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丰川古洲几乎能想象出户崎圭太咧嘴笑的样子。
“那就按计划进行。”年轻的马主最后叮嘱,“安全第一。告诉圭太,不要勉强。”
“明白!”
放下手机,丰川古洲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东京的日本德比,纽约的大都会让赛。
两片赛场,相隔万里,却因他手中的“缰绳”而被无形地连接在一起。
一种奇特的抽离感涌上心头。
……
纽马克特,当Red Clubs轻松写意地以3马身优势率先撞线后,白祈达兴奋地拨通了丰川古洲的电话。
“丰川先生!我想我们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理由了!高云地利锦标!Red Clubs的名号必须出现在皇家雅士谷的名单上!”
“没问题。”虽然丰川古洲没看比赛转播,但报名费他反正也交得起。
英国、美国、日本……
他的赛马版图,在这个五月的尾声,变得愈发火热。
“那皇家雅士谷赛期,丰川先生会来观赛么?”白祈达继续追问,再次向他发出邀请。
“那就看大震撼和五月玫瑰的比赛情况了。”丰川古洲还没决定好,“它们的比赛表现很好,我才有心情出门。”
“那我由衷期待它们能旗开得胜。”白祈达可太想向丰川古洲展示英国最热闹的赛马嘉年华了。
第121章 日本德比的前一天(上)
5月28日,星期六。
清晨四点半,美浦训练中心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里。
而堀宣行已经站在了厩舍门口。
在他身后,运输车的尾灯在薄雾中染出两团红色的光晕。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马房的寂静。
“堀师,一切就绪。”运输公司的负责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清单,“各项都已检查过了,路线也确认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辛苦了。”堀宣行点点头,目光却越过负责人,紧紧锁定在马房出口。
森一诚正牵引着大震撼缓缓走出。
鹿毛马踩在微湿的水泥地上,蹄声清脆。它似乎对这么早被叫醒有些不满,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中拉长。但它没有挣扎,只是昂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那辆巨大的厢式运输车和周围严阵以待的人群。
它的身上已经披好了印有“堀宣行厩舍”标志的淡蓝色马衣,四蹄也仔细地缠上了厚厚的绑带。在黎明微光中,它那身鹿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精悍。
“好孩子,”堀宣行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它的鼻梁,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们要出发去东京了。”
大震撼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堀宣行的手心,仿佛在回应。
装载过程异常顺利。大震撼似乎明白这是重要的旅程,顺从地跟着引导走上缓坡,踏入车厢内特制的独立隔间。隔间内铺着厚厚的软垫,通风良好,甚至还有一扇小窗能让它看到外面。
堀宣行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隔间外侧的陪同座位上。车门缓缓关闭,将外界隔绝。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柔和的灯亮着。引擎声变得沉闷,车辆开始平稳移动。
“大震撼现在怎么样了?”堀宣行转过身,询问能从窗户里观察车厢情况的森一诚。
森一诚扭过头,看到大震撼正透过小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耳朵灵活地转动着,捕捉着陌生的声响。
他把自己看到的场面如实描述了出来。
堀宣行忍不住笑了,遍布全身的紧张感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再次复盘明日的战术细节、入闸流程、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及应对方案……
车窗外的天空逐渐由靛蓝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红。当他们抵达东京竞马场时,朝阳正好跃出地平线,将这座面积相当于18个东京巨蛋的竞马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早已等候在此的竞马场工作人员和JRA兽医迅速围了上来。检查证件、核实马匹身份、进行简单的落地检查。
大震撼被牵入提前安排好的特别马房。这里比美浦的隔间更加宽敞,通风和照明也更好。森一诚等人立刻开始忙碌,卸下随车运输而来的饲料与饮用水,将马房尽可能布置成大震撼最熟悉的样子。
堀宣行则与竞马场的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对接,确认明日从马房到亮相圈再到入闸的所有时间节点和行走路线。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然来到了上午九点。
堀宣行回到马房,看到大震撼明显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正悠闲地吃着特意从美浦带来的燕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有些陌生的风景。
“今天剩下的时间,”堀宣行对森一诚吩咐道,“就让大震撼安静待着。今天的比赛结束后再带它去角马场慢慢走两圈,熟悉一下这里的场地。不要做任何剧烈运动。”
“明白!”森一诚连连点头。作为新人厩务员,上来负责的第一匹马就要挑战德比,他可没少被关系要好的业内朋友们羡慕的调侃。
森一诚也清楚自己这是行了大运,更不敢在本职工作上出现什么懈怠。
堀宣行在马房外的条椅上坐了下来。他打算今天一整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都守在这里。
决战前一天,他必须与大震撼同在。
……
下午2点45分,中京竞马场。
G2金鯱赏在这里开赛。武丰策骑Admire Groove/爱慕律动出战这场比赛,最后没能追上领放的Tap Dance City/跳舞城,遗憾地只得到第四名的成绩。
因为不需要参加颁奖仪式,所以武丰在下马后,与马主和练马师简单寒暄了几句,感谢了他们的支持,随后便快步走向骑手更衣室。
他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时间过多停留。
快速冲淋,换上一身舒适的便服,将比赛彩衣仔细叠好放入背包。他拒绝了所有采访,只对关系密切的记者摆了摆手:“抱歉,明天的事明天比赛之后再说。”
助理已经将他的行李箱送到了更衣室门口。里面除了日常衣物,还有明天德比要用的全套装备:熨烫平整的决胜彩衣、护目镜、手套、马鞭、鞍具……
下午3点15分,武丰坐上了前往名古屋机场的专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思绪也飞向了东京。脑海中如同放映默片,一帧帧闪过关于大震撼的画面:出道战时那惊艳的末脚、皋月赏前追切时撕裂空气般的速度、在训练场上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以及,那双偶尔会看向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五号闸……”武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模拟着推骑的节奏。
4点40分,飞机冲上云霄。
狭小的经济舱座位里,武丰戴上眼罩,试图小憩片刻。但闭上眼后,大脑还是异常的清醒——各种战术可能性、针对对手的分析、明天场地状况的预判……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旋转。
实在睡不着的他索性摘掉眼罩,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5点45分,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
6点半,武丰准时抵达东京竞马场。他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骑手待机室——从此刻起,直到明天所有比赛结束后,他都将进入“隔离状态”。
根据JRA的规定,进入隔离区的骑手需上交手机等一切可以对外通讯的设备,最大限度避免外界干扰,将身心调整到最纯粹的“比赛模式”。
第122章 日本德比的前一天(下)
在待机室入口的登记处,武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几条未读消息,有朋友的加油,有媒体的询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果断关机,将手机递给了工作人员,换回一张寄存牌。
“武丰骑手,请。”工作人员恭敬地示意。
骑手待机室比平时安静许多,但也聚集了几位明日有份出战德比的骑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抹茶的味道——虽然也有人带了啤酒进来,但明天的德比摆在那,谁也没闲心去碰这东西。
墙壁上贴着醒目的标识:“隔离区域,禁止使用通讯设备”。
“哟,丰桑,从名古屋赶回来了?”佐藤哲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见到武丰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他明天将策骑另一匹热门马Inti Raimi/太阳祭——不过说是“热门马”,但现在的单胜赔率已经来到了18.4倍。和一般比赛里的冷门马没什么区别。
“嗯,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可不敢出去乱走,不然JRA把我禁赛了怎么办。”武丰将行李箱放好,松了松衬衫领口,也去倒了杯水,在佐藤哲三对面坐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无法主动与外界联系,所有的准备和决心,都只能内化于心。
“是啊,”佐藤哲三笑道,“明天可就是德比了,谁都没心情出去放松呢。”
武丰喝了口水,目光平静:“毕竟德比从来都不轻松。”
短暂的沉默。
两位顶级骑师之间,无需太多废话,紧张和期待都心照不宣。
“你怎么看?”佐藤哲三忽然问,没头没尾,但武丰瞬间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大震撼吗?”武丰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很强。虽然起跑有些问题,但强大的后程爆发力可以弥补回来。”
佐藤哲三挑了挑眉:“所以在丰桑看来,皋月赏赢得理所当然。”
“那是当然,”武丰耸了耸肩,“在它身上,我看不到‘运气’,只有‘实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德比毕竟是未知数的2400米,所以我也不敢断言。”
武丰骗他玩的,怎么可能不敢断言呢?大震撼的身体天赋摆在那里。
“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考验。”不知情的佐藤哲三将咖啡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皱了皱眉,“18匹马,谁都可能创造奇迹。德比的魅力不就在于此吗?”
“是啊。”武丰望向窗外,跟着附和,天色已近黄昏,竞马场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宏伟,“正因为此,才值得我们所有人拼上一切。”
两人又聊了些一些骑手和其他从业人士的趣事或是糗事,但话题总会不自觉地绕回明天那场战役。
晚上七点,待机室提供简单的晚餐。武丰只吃了些沙拉和鸡胸肉。
餐后,其他骑手陆续离开,或回卧室休息,或去娱乐室找些乐子。客厅里只剩下武丰和零星几人。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铺开自带的瑜伽垫,开始进行系统的拉伸和冥想。
呼吸渐渐绵长,心跳趋于平稳。外界的喧嚣、媒体的预测、马迷的期待、马主的托付、自身的渴望……都被缓缓过滤、沉淀。
当武丰在垫子上缓缓睁开眼时,眼神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最深处,跃动着名为“斗志”的星火。
他抬起手,看了看空空的手腕——那里没有手机,没有外界的信息。但他知道,该做的准备已经完成,该传递的决心,早在一次次训练和交谈中,传递给了该知道的人。
现在,他只需要成为明天赛道上,最冷静、最敏锐、最坚定的那一个。
……
夜深了。
丰川古洲的公寓里,一片宁静。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东京湾璀璨的夜景和都市的喧嚣。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
丰川古洲没有去看任何比赛录像,没有分析血统表,也没有试图联系此刻应该已在隔离状态的武丰。
他了解规则。
书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关于牧场建设的专业书籍,旁边放着樱庭月望本周发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和预算表。他拿着笔,似乎在看,但目光的焦距却不在纸面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
理智上,他相信堀宣行的准备,相信武丰的能力,更相信大震撼那肉眼可见的天赋。
但情感上,将重要事物托付出去后不可避免的悬空感依然如影随形。
尤其是在这个最关键的前夜,他无法直接听到骑手的声音,无法传递最后一刻的叮嘱。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里面整齐陈列着一些记念意义深重的藏品:名符其实在美国赢下育马者杯牝马大赛时佩戴的笼头、五月玫瑰在迪拜世界杯披过的马衣、味噌肯塔基橡树的百合花毯仿制纪念品……
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记录着过往的荣誉。
丰川古洲拂过这些物件,冰凉的皮革、柔软的布料,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他坐回沙发,打开了电视,将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
屏幕上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深夜节目,五彩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丰川古洲的思绪飘得很远。想到了此刻正在纽约备战的五月玫瑰和川岛正行,想到了在纽马克特雄心勃勃的白祈达和Red Clubs,想到了北海道那片土地,想到了名符其实腹中正在孕育的新生命……
晚上十点,他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堀宣行发来的邮件,附了一张大震撼马房里安静吃草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
丰川古洲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大震撼神态安详,仿佛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他知道,这张照片本身就是堀宣行能发来的最有力的“状态报告”。
至于武丰……他想象着那位顶尖骑手此刻应该在待机室里,进行着最后的调整,心无旁骛。他不需要收到消息,他知道武丰会明白。就像武丰也一定知道,自己在这里,怀着同样的信任等待着。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只给堀宣行回复了一句话:“辛苦了,明天见。”
第123章 马主区里的寒暄交锋
5月29日,星期日。
清晨七点,东京竞马场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朝雾中,但场内的空气已然开始沸腾。
通往竞马场的各条道路车流如织,地铁站涌出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流,无数人手持印有马匹名字的应援扇、头戴夸张的德比主题帽子、或是身披支持阵营的彩色围巾。空气中混杂着饭团的香气、防晒霜的味道、以及如节日般亢奋的喧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