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
马主观赛区，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宛如一道透明结界，将下方看台震耳欲聋的集体嘶吼，过滤成闷雷般的轰鸣。
丰川古洲独自伫立在整面墙大小的落地窗前，如同站在巨轮瞭望塔上的船长。双手插在熨帖的深色西裤口袋中，指节在布料包裹下微微蜷缩。
距离决定世代顶峰的比赛还剩下不到半小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半小时后能不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定要赢啊……”丰川古洲在心底呢喃。
——明明之前还不清楚德比的味道，可当这比赛来临前，他对于德比的欲念已经遏制不住了。
真有马主能忍住不想赢德比吗？应该不存在吧？尤其当身处于现场后，看着底下狂热的观众，谁不想在这里成为万众瞩目的主角呢？
窗外下方看台，由阳光、绿草、白色围栏和数万人的激情共同构成的巨幅画卷，其每一寸细节都完整地倒映在他的眼瞳里。
马主区内并非只有丰川古洲一人。周围散落着其他马主、业界名流、特邀嘉宾。低沉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礼貌性轻笑、对某匹马或某位骑手略显专业的点评、或是目睹大震撼登场后难以抑制的，混杂着惊叹与复杂情绪的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如同背景里细微的电流杂音，持续地传入丰川古洲的耳中，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注意到丰川古洲的表情变化，吉田胜己凑了过来，拍了拍后辈的肩：“只有胜利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都是杂音。”
……
武丰接过森一诚递来的缰绳，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点头。
他左脚精准地踩入马镫，右腿利落地一摆，借着森一诚的托举，整个人稳稳落在了大震撼的马背上。
鞍具与人体的贴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他上鞍的瞬间，大震撼的耳朵向前竖起，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传递出蓄势待发的信号。武丰的手自然地落在缰绳上——他们合而为一了。
森一诚松开牵引，后退一步。大震撼在武丰的轻微示意下，开始迈步，从展示区向着更开阔的赛道入口走去。
而在身后，森一诚无言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加油啊，大震撼。”
当这一人一马踏入赛道时，其他参赛骑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对大震撼印象最深刻的赏东瀛停下了脚步。马背上的幸英明侧过头，目光在大震撼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武丰挺拔的身姿上短暂停留，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开，轻轻拍了拍自己搭档的脖子。
“没关系，事不过三，这是我们第三次交手，一定会赢的！”
另一边，策骑着青叶赏太阳祭的佐藤哲三则对着武丰的方向露出了笑容，甚至抬手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青叶赏的魔咒也该在今年被我们打破了。”
他身下的鹿毛马似乎感受到了骑手的情绪，不安地刨了刨脚下的草地。
更远处，策骑皋月赏第二名第六感的四位洋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手套和缰绳。
“不想再做第二名了！”
武丰对所有这些投来的视线和无声的讯号，都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回应。
他的目光平稳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闸箱，那里将在几分钟后成为全日本的焦点。
武丰轻轻收紧了缰绳，引导大震撼沿着看台前的栏杆，向着远处那排如同钢铁巨兽獠牙般森然排列的闸箱，平稳行去。
距离日本德比起跑，还剩三分钟。
第126章 有了进步的出闸
考虑到皋月赏大震撼那“震撼”了全场的灾难性出闸，武丰这次在入闸后一直在用鞋跟轻轻磕碰大震撼的肚子，让搭档不会把注意力扯到场边。
皋月赏那天8万多人入场的中山竞马场已经人声鼎沸，今天东京竞马场的入场人数更是来到了超过15万——乃21世纪以来日本德比比赛日的最高入场数。
15万人聚集在这里，哪怕大家都压低了声音，也足够让整座看台地动山摇。
而武丰的小动作也很见效，大震撼确实没有像皋月赏赛前那样在马闸里左右摇头打量两侧的对手了。
它直直地望着前方，蓄势待发。
当平井坚完成了赛前表演后，18匹参赛马开始入闸。
武丰也停止了脚下的叩击。
临战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不止大震撼需要，他也需要将全部感官调到最敏锐的状态。
“……”
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咔——！！！”
闸门开启的声音，如新生的啼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哐当！！！”
十八道沉重的金属闸门在同一毫秒被机械装置猛地弹开，像是十八头钢铁巨兽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第72回日本德比！比赛开始！”
解说员的嘶吼与闸门开启的巨响几乎重叠。
光！风！声音的海啸！以及……十八道颜色各异的闪电，从十八个狭窄的囚笼中炸裂而出！
武丰的身体在闸门弹开的瞬间，如同条件反射般完成了伏低、送胯、手臂前探这一系列推骑起手式。他的核心肌肉群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试图将起跑的动能通过马鞍完美传递给大震撼。
“冲！！”
他在心中无声的咆哮。
大震撼的反应，比起皋月赏那次堪称梦游的出闸，确实有了天壤之别。
在闸门开启、武丰推骑信号传来的刹那，它后腿猛地蹬地，身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向前弹射！起步的爆发力清晰可感，瞬间的加速度与惯性配合在一起，将武丰牢牢按在了马背上。
有进步！武丰心中一振。
然而，这“进步”仅仅是相对于它自己那糟糕的历史记录而言。
几乎就在大震撼启动的同时，甚至更早一丝——
“唰！”
“唰！”
左侧，4号闸的荣进新山如同离弦之箭，柴田善臣的推骑狂野而有力，它应声窜出，起跑反应快得惊人。
右侧，6号闸的爱慕富士更是如同一枚炮弹，福永祐一让马匹的爆发力毫无保留，瞬间就与大震撼之间抢出了半个身位的差距！
正前方及更外侧的闸箱中，更多的影子呼啸而出！1号的Brave Heart、3号的Rosenkreuz、9号的外国产马金刚力王……一匹匹赛马在骑手们拼尽全力的推骑下，展现出了为德比锤炼多时的顶尖起步速度。
大震撼的起跑与加速能力，比起皋月赏上的表现要提升了一截，但放在这群同样天赋异禀、且起跑更为出色的对手中间，依然显得不够快。
电光石火之间，马蹄纷乱，草屑飞溅。
武丰只觉得两侧光影急速倒退，数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他眼角的余光中掠过，然后超越。
他全力推骑，试图帮助大震撼尽快提升步频，但起步阶段的差距在德比这种级别的较量中，被无情地放大。
十几个呼吸之后，马群如潮水般涌过起跑线，开始向第一个弯道切入。
武丰迅速扫了一眼现在马群展开的态势，大震撼落在了大约第十五名的位置。
后方只有寥寥两三匹马。前面是正互相挤撞争夺着内道有利位置的密集马群，扬起的草屑扑面而来，织成了一张“幕布”。
“呵……”武丰的嘴角，在头盔和护目镜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至少没有像皋月赏那样，差点在马闸门口被大震撼直接甩下马背，狼狈到需要拼死抓住马鞍前沿。
这次他稳稳地坐在鞍上，虽然位置糟糕，但至少人和马都还在可控的节奏里。
“好吧，第十五名……比上次的‘倒数第一’算是有进步了，虽然是从‘灾难’进步到了‘很差’。”武丰在心中对自己和大震撼揶揄了一句。
但马上，他的目光迅速变得锐利，开始飞速分析眼前的局面。
身体依旧随着大震撼的步伐起伏，手中的缰绳却并没有因为位置落后而急于收紧或催赶。
因为，武丰的战术思路非常清晰——这里不是中山竞马场。
举办皋月赏的中山竞马场，草地赛道的最终直道仅有300米出头，且终点前还有一段消耗体力的上坡。在那里，如果前期落后太多，进入直道后再发力，很可能距离不够，功亏一篑。
所以当时武丰不得不冒险，在第三弯道就提前催逼大震撼开始加速，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弯道超车”大戏。
但今天的东京竞马场，其最终直道超过500米！
这是一条足以让任何后追型赛马从容施展所长，充分释放末脚力量的梦幻赛道。
在这里，前期节省体力、隐藏在马群中段或稍后位置，等待最终弯道过后，在漫长直道上凭借绝对的爆发力解决战斗，是许多经典比赛上出现过的战术。
“没必要复刻中山的冒险战术。”武丰的眼神沉静如水，手臂和大腿的肌肉调整着，引导大震撼在外侧稍后的位置跟跑，避免卷入内道可能发生的拥挤和碰撞。“前面那些家伙，就让他们先去争夺，去消耗吧。”
他轻轻调整着缰绳，感受着大震撼的呼吸和步态。虽然位置靠后，但身下搭档的节奏并未慌乱，奔跑的姿态依旧舒展有力，体力消耗显然在可控范围内。它深不见底的耐力与爆发力储备，让武丰心中底气渐生。
第一个弯道已在眼前。武丰操控着大震撼以一条平滑的弧线切入，巧妙地保持在马群外侧稍后，一个既能观察前方局势，又不会被迫多跑冤枉路，更不会被前方马匹扬起的杂物过度影响的位置。
“先在这里待机吧。”
第127章 稳如泰山的道中
第一个弯道转得平滑。
武丰操控着大震撼稳稳贴在马群外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将自己掌舵的船保持在风暴边缘最安全的航线上。
马蹄踏过被无数蹄铁压实、边缘略显凌乱的弯道草皮，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
前方的马群在弯道惯性的作用下，自然地向内挤压，争夺着更短的脚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些微的碰撞和嘶鸣。
但这一切喧嚣和拥挤，都被大震撼巧妙地避开了。
它在外侧，拥有更开阔的视野，更洁净的空气，代价仅仅是多跑几步——在长达2400米的征途中，武丰相信这几步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转出弯道，进入漫长的看台对面直道。
这里是东京竞马场2400米赛道中最长的一段直线奔跑区域，也是领放马调整气息、中团马伺机而动、后追马观察局势的关键地段。
就在此时，前方马群的最前端，那一身绿色做底与红色菱形彩衣，正在变得更加醒目。
那是武丰的亲弟弟武幸四郎，他此刻正策骑着名为Cosmo Austin鹿毛马，如同无畏的先锋，正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奋力领跑！
“武幸四郎骑手！Cosmo Austin！从开局至今仍在死守领放的位置！看上去耐力十分充沛，他们能坚持到最后吗？！”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
武幸四郎身材在骑手中极为高大，此刻他尽可能地伏低身体，借着身长手长的优势，让自己的推骑幅度变得很是高效，在他身下的Cosmo Austin也响应迅速，步幅开阔，硬生生地拦住了身后几匹试图争夺领放权的对手，让领先优势来到了一马身整。
武幸四郎今天的战术意图很明显——在足够的领先优势与节省耐力中寻找平衡点。并偏向于用偏快的节奏拖垮后面的对手。
冒险而大胆，一旦成功，足以拖垮后面的所有对手——前提是Cosmo Austin自己也能坚持住。
在武幸四郎的强力驱使下，整个马群的速度被他明显地带动起来。
前方电子计时钟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前1000米通过用时来到了59.9秒！
节奏明显偏快——武幸四郎很满意。
而稳步巡航的武丰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被自家弟弟带动起来的浪潮。他身下的大震撼似乎也察觉到了节奏的变化，耳朵敏感地转动了一下，步伐不自觉地想要跟随提速。
“不，稳住。”
武丰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他通过身体重心的微妙后移和手臂极为稳定地持缰，向大震撼传递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指令：“保持我们自己的节奏，不要被带着随波逐流。”
现在提速，去争夺一个更靠前但只会白白消耗宝贵体力的位置，无疑是愚蠢的选择。
Cosmo Austin愿意在前面破风，愿意承担快节奏带来的巨大消耗，那正是武丰求之不得的。
他要做的，就是让大震撼以最经济、最舒适的方式，跟在后面，享受对手带来的“顺风车”。
大震撼领会了意图。它那刚刚有些躁动的步伐重新恢复了稳定，呼吸依旧深沉有力。
此时的大震撼依旧处在第十五名的位置，与前方的距离也并没有被继续拉大。
比赛继续进行。
漫长的看台对面直道仿佛没有尽头。观众席上的呼声随着马群位置的移动而如潮水般起伏。
武丰的眼睛如同雷达，不断扫描着前方马群的动态。
他看到在Cosmo Austin的强势领放和偏快步速的压力下，几匹原本打算跟跑或先行的马匹，已经显露出了吃力的迹象。
它们的骑手推骑动作开始加大，马匹步伐的弹性有所下降。
合适的机会，正在快节奏的淬炼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