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马主包厢里,三个男人沉默地站在窗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十八匹三岁马在鞍上的指引在朝着闸箱走去。
它们的蹄声在草地上响起,像是擂响了战鼓。
丰川古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绝对的平静。
“堀师。”他轻声说道。
“在。”堀宣行侧过头,看向自己训练师生涯中最重要的这位“贵人”。
“五分钟后,希望我们能露出最欣慰的笑容。”
“一定会的!”堀宣行用力地点头。
第105章 寒暄与失衡
看台上,八万张面孔制作的声浪几乎要将竞马场的顶棚掀翻。
此时,在赛道一角,武丰正稳稳地跨坐在大震撼的背上。
透过轻薄的白色手套,武丰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这具青涩躯体传来的颤动。那绝非恐惧,更像是一台顶级引擎在怠速运转时的低鸣。
此刻的大震撼,如同被缓缓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那一刹那的释放。
“武丰前辈,今天要手下留情啊。”
旁边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武丰微微侧头,看到策骑9号马Daiwa King Con/大和金刚的后辈骑手北村宏司正朝自己点头致意。
“北村君,”武丰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掠过,投向远方的终点柱,声音如古潭深水般平稳,“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在这片赛道上,没有什么前辈后辈,只有竞争才是。”
“是!”北村宏司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随即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武丰胯下那身形并不算魁梧,却透着一股诡异轻盈感的鹿毛马。
“看着并不吓人,但总觉得很有威慑力啊……”北村宏司在心底嘀咕。
注意到了北村宏司打量目光的武丰没有与他对视,但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能感受到北村宏司对大震撼的“敬畏”。这很有趣。
武丰出道近二十年,所有经典赛的搭档里,哪怕是当年的特别周,也绝没有在赛前就让对手们感到“畏惧”。
“你能超越特别周吗?”武丰垂下头,凝视着大震撼的后颈。
……
“丰桑。”
又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这次是2号马“重炮乔”的策骑者,小牧太。这位比武丰早两年在地方出道,但去年才转入JRA的老牌骑手,此刻神情极其复杂。他眼底燃烧着战意,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太桑。”武丰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真是让人嫉妒到发疯啊。”小牧太摇了摇头,目光贪婪地在大震撼那流畅如艺术品的肌肉线条上扫过,毫不讳言,“这种级别的马,一个骑手一辈子能撞见一匹,那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这家伙,先是有特别周,现在居然又……”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真羡慕丰桑啊。”
武丰沉默了半晌,中山竞马场特有的微风吹乱了他耳边的发丝。他抬起头,望向那被人潮挤满的主看台,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狂热地注视着这边身影。
“其实不是我的运气好。”武丰突然开口。
小牧太愣了一下:“丰桑何出此言?”
“只是我会主动去争取而已。”武丰耸了耸肩,随后继续与小牧太对视,“但我可以告诉太桑——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一匹马、对即将到来的两分钟,充满如此绝对的信心。”
小牧太彻底怔住了。他太了解武丰了,这个男人向来会读空气,会表现得幽默和善,很难看到赛前说如此狂傲的话。
“绝对的信心吗……”良久,小牧太才吐出一口浊气。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震撼,随即猛地一抖缰绳,神情重新变得决绝,“那我更要全力以赴了。丰桑,我从不介意做那个撕碎奇迹的恶人。等下见真章!”
“赛场上见。”
与此同时,在东京竞马场视野最好的VIP马主包厢内。
外界的喧嚣到这里会被自动过滤成模糊的嗡嗡声。
丰川古洲身板笔挺如剑,站在栏杆后的他看上去像是一位正检阅千军万马的统帅。
“1.1倍的单胜赔率……”一旁的堀宣行练马师频繁地推着眼镜。
这位新人练马师,此刻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丰川先生,全日本的赌徒都在盯着我们。如果出了万一,我恐怕明天就得去跳东京湾了。”
“堀师,”丰川古洲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水蓝色的小点,“既然我们已经给了世界‘答案’,那就要承受验证答案时的压力。别担心,反正大震撼它并不懂什么叫赔率。”
……
赛道上,闸箱前。
十八匹赛驹在引导员的牵引下开始有序入闸。
“好孩子,进吧。”武丰轻拍大震撼的脖颈。
大震撼顺从地迈开了步子,它表现得异常成熟,完全没有两岁时那种对闸箱的抗拒。那种沉稳的步态,让周围几个搭档还在闹脾气的骑手看得一阵心惊。
咔嗒,后门关闭。
武丰感觉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狭窄的闸箱内,他能听到大震撼胸腔内有力如鼓点的跳动。
就在他即将全身心投入起跑的瞬间,突然感觉到大震撼的肌肉僵了一下。
极细微的变化。
大震撼那只原本直立的耳朵,突然向左后方别了一下,那是它对侧后方某种声音的本能反应。主看台上,一个不知道谁的气球突然爆裂,亦或是某个狂热马迷的尖叫刺穿了空气。
大震撼的视线偏离了前方,它的头轻轻歪了几度。
“糟了!”
武丰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来不及调整了——
“咔——!!!”
十八道闸门在同一微秒向两侧弹开!
金属碰撞的轰鸣声瞬间点燃了中山竞马场的地壳!
“第65回皋月赏,开战!”
但在观众的视角中,这一幕几乎是教科书般的灾难,看台上也随即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从14号闸出发的大震撼,在闸门开启的那一刻,并没有像离弦之箭般射出。刚刚走神了的它,起步动作显得比起两边的对手们要慢一拍。
更致命的是,可能是赛道原因?可能是没调整好发力?大震撼起跑的第一步并没有踩实。湿润的草屑在那蹄铁下打了个滑!
“大震撼跌出了!”看台上的解说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呼。
那一瞬间,大震撼的身体由于重心失衡产生了剧烈的晃动。巨大的惯性让它像是一艘在浪尖倾斜的小船,武丰整个人由于受力不均,半个身子几乎被甩出了马鞍!
包厢内的堀宣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整个人颓然倒在沙发上:“完了……”
赛道之上,武丰凭借先天绝佳的平衡感与丰富的骑乘经验,死死地扣住了马鞍的前沿。他双腿如铁钳般绞住马腹,强行抑制住身体的失衡。
哪怕视线由于颠簸而变得破碎,但也不如他看到的画面更令人绝望——
由于这致命的出闸失误,大震撼瞬间被两侧汹涌而上的马群淹没。尘土与草屑飞溅,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它死死地钉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该死,冷静点!”武丰在心中狂吼。他能感觉到大震撼由于那一滑也陷入了短暂的慌乱,呼吸变得短促。
“别慌,Deep……全身心地来相信我!”
第106章 平心静气
此时,武丰正重新调整姿势,尝试稳稳地跨坐在大震撼的背上——如果“稳稳”这个词还能形容刚刚经历过惊魂一幕的人马组合。
通过缰绳,武丰能清晰地感受到搭档心中的慌乱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的滚烫焦躁。
大震撼的呼吸依然略显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震颤,像一台转速拉高却暂时找不到输出路径的引擎,憋着股无处释放的蛮劲。
“冷静……深呼吸……”武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他稳定地控制着缰绳,既不过紧以免进一步刺激马匹,也不过分松弛失去掌控,同时双腿夹着马腹,尝试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和大震撼慢慢同频起来。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逐渐放松。大震撼因紧张而瞪圆的漆黑眼眸,视线也重新聚焦到赛道上来,耳朵也不再胡乱转动,而是笔直地指向前方——尽管前方只有飞扬的尘土。
大马身的差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赛道的绿茵上。
武丰的视线快速扫过前方。领放的是3号马“Big Planet/大行星”,那匹身形壮硕的鹿毛马在骑师柴田善臣的驱策下,正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狂奔,试图复制它前走阿灵顿杯时的战术——顺便一提,大行星前走就是武丰骑的。
紧随其后的是重炮乔和几匹试图抢位的对手,马群在第一个弯道前挤成一团,骑师们的呼喝声与马蹄践踏草皮的闷响混在一起。
要不要现在强行加速追赶呢?
这个念头在武丰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理智掐灭。
太早了。现在才刚过起跑线不到三百米,如果此时就让大震撼全力冲刺去弥补马身的差距,无异于饮鸩止渴。
即使它能追上去,体力也必然在最终直道前耗尽,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更何况……前方马群的阵型尚未稳定,贸然插入很可能引发碰撞,风险太大。
武丰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近二十年职业生涯积累的本能告诉他,现在保持近乎冷酷的耐心。
“Deep,”他俯身,“听我说,我们先按捺住。”
武丰轻轻调整缰绳,引导大震撼保持在马群最后方又稍微靠外的位置。这个选择很微妙——在外侧意味着要多跑一些距离,但视野开阔,不会被前方马群扬起的尘土草屑影响呼吸,更重要的是,可以避开内道可能发生的挤撞和堵车。
他要让大震撼跑一场“干净”的比赛,哪怕起跑已经脏得不能再脏。
第一个弯道,马群呼啸着切入。
大震撼依然处在最后一位,但武丰能注意到与倒数第二名之间的差距已经缩短到了两个马身。
生物钟在武丰体内无声走动。即使没有看电子计时牌,他也能凭借多年的经验估算出大概的步速。
前400米的通过用时大概在23秒左右。对于2000米的中山竞马场来说,这已经是偏快的节奏了。柴田善臣想用速度拖垮对手,但这个战术对“大行星”自身的消耗同样巨大。
好兆头。
武丰的眼神专注如鹰。他不再关注排名,不再计算差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身下马匹的状态,以及前方领放马的节奏。
进入对面直道,比赛来到中盘。
中山竞马场的对面内圈直道有一段明显的下坡,不少骑师会在这里稍作调整,让马匹借势放松,为后半程积蓄力量。
果不其然,前方的马群果然开始出现变化。小牧太似乎不满意目前重炮乔的位置,开始向外侧移动,试图寻找更好的前进路线。紧接着,连锁反应让几匹中团的马也随之调整,聚在一起的马群开始出现松动。
向前的缝隙,正在悄然打开。
可武丰依旧没有动作。
他甚至放松了缰绳,让大震撼以更舒适的节奏奔跑。此刻的大震撼已经完全从起跑的慌乱中恢复,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步伐稳定有力。
那与生俱来的优雅步态,即使处在最后一位,也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
看台上,最初的惊呼和叹息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窃窃私语。
“武丰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追?”
“现在还是倒数第一啊……再不追能来得及吗?!”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单胜1.1啊!爆冷的话武丰怎么谢罪都不够!”
“别逗了,成田白仁菊花赏前哨不也是1.1倍被爆冷了?没见当时鞍上谢罪啊。”
马主包厢里,堀宣行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重新扑到窗前。他的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赛道。
“武丰在等什么……”堀宣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是在等节奏变化……在等前面自己乱起来吗……”
吉田俊介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等等等!再等黄花菜都凉了!现在都跑到过半了吧?!”
丰川古洲没有回应两人的话语。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海面。
赛程过半,电子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动着——前1000米,59.6秒。
标准偏快的步速。
武丰在风中眯起眼睛。这个时间印证了他的判断,“大行星”的领放消耗绝对不小,连带着跟逃的马们肯定也已经气喘吁吁。
重炮乔成功从内道挤出,来到了第二位。大行星虽说依然在领跑,但优势已经从最初的三个马身缩小到一个半。第三、第四名的争夺异常激烈,几匹马挤在一起,骑师们的手臂频繁挥动。
混乱,意味着机会。
武丰的呼吸微微加重。不是紧张,而是猎手看到猎物进入射程时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