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回到港区的公寓时,还不到上午八点。
丰川古洲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进书房。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丰川古洲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走回去拿起,屏幕显示是樱庭月望的来电。
“Boss,”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刚刚又接到一家媒体的采访请求。《优骏》杂志希望能在德比前做一期您的专访。”
“《优骏》啊……”丰川古洲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毕竟是JRA的杂志,不给面子也不行,那回复他们吧,我可以接受采访。”
“明白。另外,《东京体育报》和《日刊体育》也发来了书面采访提纲,希望您能书面回复。Netkeiba想做一个线上直播访谈……”
樱庭月望一连报了好几家媒体的名字。丰川古洲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
“都接了吧。”他说,“时间要错开。”
“好的。那我现在开始安排日程。”樱庭月望顿了顿,“Boss,您……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丰川古洲知道她在问什么——准备好成为焦点了么?准备好被无数双眼睛审视了么?准备好作为大震撼的马主,站到日本赛马界最耀眼也最残酷的聚光灯下了么?
他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从东京湾上空飞过,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轨迹。
“准备好了。”丰川古洲说,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下午两点,《优骏》杂志的采访团队准时抵达。
带队的是位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的老牌记者,姓佐藤。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皮革笔记本。身后跟着摄影师和录音师,设备都很专业,动作里也都透着老牌媒体的沉稳作风。
“丰川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采访。”佐藤微微鞠躬,礼节周到。
“请坐。”丰川古洲示意他们在自家客厅坐下。
采访从例行问题开始:如何与大震撼结缘,对它在皋月赏表现的评价,对堀宣行训练师的看法……佐藤的问题很有层次,能看出他做足了功课。
而丰川古洲回答得也很认真。他分享(或者说编造)了一些在精选拍卖会上选中大震撼时的细节,也赞扬了堀宣行的专业,对皋月赏的胜利表示“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措辞很谨慎——除了在第一个问题上说了点“戏剧化”的东西。
不过日本的赛马就是这样,大家都很喜欢“故事”,也愿意相信关系者们讲出的“故事”。
所谓“羁绊”、“命运”,不外乎是。
直到采访进行了半小时,佐藤才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丰川先生,”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大震撼现在被很多人称为‘无败三冠的最有力候补’。作为它的马主,您如何面对这种期待?压力大吗?”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连摄影师调整镜头的声音都停止了。
丰川古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焙茶温润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回甘。
“期待是一直都有的。”他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从大震撼赢下新马战开始,到赢下重赏,再到赢下皋月赏……每前进一步,期待就会增加一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压力……当然也有。但我觉得压力不应该成为负担,而应该成为动力。大震撼是一匹很特别的马,它天生就懂得如何应对压力。作为它的马主,我需要做的不是把压力传递给它,而是为它创造一个能发挥全部实力的环境。”
佐藤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您刚才说大震撼‘天生就懂得如何应对压力’,”他抬起头,“能具体说说吗?”
丰川古洲的眼前浮现出大震撼的身影。
“它不会因为周围的喧嚣而慌乱,也不会因为对手的紧逼而焦躁。”他缓缓说道,“在牧场单独放牧时会享受孤独,而小时候也会在马群里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对领头的位置非常执着。”
佐藤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今天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说一下自己对德比的抱负吧。”
“想让所有质疑大震撼的声音消失。”丰川古洲如是说。
第117章 白祈达的邀请
梅雨季的前奏已经开始酝酿。
连续几日的采访让丰川古洲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
每个问题都要斟酌,每句话都要考量,在镁光灯前保持从容的同时,还要确保传达出的信息既不过于保守也不显得狂妄。
当最后一家媒体的采访团队在傍晚时分离开公寓时,丰川古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街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眼下的阴影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也清晰可见。但他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一直这么受媒体欢迎,证明马主事业发展得不错。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丰川古洲瞥了一眼屏幕,来电的是白祈达。
他挑了挑眉,按下接听键。
“丰川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电话那头传来白祈达的声音。
即使隔着半个地球,丰川古洲也能想象出那位英国训练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咧着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说不定手里还端着一杯红茶。
“我这边现在刚忙完,”丰川古洲走到沙发旁坐下,松了松领口,“您那边应该是上午吧?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分享吗?”
“噢,当然!而且是双倍的好消息!”白祈达的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首先,Rising Cross的训练进展比预期要快。虽然我依然建议等到秋天再让它出道。”
“很好。”丰川古洲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他倒是不怎么在意Rising Cross的比赛成绩。
这匹牝马的繁殖评价有7分,所以丰川古洲更看重它长远的繁育价值,“所以,另一件好消息是什么呢?”
“当然是关于Red Clubs的。”白祈达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下周,的纽马克特赛马场,我会安排Red Clubs参加一场Class4的2岁1200米草地班赛。场地条件非常适合它,对手的强度也适中。如果它能在这场比赛中获胜,我就准备为它报名……”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制造悬念。
丰川古洲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报名什么?”
“Royal Ascot!”白祈达几乎是喊出了这个名字,“皇家雅士谷赛期的2岁G2高云地利锦标!”
即使隔着电话,丰川古洲也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
皇家雅士谷赛期。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欧洲赛马人来说,都值得憧憬。
虽然这个赛期的奖金并不算高,但它历史最久,而且正如名字一般——与英国王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任女王每年皇家雅士谷赛期都会出席,甚至也会派马参赛。
“高云地利锦标……”丰川古洲重复着这个比赛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这是皇家雅士谷赛期第三天的1200米2岁限定G2。
很多未来的明星曾在那里崭露头角。过往胜者中最出名的毫无疑问就是水车礁石与纳斯鲁拉。
“没错!”白祈达继续说道,“Red Clubs的血统、体型、还有它在训练中展现出的能力,都完美契合高云地利锦标的要求。如果它能赢下周的班赛,我就有足够的信心送它去皇家雅士谷,和全欧洲最顶尖的2岁短途马一较高下!”
丰川古洲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是白祈达在查阅什么资料。
“听着,丰川先生,我知道您接下来要关注大震撼的德比,但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皇家雅士谷——我相信您一定会对它感兴趣的。”
白祈达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虔诚得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挚爱。
“皇家雅士谷赛期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赛马比赛日,而是一场盛典。一场属于赛马,也属于英国社会的盛典。”
“虽然今年的雅士谷竞马场改修,所以赛期搬到了约克,但请相信我,当您踏入场内,会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女士们戴着夸张而精致的艺术品礼帽,绅士们穿着晨礼服,打着领结,一切都保持着维多利亚时代的优雅传统。”
白祈达的描述让丰川古洲的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他曾在美国见过类似的场景——肯塔基德比时女士们的礼帽,迪拜世界杯时白袍金饰的奢华……
“每天下午两点半,皇家马车会准时驶入赛马场。”白祈达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自豪,“女王陛下会亲临现场。当国歌奏响,所有人起立致意的那一刻,丰川先生一定会沉浸其中。”
丰川古洲静静地听着。
窗外,东京的夜色渐深,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多彩的轮廓。
但此刻,他的思绪已经飘过了欧亚大陆,随着白祈达的声音飘向了那片绿色草地。
“五天的赛期,每天都有不同的主题。”白祈达如数家珍,“第一天的安妮女王锦标,第二天的威尔士亲王锦标,第三天就是高云地利锦标……每天都有G1赛事,每天都有传奇诞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热切:“但最重要的是氛围,丰川先生。皇家雅士谷的氛围是独一无二的。那里既有最顶级的赛马对决,也有最纯粹的赛马文化。您可以在皇家围栏区看到王室成员和贵族,可以在看台上看到狂热的普通马迷,可以在沙圈看到世界上最出色的纯血马展示着它们优美的体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白祈达像是在平复激动的情绪。
“所以,丰川先生,”他重新开口,语气真挚而恳切,“如果Red Clubs能够获得高云地利锦标的参赛资格,我热切地希望您能亲临现场。来看看英国的赛马,来看看皇家雅士谷赛期,来欣赏您的爱马在这样的舞台上奔跑。”
丰川古洲没有立刻回答。
皇家雅士谷。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他想起自己在育马者杯,在迪拜世界杯比赛日时的体验,想起武丰描述的德比感受,想起樱庭月望说的“德比是一场梦”。
那么,皇家雅士谷呢?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场梦?
“白祈达先生,”丰川古洲缓缓开口,“如果Red Clubs真的能站上高云地利锦标的起跑线,我会认真考虑前往英国。”
“太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白祈达兴奋的声音,“我相信它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118章 大震撼,归来
13日,清晨六点,纽约州贝尔蒙特公园竞马场。
晨雾如同轻柔的薄纱,笼罩在这座美国东海岸最负盛名的赛马场上。
远处的看台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泥地赛道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痕,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川岛正一推开马房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干草、燕麦和马匹体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这味道与日本马房并无二致,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大西洋海风带来的咸涩。
“早安,正一君。”克里斯从走廊深处走来,手里提着一桶刚调好的饲料,眼圈有些发黑,但声音还算有精神,“五月玫瑰昨晚睡得很安稳。”
“那就好。”川岛正一揉了揉太阳穴。
两人并肩走向马房深处。在挂着“Roses In May”名牌的单间前,川岛正一停下了脚步。
隔着栅栏,可以看到五月玫瑰正侧卧在厚实的草垫上,闭着眼睛,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它那身漆黑的皮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似乎已被安眠彻底洗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到来,五月玫瑰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眼眸在晨光中眨了眨,看清是川岛正一后,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看看你这家伙,”川岛正一笑着打开栅栏门走进去,伸手抚摸它结实的脖颈,“坐了那么久飞机,居然比我们还有精神。”
五月玫瑰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川岛正一胸前那个装零食的口袋,动作无比熟练。
“就知道吃。”川岛正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苹果干,五月玫瑰立刻用柔软的嘴唇叼走,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满足地眯起眼睛。
克里斯在一旁准备刷洗工具:“川岛师说今天要进行第一次轻度训练,先让五月玫瑰再熟悉一下贝尔蒙特的场地。天气预报说中午会放晴,正好可以试试泥地赛道的状况。”
“嗯。”川岛正一点点头,一边给五月玫瑰套上笼头,“今天先去角马场遛两圈,然后进行一千米的慢跑。”
他看了看表。纽约时间早上六点半,东京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半。丰川先生应该还没休息。
……
同一时刻,东京。
丰川古洲刚结束与樱庭月望关于牧场建设进度的邮件交流,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正是川岛正行。
“川岛师。”他接起电话,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
“丰川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川岛正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但语气很振奋,“我们已经安顿好了,五月玫瑰的状态很不错。”
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刚才正一君汇报说,今早的轻度训练它完成得游刃有余,贝尔蒙特的泥地赛道对它来说适应起来并不算困难。”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是川岛正行在查阅笔记。
“按照计划,接下来两周我们会进行渐进式训练,重点提升它在爆发力。毕竟大都会让赛会是五月玫瑰第一次参加1600米的比赛。”
丰川古洲静静地听着。
“对手方面,”川岛正行继续说,“驱魔客已经确认会出战。另外还有两匹东海岸的本地强豪,都是从佛罗里达冬训营转战过来的。但以玫瑰目前的状态,只要正常发挥,我认为只有驱魔客是对手。”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这个动作:“资金方面不用担心,该花的就花。如果觉得需要增加训练设备或者聘请本地顾问,直接联系樱庭小姐。”
“谢谢丰川先生。”川岛正行顿了顿,“我们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这大概是川岛正行对丰川古洲在赛前说过最没底气的保证了。
……
第二天上午,茨城县美浦训练中心。
晨雾比起纽约要更加浓重,将整个训练中心包裹在乳白色的静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