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早餐在酒店一楼的小餐厅。简单的英式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配上一壶红茶。
两人吃得很快,期间樱庭月望再次确认了今天的注意事项。
“白祈达训练师说10点半在会员入口处碰面。从酒店步行过去大约十五分钟,我们10点10分出发应该刚好。”她看了眼手表,“另外,我准备了一些您的名片,如果今天需要自我介绍或交换信息,应该会用得上。”
丰川古洲接过她递来的一个小巧的皮质名片夹,打开看了看。名片设计得很简洁,日文和英文双语,印着他的名字、联系方式和丰川牧场的名字与地址。
“考虑得很周到。”他合上名片夹,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10点10分,两人准时走出酒店,来到约克竞马场的正门时,此处已是车水马龙。
与日本的竞马场里满满的博彩氛围不同,今天的约克竞马场更像是在上演一场巨大的社交盛宴。
草坪上,身着各式礼服的男士与戴着夸张帽子、争奇斗艳的女士们错落而立。香槟杯的碰撞声、爽朗的笑声,以及远处马匹们的嘶鸣,交织成一首首乐章。
而在会员区入口处,白祈达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今天的他显得格外神采奕奕,一身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被他穿出了英伦贵族的落拓感——好吧,这家伙本来就是伯爵家族出身。
见到丰川古洲与樱庭月望后,白祈达摘下礼帽,优雅地挥动了一下。
“丰川先生,樱庭小姐,你们来得真准时。”他微笑着走上前来,眼神中透着一股主场作战的自信,“希望这身装扮没让二位感到太大的负担。相信我,只要进入其中,就会发现所有人其实都像企鹅一样滑稽,马上也就能习惯了。”
“很有趣的比喻。”丰川古洲与他握手,“那么,今天的‘社交引导员’,我们该往哪走?”
“请随我来。”白祈达做出请的手势,“在下午的硝烟升起之前,我先带您见见英国赛马的名练们。”
白祈达领着他们穿过喧闹的普通看台,进入了戒备森严、唯有佩戴特定胸针才能进入的私人会所区。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不少,能够留在此处的,无一不是欧洲马主界的权贵或是有着数百年传承的育马家族。
他们在一处露天平台上停下,那里站着几位正在交谈的男士。
“高仕登先生,很荣幸在这里见到您。”白祈达走上前,熟稔地打着招呼。
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目光在白祈达身上停顿片刻,随即露出了随和的笑容:“噢,是Beckett家的孩子。我听说你今年带了一匹很有竞争力的两岁马来参加皇家雅士谷?”
“托您的福。”白祈达顺势引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来自日本的丰川先生。他不仅是Red Clubs的拥有者,更是如今日本乃至亚洲赛马业最受瞩目的马主。”
丰川古洲适时地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高仕登先生,久仰大名。”
高仕登微微挑眉,伸出那只带着老茧的手,很有力地与丰川古洲握了握。
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那是本地人对“外来闯入者”的本能观察。但丰川古洲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标准得近乎刻板的社交辞令,显然赢得了他的初步好感。
“丰川……我记得这个名字。在迪拜和肯塔基,那匹五月玫瑰跑得很出色。”高仕登点点头,“您愿意在欧洲这种讲究血统和传统的泥潭里砸下重注,也真是胆大。”
丰川古洲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泥潭”。
“高仕登先生觉得欧洲赛马不值得投入么?”他反问道。
高仕登转头看向赛道,撇了撇嘴:“竞马场和博彩商之间互不相让,赛马会只能在中间扯皮,比赛奖金也不见提高,如果没有中东的王室伸手,赛马行业在这里只会越发日落西山。”
“听起来和日本的前景完全不一样。”丰川古洲吐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在白祈达的牵线下,丰川古洲先后结识了包括几位中东王室成员在英国的赛马经理、数位活跃在欧洲各大拍卖行的顶级代理人,还有香奈儿品牌持有者韦特海默家族负责赛马产业的成员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丰川古洲始终保持着谦逊的状态,但时不时也会抛出一些自己的观点。
他能察觉到,这些本地从业者们很多起初都只是看在白祈达的面子上才与自己寒暄。
但当丰川古洲能够对当下全世界不同的育种趋势——比如丹山血系在澳洲短途赛中的主导地位,或是对伽利略首批后代的实战表现侃侃而谈时,所有人眼中那傲慢的疏离感全都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同等水平竞争者的重视。
在这里,财富只是入场券,而对赛马这项运动的深刻理解,才是赢得尊重的货币。只会挥舞着纸币的人永远参与不到这种讨论中来。
……
转眼到了中午十二点。
原本略显松散的社交氛围突然紧绷起来。人群开始有目的地向主干道和看台前方聚集。
白祈达看向约克竞马场的正门,露出微笑:“啊,时间正好。”
丰川古洲和樱庭月望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赛马场的主入口处,一列车队正缓缓驶入。打头的是几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一辆深红色、镶着金边的敞篷马车。马车由四匹高大的白马牵引,马匹的步伐整齐划一,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马车里坐着一位穿着浅粉色套装、头戴同色礼帽的老年女性。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个身影和姿态太有辨识度了——
正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
第137章 与众不同的紧绷
“每次皇家雅士谷,女王都会亲临现场。”白祈达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赛马是女王陛下出了名的爱好,她也经常会派出自己拥有的马参加这里的比赛。”
随着马车的驶入,整个竞马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面向女王马车驶来的方向。
丰川古洲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赛道旁的专用通道,所到之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手臂挥舞,帽子被摘下致意。
这是他从未在日本或美国的赛马场见过的场景——日本皇室成员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出现在竞马场,上一次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马车最终在看台正对面的皇家围栏区停下。侍从上前搀扶女王下车,她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专属的观赛包厢。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10分钟,期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当女王的身影消失在包厢中后,赛马场才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喧嚣。人们重新落座,交谈声再次响起,但空气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兴奋。
“每次看到这个场面,我都会觉得,这就是皇家雅士谷独一无二的地方。”白祈达坐回座位,端起酒杯,“它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王室与平民,连接着传统与现代。”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兴奋感中开始。白祈达聊起了伊丽莎白二世与赛马的趣闻。
“如果Red Clubs今天能赢下高云地利锦标,女王陛下很可能也会注意到。”白祈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会是我莫大的荣誉。”
下午1点半,午餐结束。
三人离开餐厅,再次回到会员区。此时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七八成,气氛明显比上午更加热烈。女士们华丽的帽子在看台上形成一片争奇斗艳的海,而绅士们大多聚集在栏杆边或露天平台,手里拿着望远镜或赛马报纸。
“高云地利锦标是今天的第一场比赛,也是整个赛期的开场。”白祈达看了一眼赛程表,“2点20分入场,2点半准时开赛。我们等下就可以去展示区看Red Clubs了。”
而当他们抵达展示区外围时,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好几层人。
丰川古洲身高有优势,踮着脚能清楚地看到展示区内的情形。樱庭月望就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了。
参加高云地利锦标的14匹两岁马正在厩务员的牵引下踱着步子。它们大多体型尚显稚嫩,但步伐轻快,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活力。
对于其中的很多马而言,这是第一次在如此受瞩目的展示区里穿行。
白祈达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然后指向一点:“在那里。”
丰川古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匹鹿毛牡马正稳步走着。它的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光,肌肉线条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精悍的轮廓。
正是Red Clubs。
牵引它的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厩务员,Red Clubs的步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颈部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状态看起来不错。”丰川古洲评价道。
“它今天早上最后一次散步时精神就很好。”白祈达的语气里透着满意,“没有紧张,也没有过度兴奋,就是那种‘我知道要做什么’的状态。”
他们又看了几分钟。Red Clubs在展示区里转了几圈后,被厩务员带向了装鞍区——那里将为它佩戴正式的鞍具和号码布,以及等待骑手上马。
“我们也该去场边了。”白祈达看了眼手表,“比赛还有半小时起跑,我们可以找个好位置。”
三人离开展示区,走向赛道旁的露天观赛区。这里离赛道只有一道白色围栏之隔,能最近距离地感受赛马飞驰而过的震撼。
位置已经相当拥挤,但白祈达显然早有准备。他和一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便引领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宽松的区域——这里离终点线大约一百米,是观察最后冲刺的绝佳位置。
丰川古洲站在围栏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视线所及,翠绿的赛道向前延伸,远处是白色的闸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看台上方的巨型屏幕正在播放赛前分析,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语速很快,充满激情。
樱庭月望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望远镜,不时望向闸箱方向。
白祈达则显得轻松一些,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和旁边一位相识的马主闲聊了几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2点15分,参赛马匹开始从装鞍区陆续走向赛道。每一匹马的出现都会在看台上引发一阵小规模的欢呼。
Red Clubs是第二个出场的。
当它出现在赛道边缘时,丰川古洲听到白祈达轻轻吸了一口气。
晓斯骑在鞍上,稳稳地握着缰绳,没有左顾右盼,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比赛。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那一人一马。
Red Clubs在晓斯的引导下走向闸箱。经过看台前时,它还侧过头看了一眼沸腾的人群,然后转回头,继续前行。
“它不怕生。”樱庭月望突然说。
“是的。”白祈达笑了,“有时候我觉得,它知道自己被期待着,并且享受这种感觉。”
2点25分,所有参赛马匹入闸完毕,闸箱内传来轻微的骚动声。
丰川古洲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一些。
虽然这只是一场两岁马的G2,虽然Red Clubs只是他众多赛马中的一匹,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皇家雅士谷的赛场边,他还是感到紧张,只是这种又有点陌生。
这和在东京,在丘吉尔园,在诗柏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里更厚重,像是被历史和传统层层包裹。
丰川古洲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青草的味道,有女士香水的淡香,还有蓄势待发的张力。
2点半,随着电铃声响起,闸门开启的响动撕裂了空气。
14道绚丽的闪电从闸箱中炸裂而出。
2005年皇家雅士谷赛期的第一场比赛,G2高云地利锦标开始了。
第138章 高云地利锦标
丰川古洲的视线在第一时间锁定了2号闸出发的Red Clubs。
晓斯的起跑堪称教科书级别。
当闸门弹开的金属轰鸣还回荡在空气中时,这位经验丰富的骑师已经完成了伏低、送胯、手臂前探的整套动作。他的推骑节奏精准得像机械钟,每一分力量都透过双臂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身下的搭档。
Red Clubs的回应同样干脆利落。
没有年幼赛马比赛时常见的犹豫,它在晓斯推骑信号传来的同一毫秒,后腿肌肉骤然绷紧,蹄子狠狠蹬踏在了草皮上。
贡献出的巨大爆发力让Red Clubs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弹射,起步之快甚至让旁边几个闸位的马匹出现了短暂的愣神。
“漂亮的出闸!”白祈达忍不住低呼一声,拳头微微握紧。
丰川古洲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微微一缩——Red Clubs的起跑反应,应该是他所有现役马中最快的那个。大震撼要是有这么快的出闸速度,武丰也不用让它一直玩大外一气的后追战术了。
“不过短途比赛本就要一切都做到最快才行。”丰川古洲在心底默默想着。
赛道上的局势在电光石火间展开。
高云地利锦标作为1200米赛事,能使用的战术相对单纯——无非就是抢占有利位置,保存体力,最后200米决胜这一套先行战术和更激进的领放战术。
而晓斯显然深谙此道。
在Red Clubs出闸后,他没有让搭档盲目向前猛冲,而是巧妙地缰绳控制Red Clubs迅速切入了马群中段偏内的位置——第四名,紧紧咬在领放集团身后大约一个半马身的位置。
前方,两匹早熟型的赛马正在激烈争夺领放权,它们的骑师推骑幅度很大,步速被带得偏快。而Red Clubs所在的中段,既能享受到前马破风带来的体力节省,又不会因为跟得太紧而被迫卷入快节奏消耗战。
“聪明的骑乘。”樱庭月望举着望远镜,轻声评价,“骑手很沉得住气。”
白祈达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离开赛道:“现在还早,关键是最后300米那一段。”
赛程进行到三分之一,马群开始出现变化。
约克的1200米赛道和雅士谷一样,都是纯直道,对于2岁马来说,长时间跑直道很容易出现分心的情况,所以骑手们都会适时加入一些变化,让它们可以集中注意力在比赛上。
晓斯和Red Clubs也一样。
在其他对手们开始尝试节奏变化的瞬间,晓斯身体微微左倾,左手缰绳向内带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Red Clubs几乎同步响应,步伐流畅地切出到了马群外侧。这里的草皮相对内道来说比较干净,跑起来没那么黏滞。
他一人一马像是被同一根神经操控着,协同档默契达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漂亮!”这次是丰川古洲忍不住出声。
他看过太多顶级骑师的骑乘,晓斯毫无疑问也在此列。虽然少了些灵气,但骑术很标准。
赛程过半,领放集团的速度开始出现细微的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