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如果说东京竞马场是日本赛马的心脏，而今天就是这颗心脏跳动得最剧烈的一天。
上午十点，丰川古洲抵达东京竞马场，而当他踏入马主区的时候，这片位于看台高处、以落地玻璃隔绝外界喧嚣的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丰川古洲今天选择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除了别在胸口的马主徽章外，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打扮得很是低调。
但当他步入马主区的瞬间，原本三五成群交谈着的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丰川先生，早安。”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吉田胜己。这位北方牧场的主人身着浅灰色亚麻西装，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
“吉田伯父，早上好。”丰川古洲停下脚步，主动与对方握了握手。
他能感觉到周围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昨晚休息得如何？”吉田胜己问道，语气像是普通的寒暄，但丰川古洲听得出话里的关心。作为大震撼的育成者，吉田胜己的期待和压力绝不比他这个马主小。
“还不错。”丰川古洲简短地回答，然后目光扫向窗外。
马主区的观赛视野极佳，能将整个草坪赛道和亮相圈尽收眼底。巨大的落地窗外，观众席上已是万头攒动，彩旗飘扬，宛如一片沸腾的海。
“看来今天天气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丰川古洲转头，看到了老熟人近藤利一。
“近藤先生。”丰川古洲微微欠身致意。
“丰川君，早上好。”近藤利一摆了摆手，“我真后悔前年没有和你争夺大震撼。”
他的话引来周围几位马主低声的附和和议论。7000多万日元买下一匹德比超级大热门，这买卖怎么想都无比划算。
“我也只是走运而已”丰川古洲谦逊道。
“但运气每次都站在丰川君那边。”近藤利一深深地看了丰川古洲一眼，“你选马的眼光，这两年大家可都有目共睹。”
几道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灼热，其中不乏一些老牌马主。
在这个讲究血统、资历和运气的圈子里，一个如此年轻、出身地方、却接连在国际国内赛场掀起风暴的“外来者”，本身就足以引发复杂的情绪。
“运气罢了。”丰川古洲面色不变，语气平淡，“赛马终究是看马自己的实力和临场发挥。”
“说得对，临场发挥。”另一位马主凑了过来，是西山茂行。这位手握两大冠名“西野”与“青云”的马主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
“德比毕竟是大多数参赛马第一次跑2400米，变数太多了。血统再好，训练再精，闸门一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摇了摇头，语气唏嘘。
“西山先生说得是。”丰川古洲点头，对西山茂行话语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敲打”并不在意。反正两人也不算数落，而且他也不需要和这些人讲述自己对大震撼有多么充足的信心。
“不过，”西山茂行话锋一转，拍了拍丰川古洲的肩膀，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我对古洲君的眼光有信心。大震撼那孩子，我看过它在皋月赏的录像，末脚确实惊人。今天要是能拿下德比，那可就是无败三冠听牌了！”
这番半是鼓励半是捧场的话，让气氛轻松了一些。几位与西山茂行相熟的马主也笑着附和了几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无败三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微胖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杯走来。山元哲二，今天德比参赛马“Dantsu Kitcho”的马主。
山元哲二脸上明明挂着社交性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德比毕竟是2400米，有些马，皋月赏表现得厉害，但一拉长距离就现原形了。丰川先生，您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毕竟这场德比的参赛阵容里，有2400米胜场记录的还真就只有Dantsu Kitcho这一匹德比前哨战青叶赏胜马。
被挑衅了的丰川古洲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向山元哲二。
“距离确实是未知数。”年轻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草坪赛道，“但大震撼的能量是无限的。而Dantsu Kitcho的能力，看起来可完全无法撼动大震撼。区区青叶赏而已，青叶赏的魔咒，山元先生应该也清楚吧？”
青叶赏从设立开始就是日本德比的前哨战，可明明场地距离与日本德比完全一致，但设立至今的青叶赏胜马就没有在日本德比拿到过优胜。这也是媒体和马民们会提到的“青叶赏魔咒”。
对不给自己面子的人并不需要留面子，丰川古洲咧开了嘴，聊到这个“魔咒”时，脸上的嘲笑一点都不比刚才的山元哲二要少。
山元哲二瞪了他一眼，自讨没趣地转身去了另外的角落。
“也不知道在嫉妒什么。”丰川古洲心下吐槽，“我们又不算熟悉，赛前挑衅我有什么意义。”
而在这个小插曲过后，马主区内的交谈声又恢复了常态。
吉田胜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低声笑道：“看来古洲桑今天成了焦点中的焦点啊。山元那家伙看不起人的性子一点没变，等德比结束后，古洲桑记得再去笑话他一次。”
丰川古洲摇了摇头：“赛马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在赛道上解决。”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震撼的身影。
它才是丰川古洲今天最大的底气。
第124章 展示区里的引力源
在东京竞马场乃至全日本马民的注视下，时间缓慢如凝滞的蜜糖，每一秒都被拉长，又准确得如啮合的齿轮，无情地向着既定的时刻推进。
垫场赛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但这些比赛时的声响，都像是投石入海后泛起的涟漪，很快便被更深邃的期待所吞没。
空气里的焦灼感，随着日头爬升到天顶又缓缓西斜，不断累积、沉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腔。
午后阳光将看台的阴影斜斜切割，明暗交界处，人们擦拭额角的汗，反复查看手中印刷着赔率表的赛马新闻，或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张张寄托了梦想与欲望的马券。
低声的议论、紧张的清嗓……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今天东京竞马场的背景音。
下午三点，最后一场垫场赛“紫草赏”的胜马在掌声中离开了场地，随后——
数万人的喧嚣，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嗡————”
紧接着电流接通的低鸣率先响起，仿佛预兆着“巨兽”的苏醒。
一段庄严、浑厚、充满历史厚重感的管弦乐前奏，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通过遍布全场每一个角落的顶级音响系统，轰然响彻。
乐声一起，原本还因等待太久而略显疲惫的观众席，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人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抬起了头。手中的应援扇停止了扇动，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草坪内侧那片被白色围栏环绕的区域。
“女士们，先生们——！”
现场解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平稳声线，此刻也抑制不住地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后续的话语推出胸腔，声音在乐声的衬托下，如同宣告神谕：“第72届东京优骏的参赛马们——即将进入展示区！！！”
“噢噢噢噢——！！！”
积攒了整整一个下午，乃至数周数月的期待与狂热，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看台上爆发出的声浪，远比此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巨大、都要纯粹。
这就是日本德比，世代的最高峰。
下午3点20分，东京竞马场的展示区，在此刻成为了宇宙的中心。
阳光已化作醇厚的金，以大约四十五度的完美角度斜照下来。光线穿过微微浮动的尘埃，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将那片精心修剪、绿得发亮的环形区域，笼罩在圣洁而辉煌的光晕之中。
微风适时拂过，带来青草被晒暖后的甜香，稍稍中和了空气中弥漫的燥热。
白色油漆簇新的围栏外，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黑黢黢的镜头如同密林。摄影师们屏住呼吸，手指虚按在快门上。各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和嘉宾们面对镜头，语速飞快，神情亢奋。
展示区入口的拱门下，第一位主角登场。
“首先进入展示区的是，1号马，Brave Heart！”
黑鹿毛牡马在厩务员的牵引下驭下迈步走入展示区。马背上的美国骑手戴崇谋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直视前方，身体姿态绷得如一根拉满的弓弦。
紧接着，2号马Nishino Dokomademo/西野无限、3号马Rosenkreuz相继入场。每一匹马的出现，都会在观众席的特定区域引发一阵小规模的山呼海啸。支持者们挥舞着颜色各异的旗帜或围巾，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爱马的名字。气氛如同逐渐加热的油锅，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温度和压强持续攀升。
当身披四号马衣的Eishin Niizan/荣进新山被介绍完后，虽然音乐还在流淌，但各家主持人们的介绍都停顿了下来。
就是这短暂的空白，让现场乃至电视机前的观众们的注意力被强行拉扯、凝聚。
无数道视线死死锁住那片空荡荡的拱门入口，然后——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抹淡蓝色，如同破开深海的第一缕天光，从拱门的阴影中浮现。
首先出现的，是身穿西服的厩务员森一诚。
他的脸色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双手紧紧握着牵引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紧接着，缰绳牵引之下的本体，踏入了那片被午后金光彻底洗礼的草甸。
大震撼。
没有专门为其奏响的变调乐章，没有追光师刻意打亮的聚光灯束。但当这只鹿毛马完全踏入展示区的那一刻，整个东京竞马场仿佛都因它带来的“引力”而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Deep———————！！！！！！”
比之前所有欢呼加起来都要猛烈、都要狂暴、都要歇斯底里的声浪，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音波几乎化作了有形的冲击，肉眼可见地撼动着看台的顶棚结构！
“大震撼！大震撼！大震撼！！！”
不再是分散的区域性欢呼，而是几乎席卷了全场每一个角落的、整齐划一又混乱不堪的咆哮！无数印有“Deep Impact”字样的深蓝色应援扇和应援毛巾疯狂舞动，汇成一片翻滚的蓝色海洋；各式各样的应援横幅被人奋力举起，在空气中猎猎作响；男人们的怒吼、女人们的尖叫、孩子们不明所以却兴奋至极的啼叫……所有声音绞在一起，直冲云霄。
而在这一切狂暴声浪的中心，大震撼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
它高昂着头颅，目光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看台，扫过那些连成一片银色光河的相机镜头。
没有惊慌，没有好奇，没有因万众瞩目而产生的任何膨胀或畏缩。
这是大震撼与生俱来的从容。
它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知道无数人因何而沸腾。它坦然接受这一切，仿佛这本就是它生命画卷中早已注定的一笔。
森一诚牵引着它，一步步在展示区绕着圈。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的擂鼓声，能感觉到后背被汗水浸湿后被风带来的凉意，但更多的，是与有荣焉，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豪与激动。
他在牵引一匹注定的传奇！
“我也可以被写进日本赛马的历史！”
第125章 胜利才是一切
而就在森一诚领着大震撼在展示区绕了半天的圈后，仿佛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牵引着，武丰以完全同步的节奏踏入展示区。
水色的彩衣紧贴着他精悍的身躯，每一处接缝都熨帖得如同第二层皮肤，在斜阳下泛着细腻的光。护目镜被推至印有头盔前沿，完整地露出了那张被全日本赛马界仰望了十数年的面容。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被称为“天才”的骄矜，只有大战前的凝重。
虽然武丰已经参加了十多次日本德比，但此前没有任何一次会像今天这般严肃。
从骑近二十年，大家聊到武丰的代表马，刨除只是偶尔骑了几场的马，再严格按照荣誉去筛选，选来选去最后只能选出特别周。
冈部幸雄有鲁铎象征，南井克己有成田白仁，作为超越了他们的骑手，武丰迫切需要一匹能超越鲁铎象征与成田白仁的代表马。
而机会就在眼前。
踏入展示区后，武丰的视线稳稳地锁定在前方大震撼那随步伐自然摆动而末端微微上翘的尾巴上。
那截深色的尾尖，在金色阳光和翠绿草地的映衬下，成了他视野中唯一动态的坐标，唯一真实的焦点。
周遭山崩海裂般的欢呼声浪，看台上翻滚的色彩与旗帜——所有这些足以让常人血脉偾张或心神失守的感官轰炸，在武丰心底迅速衰减为模糊的背景底噪。
他自然而然地调节了步频，无需刻意，加快脚步后他与大震撼并肩而行。
然后，武丰极其自然地抬起了手，稳稳地落在了大震撼左侧的脖颈上。
“嗒。”
轻微到几乎被欢呼淹没的触击声，或许只有他与它才能听见。
就在他掌心触及皮毛的同一毫秒——
大震撼那颗始终高昂、目视前方的头颅，极其自然地、幅度极小地向左偏转了一点。那双大眼睛迅速瞥了武丰一眼。
与此同时，它的两只耳朵也向后翻转了近乎九十度，扫过武丰的手臂。
一次触碰。
一次回眸。
一次轻扫。
随即，大震撼转回头，连带着森一诚一同停下了脚步。
阳光以完美的角度倾泻，将这两人一马的身影，在翠绿欲滴的草皮上投下剪影。那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环绕展示区的媒体区内，快门声汇成一片疯狂而持续的雨声。
摄影师们挤作一团，身体前倾，几乎要将自己塞进栏杆里，只为捕捉武丰与大震撼并肩而行的画面，捕捉他们彼此轻柔触碰的瞬间，捕捉那个眼神交汇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