过,如果没有夺冠呢?”
丰川古洲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没有夺冠,那就说明它还得继续证明自己。那么,就让它明年再跑一年。明年此时,我们再根据情况重新评估。”
柏多迪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新靠回沙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很公平,也很周全。”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那么,我和团队的目标就非常明确了:竭尽全力,帮助问好光环以最好的状态,去赢下这场比赛。为了它的竞赛荣耀,也为了它可能到来的生涯句点。”
“辛苦了。”丰川古洲也拿起了咖啡杯,向柏多迪致意。
第172章 Lemons Forever
与柏多迪敲定问好光环未来的“赌约”后,两人并未在咖啡馆过多停留。
柏多迪看了一眼腕表,提议道:“丰川先生,如果您下午没有其他安排,或许可以和我一起去贝尔蒙特公园。今天上午正好是Lemons Forever的出道战。虽然只是一场级别不高的比赛,但毕竟……”
丰川古洲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早上七点,今天的贝尔蒙特公园与举办顶级赛事时的喧嚣氛围截然不同。
看台上观众稀疏,大多是些资深马迷或纯粹享受秋日阳光的闲散人士,气氛松散又随意。
阳光斜照,将白色围栏和翠绿内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少了令人心悸的硝烟味,多了几分平淡感。
丰川古洲和柏多迪坐在靠近终点线的看台中排,视野开阔。柏多迪递过来一份简单的出场马名单,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今天的第一场,泥地1800米,允许未胜马参加。3号,骑手是您很熟悉的山度士。”
比赛很快开始。闸门打开,八匹赛马涌出。3号闸的Lemons Forever出闸有些钝。可能也是没什么比赛经验的关系,所以加速度姿态看着有些迟疑,于是很快就落在了马群的中后段。体型匀称但略显单薄的它,在马群中并不起眼。山度士伏在马背上,并不急于催促,只是稳稳控住缰绳,让Lemons Forever沿着外侧跟跑,慢慢适应比赛的节奏和氛围。
“出闸慢了点,有点紧张。”柏多迪在旁边低声点评,语气平静,如同老师观察学生的随堂测验,“这是很多初阵马的通病,等下看看它中段调整得如何。”
进入第一个弯道,马群开始收紧。
Lemons Forever似乎逐渐找到了比赛的感觉。而山度士依然没有多余动作,身体继续随着马的节奏自然起伏。
漫长的对面直道,是观察马匹基本能力和心态的绝佳窗口。
丰川古洲注意到,Lemons Forever虽然位置靠后,但步伐逐渐舒展,呼吸节奏也趋于平稳,并没有因为身处马群中段而显得焦躁。
“适应得不错。”柏多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许,“心态比我想象的稳。”
最后一个弯道,前方的领放马开始略显疲态,速度稍有下降。一直冷静观察的山度士,在进入弯道中段时,终于有了动作。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推骑的幅度开始加大,手中的缰绳也给出了清晰的向前指令。
Lemons Forever接收到了信号。
它并没有像大震撼那样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加速度,但反应十分果断。后肢的蹬踏明显更加有力,步幅稳健地拉开,从外侧赛道开始,如同一条悄然加速的溪流,平稳开始超越前方的对手。
一个、两个、三个……
山度士的骑乘也堪称教科书,推骑节奏很稳健,始终引导着Lemons Forever以最经济的路线向前。
进入最后直道,Lemons Forever已经悄然杀到了第三位,距离领放马不过两个马身。
直到此时,山度士才真正开始发力,鞭影在空中象征性地挥动了一下,更多的力量通过双臂传递给Lemons Forever。
Lemons Forever也终于显露出些许锐气,它进一步加速,深栗色的身影在直道阳光下划过,在最后一百米处,稳稳地追上了领放马,并在终点线前,以约半个马身的优势率先触线。
看台上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对于一场低级别未胜利战而言,这样的表现已足够出色。
“不错,赢了。”柏多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丰川古洲说,“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出闸稍慢,但途中调整、弯道跟进、直道加速,每一个环节都执行得越来越到位。这匹马的学习能力和沉稳心态是它最大的亮点。我觉得这个表现可以打高分。”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正被山度士牵引着缓步返回的Lemons Forever。它微微喘着气,汗湿的皮毛在阳光下发亮,眼神明亮,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确实如柏多迪所说,这场比赛展现的天赋虽然不是压倒性的,但很扎实,也算是未来可期。
“不错的开始。”丰川古洲简单评价道,“后续的训练,柏多迪师可以继续按照自己觉得适合的节奏来。”
……
两人离开看台时,丰川古洲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川岛正行打来的电话。
“川岛师?有什么急事?”丰川古洲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川岛正行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兴奋:“丰川先生!有件好事必须立刻向您报告!”
“好事?”丰川古洲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Balance!”川岛正行的语速很快,“就是去年您购入的那匹牝马。它今天参加了在船桥竞马场的1600米泥地新马赛!”
丰川古洲想起来了。那匹父系雷霆峡谷/Thunder Gulch、母系Vertigineux的牝马。
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完成了首秀。
“结果看来很不错了?”丰川古洲问,但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当然赢了!”川岛正行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充满了自豪,“虽然赢得不算轻松,最后直道和另一匹马拼得很凶,但最终还是以一个马颈的优势拿下了来!”
“辛苦了,川岛师。也恭喜Balance。”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的丰川古洲追问道,“那后续的计划呢?”
川岛正行显然早有考虑,兴奋之情稍敛,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规划性:“丰川先生,我仔细研究过NAR的赛程和它的状态。它现在气势正盛。我建议挑战更有分量的比赛——11月中旬,川崎竞马场的‘桂冠赏’,是泥地1600米重赏。”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它能赢下桂冠赏,那么我们就有了足够的资本和信心,让它进军年底的2岁牝限——大井竞马场的东京2岁优骏牝马。”
丰川古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看台边相对安静的角落,脑中快速权衡。
川岛正行的计划看上去挺保守的。
“川岛师,”对此有些意见的丰川古洲缓缓开口,“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让Balance尝试三岁以肯塔基橡树为目标呢?”
“肯塔基橡树么?!”川岛正行皱了皱眉,“这请容我好好琢磨一下。”
“没问题,我是觉得Balance可以考虑海外,毕竟当初五月玫瑰也是这么做的,不是么?”丰川古洲语气轻快,但这条路线的难度可不言而喻。
第173章 先定一个目标
与柏多迪在贝尔蒙特公园门口道别后,丰川古洲返回酒店。长途飞行与紧凑行程带来的疲惫感,在完成今日所有“视察”后终于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他草草用过晚餐,便打算早些休息,为明天养精蓄锐。
然而,晚上九点刚过,房间内的座机响了起来。是前台,告知川岛正行来访。
丰川古洲略感意外,但还是请前台放行。片刻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只见川岛正行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微微躬身:“丰川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些关于Balance和后续赛程的想法,我觉得最好还是当面和您详细沟通,电话里总怕说不清楚。”
“进来吧。”丰川古洲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客厅的小沙发和茶几,“坐,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谢谢。”川岛正行在沙发边缘坐下,身板挺直,将文件夹小心地放在膝上。
丰川古洲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瓶,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肯塔基橡树是个很冒险的选择,但考虑到五月玫瑰曾经差一点进入肯塔基德比,我思来想去,让Balance以肯塔基橡树作为替代弥补遗憾也挺好的。”说到这,川岛正行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放下水瓶:“但如果想要去肯塔基橡树,那我们也得尽早让Balance回到美国,备战这里的比赛。”
可更现实的一件事摆在这——川岛正行可以为了五月玫瑰长期滞留在美国,但Balance暂时还不配。
“而且Balance今天的比赛录像,我已经请人紧急传了一份过来,反复看了几遍。”他顿了顿,“Balance赢比赛靠的是顽强的拼劲和还算不错的爆发力,但绝对速度并不惊人。考虑到南关东的泥地赛道与美国的泥地赛道有很大不同……”
川岛正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丰川先生,我听说,您把Balance的妹妹,交给了堀宣行训练师,目标是放在JRA的草地赛上?”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Vertigineux2004,我暂时还没命名。因为‘街头口号’的子嗣普遍被认为有草地倾向,所以让它回日本,由堀师安排,尝试草地路线。”
“这就是了!”川岛正行的语气稍微急促了一些,“我看到Balance在船桥泥地上的跑姿,它的步伐比较轻快,踏地感觉不像典型的强力泥地马那样有力……我在想,会不会Balance也继承了草地适应性?或许,它并不是纯粹的泥地马,甚至可能……在草地上会有更好的表现?”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眼睛紧紧盯着丰川古洲,观察着他的反应。
丰川古洲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直到川岛正行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白噪音在回荡。
“川岛师,”丰川古洲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你的猜想很有意思。但是,血统遗传不是这么算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雷霆峡谷’和‘街头口号’它们俩虽然都是美国血统的种马,但血统构成、自身赛场表现、乃至遗传特质上都有显著的区别。‘雷霆峡谷’是纯正的美国泥地血统,它的子嗣都明确显示泥地倾向,尤其是在中长距离上。而‘街头口号’……目前库摩那边觉得它的产驹有点偏向草地。也因此送到了澳大利亚尝试和丹山系进行配合,预计能生产出在草地上有表现的马驹。”
丰川古洲盯着川岛正行:“将半妹交给堀师尝试草地出道,是基于‘街头口号’血统的合理推测与。但对于Balance,我们既然已经看到了它在泥地上的表现,那么最合理、风险最低的选择,就是沿着已经证明有效的路径继续探索。”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川岛师觉得美国远征对于现在的Balance来说有点困难,那我们就先把肯塔基橡树当作是更高的目标。今年的Balance就先专注桂冠赏与东京2岁优骏牝马这两场比赛,通过它们来证明自己在泥地领域的实力。如果Balance能在这两场比赛中展现出统治力,到那时,我们再讨论是否要跨洋远征也为时不晚。”
川岛正行听着,连连点头。他认同了眼前男人的说法,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我明白了,丰川先生。您说得对,Balance已经在新马泥地赛赢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让我们集中精力在南关东的比赛上,如果它能展现出五月玫瑰2岁时的表现,那再讨论去美国远征的话题。”
话音落下后,他收起文件,脸上重新浮现出斗志:“那么,计划就按照白天电话里沟通的来。全力备战桂冠赏。我会和船桥那边保持最紧密的联系,确保Balance得到最好的恢复。”
“这就对了。”丰川古洲微微颔首,重新靠回沙发,“Balance就交给川岛师了。NAR的赛事,你才是专家。至于五月玫瑰……”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空看到贝尔蒙特公园马房里的五月玫瑰:“它现在,只需要保持住自己的状态就好。”
提到五月玫瑰,川岛正行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请您放心。我和整个团队都已经为这场育马者杯经典赛准备好了。只等后天,在赛场上见真章。这次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我们第二次赢下育马者杯经典赛!”
接下来,两人又就五月玫瑰最后两天的几个细节调整简短交流了几句。
末了,川岛正行起身告辞,文件夹被他紧紧夹在腋下,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送走川岛正行,返回客房的丰川古洲站到窗前。
曼哈顿的夜晚无眠,车流灯光如金色河流在街道上蜿蜒。他向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举起了杯子。
“希望后天这个时候,我能露出灿烂的笑容。”丰川古洲低声自言自语。
第174章 为鲁铎象征之不能为
当丰川古洲在纽约的夜幕下为育马者杯凝神静气时,隔着一个太平洋的日本,关于“大震撼无败三冠”的舆论风暴,正从最初的全民狂欢,悄然转向更富争议的方向。
庆祝的彩带尚未完全落下,比较的锋刃已然出鞘。
在无数报纸专栏以及体量迅速膨胀的网络论坛上,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开始被反复提起、咀嚼、辩论——
大震撼,与上一位无败三冠的“皇帝”鲁铎象征,究竟孰强孰弱?
支持大震撼的粉丝们气势如虹:
“时代不同了!现在的训练科学、营养管理、赛道维护,远超二十年前!大震撼在更激烈的竞争中达成无败三冠,含金量更高!”
“看看德比那八个马身的差距!鲁铎象征当年也没赢得这么轻松吧?”
“大震撼的末脚是现象级的!”
“它才三岁!未来不可限量!可以相信,超越‘皇帝’只是时间问题!”
而捍卫鲁铎象征的老资历们根基深厚,也是寸步不让:
“可笑!鲁铎象征面对的是什么对手?现在呢?大震撼赢得这些马有几个重赏?”
“大震撼先赢七个一级赛再说。”
争论迅速白热化,几乎撕裂了赛马迷的社群。
5ch上,相关话题的帖子里每天争吵不休,甚至有些报纸也掺和了进来。
虽然这种争吵,一般来说阵营关系者是绝对不会下场的,但一篇发表在《周刊Gallop》上的评论文章,还是引起了堀宣行的特别注意。
在文章中,作者并没有直接比较两匹马的具体数据或战绩,只是提出了一个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