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榉树林立的逍遥马道上,早班的训练马匹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慢跑,蹄声在雾中显得沉闷,一如各位上班时的心情。
堀宣行站在自己的马房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七点整,一辆印着“天荣马公园”标志的运马车缓缓驶入厩舍区,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稳稳停在马房门口。后挡板放下,搭好斜坡,两名天荣的工作人员牵着缰绳,引导着大震撼缓缓走下车来。
“欢迎回来。”堀宣行迎上前去,而身边的森一诚则从天荣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缰绳。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
大震撼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一次,它将在这里住上大半个月,直到德比结束。
它的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马房,扫过远处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训练道,最后落在堀宣行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看来你还记得这里。”堀宣行笑了,轻轻抚摸它的脖颈,示意森一诚领着它踏入马房。
大震撼扫了一圈,发现自己的马房和上次来相比没什么变化,干脆就卧倒在了木屑上。
“真放松啊。”站在门口的森一诚忍不住感叹。
“确实。”堀宣行转过头,“森一桑,去请长谷川兽医过来。虽然天荣那边已经做过全面检查,但我们还是要再做一次。”
“是!”森一诚小跑着离开了。
二十分钟后,长谷川提着检查箱走进马房。作为美浦训练中心资深兽医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手脚利落,眼神锐利。
“拜托您了,做一次全面检查。”堀宣行郑重道,“特别是关节和韧带,一定要仔细。”
“明白。”长谷川打开检查箱,取出听诊器、体温计和各种检测工具。
检查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长谷川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到大震撼的全身。
他检查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关节都要反复按压触诊,每一条韧带都要测试弹性和活动范围。听诊器在大震撼的胸膛上移动,记录下心脏和呼吸的声音。体温、脉搏、血压……所有数据都被一一记录在表格上。
大震撼全程都表现得很是配合。它安静地站着,只在某些检查动作让它感到不适时,才会轻微地晃动一下脑袋或抬起蹄子。
“真是温顺。”长谷川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这孩子太乖巧了。”
“那也只是对人才这样,”堀宣行吐槽,“在天荣那边,它对其他马可没有好脸色。”
“毕竟是大震撼嘛。对同类傲气也正常。”长谷川笑着应道。
第119章 NHK的邀请
长谷川收起听诊器,将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在表格上,直起身后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在这里了。”他将表格递给堀宣行,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堀师,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检查过的德比参赛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匹。但像大震撼这样,所有指标都处在完美区间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天荣那边的调整真厉害啊。”
堀宣行接过表格,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的数字。心率、呼吸频率、肌肉量、关节角度、韧带弹性……
最下方,长谷川用他那略显潦草的笔迹写着简单的评语:“全部正常。”
“谢谢您,长谷川医生。”堀宣行深深鞠躬,“有您这句话,我就能彻底放心了。”
“不用谢我,是你们养得好。”长谷川摆了摆手,开始收拾检查箱,“不过堀师,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眼镜片,直视着堀宣行。
“一匹马状态太好,有时候反而是种压力。因为它没有退步的空间,只能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平,甚至还要往上进步。接下来的训练里,你既要让它保持状态,又不能过度消耗。这个分寸,比训练一匹状态不佳的马要难把握得多。”
堀宣行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震撼现在就像一把已经磨到极致的刀,锋利无比,但同样脆弱。用力过猛,刀刃可能会崩;用力不足,又无法在德比那种级别的比赛中斩开一切阻碍。
“我会注意的。”他说,“针对大震撼的训练计划已经细化到了每一天的每一次训练,接下来我会根据它的实时状态进行调整。”
“那就好。”长谷川拍了拍堀宣行的肩膀,“好好干吧,很多人都在看着你呢。”
作为出道没几年的新人训练师,手握无败三冠的大热门候选,有多少粉丝期待,就有多少人隐隐约约希望堀宣行翻车。
送走兽医后,对此心知肚明的堀宣行重新回到大震撼的马房前。森一诚已经给大震撼喂了水,此刻正在用软刷梳理它那身光滑的鹿毛。大震撼闭着眼睛,微微侧着头,享受着一侧脖颈被刷拭的舒适感。
堀宣行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
“最后两周时间,希望可以让我得偿所愿。”
……
同一时间,东京港区的公寓里。
丰川古洲放下手机,走到书房的咖啡机前,给自己重新冲了一杯咖啡。
他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邮箱里有一封刚收到的未读邮件,发件人是“NHK体育局”,标题是“关于日本德比直播特别节目的邀请函”。
丰川古洲挑了挑眉,点开邮件。
邮件的大致内容是:NHK今年打算在德比当日制作一档特别直播节目,计划邀请几位与德比密切相关的嘉宾进行现场对谈,回顾德比历史,展望今年比赛。鉴于丰川古洲作为大震撼马主的身份,以及他近年来在国内外的卓越成就,NHK诚挚邀请他作为嘉宾出席。
邮件里还提到了节目的具体安排:德比当天下午一点开始,地点在NHK放送中心的演播室。节目会穿插比赛直播,嘉宾需要在赛前进行分析,赛中提供解说,赛后进行点评。同场嘉宾还包括几位资深评论员、退役骑师,以及老熟人——
吉田俊介。
看到这个名字,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原来NHK把他也邀请了。
NHK的邀请,分量不轻。
作为日本最大的公共放送机构,NHK在体育转播领域有着无可争议的权威性。
能登上NHK的德比特别节目,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种荣耀。在那种级别的平台上露面,能大大提升个人知名度。
很诱人。
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吉田俊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吉田俊介懒洋洋的声音:“哟,古洲。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啊,是不是也收到那个了?”
“收到了。”丰川古洲说,“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吉田俊介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马匹的嘶鸣和工作人员的吆喝声,他应该在牧场,“我当然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拒绝了。”
丰川古洲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理由呢?”
“理由?”吉田俊介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古洲桑,我问你,德比那天,你是想在演播室里对着摄像机说话,还是想站在竞马场的场边,亲眼看着大震撼率先冲过终点?”
问题很直白。
“你呢?”丰川古洲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如果去NHK的节目,可以好好宣传北方牧场。这对生意有好处。”
“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宣传。”吉田俊介咧开了嘴,“但目睹一匹马冲击无败三冠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他顿了顿:“我父亲当年也参加过类似的节目。体验后,他觉得在演播室里看自己的马参赛,感觉很别扭。明明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要对着镜头保持微笑,用冷静的语气去分析。就像隔着防热玻璃看一场大火,能看见火焰,却感受不到温度。”
“所以后来父亲就再也不去了。”吉田俊介继续道,“作为他的继承人,我也一样。”
“我懂伯父的意思。”丰川古洲说。
他当然懂。
在圣安妮塔看着五月玫瑰赢下育马者杯时,在迪拜看着五月玫瑰称霸世界杯时,那种从脚底直冲头顶的颤栗感,是在演播室里永远无法表现与体验的。
“所以,”吉田俊介总结道,“我刚才就拒绝了他们。你呢?准备用什么理由?”
丰川古洲撇了撇嘴,回答道:“我不需要理由,就直接告诉他们,我想在场边看大震撼的比赛。”
反正所谓的个人知名度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吉田俊介的大笑声:“被咱们俩这么直白地下面字,那NHK的管理要气坏了。”
第120章 闸位与闸位
五月末的东京,白日的燥热在入夜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携着微凉的晚风。
东京竞马场巨大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场内的灯光大半已经熄灭,只有几盏安全照明灯在通道和厩舍区间隔亮着,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斑。
但寂静只是表象。
在美浦与栗东的厩舍里,几乎无人入眠。
马房过道上,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手里提着水桶、刷具、冰袋,或是刚刚打印出来的最新检查数据。低声的交谈、蹄铁叩击地面的脆响、马匹偶尔发出的喷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织成一种紧绷的韵律。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焦虑气味。
距离日本德比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堀宣行马房所在的区域,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森一诚刚刚完成大震撼房间垫料的更换,将新鲜干燥的木屑均匀铺洒在隔间里。他做得极其仔细,甚至用手将边缘压实,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可能硌到马蹄的硬块。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望向马房内。
大震撼侧卧在崭新的垫料上,闭着眼睛,胸廓随着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它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放松一些,仿佛外面那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与它毫无关系。只有偶尔轻轻抽动的耳朵,显示出它并未沉睡,只是在养精蓄锐。
“状态真稳定啊……”森一诚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想起长谷川医生半个月前检查时说的话——“状态太好,有时反而是压力”。
可现在看着大震撼这副模样,森一诚觉得,有压力的恐怕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两脚兽,而这匹鹿毛的怪物,似乎根本不知道“压力”为何物。
“森一桑。”堀宣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森一诚连忙转身,只见训练师不知何时已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堀师!”
“辛苦了,你可以去休息了。”堀宣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距离德比还剩最后几天时间,坚持到最后。”
“是!”森一诚连连点头。
虽然森一诚离开了,但堀宣行却没有跟着离开,他走到栅栏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里面休息的大震撼。看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大震撼搭话:“我们是五号闸啊。”
堀宣行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滋味。
“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天荣马公园的放牧地看到大震撼奔跑时的震撼,想起它入闸训练时那份令人头疼的敏感与倔强,想起它每一次追切时那仿佛要撕裂风的速度感。
这个周日,这一切都将接受最高规格的检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作为训练师,他必须在这段日子里成为阵营里最稳定的那根锚。
“晚安,大震撼。”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地球另一端的纽约州,贝尔蒙特公园竞马场正沐浴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
与东京的静谧紧张不同,这里充斥着大赛前的喧嚣与躁动。作为美国三冠最后一战贝尔蒙特锦标赛的垫场赛,G1大都会让赛一同“蹭”到大量观众和媒体的目光。
川岛正行站在看台高处,眯着眼睛望向下方。
泥地赛道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亮白色。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场地整理。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收到的赛事排位表。
大都会让赛,泥地一哩,七匹参赛马。
最下方那一行:
7– Roses In May (USA)– 125磅
“七号闸,最外道……”川岛正行轻声念出,但最糟糕的不是这个,而是后面的负磅。
“驱魔客才背123磅,我们怎么就要多背2磅了?”
大外道就算了,还比驱魔客负磅要多,川岛正行蹙紧眉头,有点不爽。
可所谓“让赛”就是这样,“专家们”根据各种原因综合给出评磅,要是不服气可以选择退赛。
但很明显,川岛正行眼里没有这个选项。
多出的负磅在他看来是荣誉,也是枷锁。
“川岛师,我看到消息了,这负磅和闸位……”丰川古洲发来的消息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现。
“没关系的,丰川先生。”川岛正行反过来安慰道,“我们的大目标是十月的赛马会金杯和十一月的育马者杯经典赛。大都会让赛的奖金虽然也不少,但更重要的是让五月玫瑰保持比赛感觉。就算负重不利,我们也可以用这场比赛,给那些觉得之前五月玫瑰一直‘占了便宜’的人看看,什么叫绝对的实力!”
“户崎骑手呢?他那边怎么样?”丰川古洲问。
“圭太桑说自己会努力的。”川岛正行笑着回复,“这些天他在这边也参加了一些比赛,赢了好几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