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客厅里很安静,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公寓里的中央空调,协调着全球各地的赛马们。
澳洲,活侯夫人正在为Ayah准备下一场比赛,同时开始着手培育着Forest Pearl2003。
美国,柏多迪正带着问好光环备战今年的首战,而库摩的情报网络已经开始为五月玫瑰运转。
日本,大震撼即将踏上皋月赏的舞台,而自己的牧场正在北海道一寸寸地从蓝图落入现实。
丰川古洲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酒。无暇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灯光。
他将酒杯举起,对着虚空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随后,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而在这暖意之下,是已经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皋月赏,大都会让赛,我全都要!”
第103章 需求的不止胜利
4月17日,中山竞马场的天空澄澈得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赛马场上,将漆成白色的栏杆照得发亮。
看台上早已人山人海,五颜六色的阳伞与帽子组成了一片流动的海洋,喧嚣声凝成如实质般的热浪,在空气中不断蒸腾。
马主包厢位于主看台三楼的最佳位置。厚重的落地玻璃将外界的嘈杂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空调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但此刻站在窗前的三个男人,却都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来了来了,今天的第八场!”
吉田俊介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指向下方赛道。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衬得整个人精神十足,只是领带早已被扯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这位北方牧场的公子哥,在私下里经常懒得维持所谓的“体面”。
站在他身侧的丰川古洲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投向赛道,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思绪。
而站在两人左侧的堀宣行,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这位年轻的练马师今天罕见地穿了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赛道。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简单的银戒——那是他正式成为练马师时,妻子送给他的礼物。
“鹿野山特别,草地2000米,3岁以上1000万以下条件战。”堀宣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身边的两人介绍比赛信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和今天的皋月赏完全相同的赛道条件。某种意义上可以从这场比赛窥见皋月赏的样子。”
就在堀宣行话音落下的同时,闸门轰然洞开。
9匹赛驹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马蹄踏过中山竞马场那著名的起伏草地,溅起细碎的草屑。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激烈的态势,几匹逃马在前方疯狂抢位,马群在第一个弯道挤成一团。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吉田俊偶尔会低声嘟囔一句“这骑手在干嘛”或是“这马耐力不行”,但更多时候,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匹从中间位置稳步攀升的鹿毛马——
Blue Tornade,蓝龙卷风。
这匹去年春天才出道,跌跌撞撞在去年菊花赏取得第十三名成绩的四岁马,此刻正展现出与它名字相符的爆发力。进入对面直道时,它已经从马群中脱颖而出,紧紧咬住领放集团的尾巴。
“步速有点慢。”堀宣行突然开口,“前1000米,62秒2,那今天的皋月赏很可能也不会是快节奏了。”
丰川古洲挑了挑眉。
而在最终直道,蓝龙卷风开始了它的表演。
鞍上的池添谦一轻轻一推,这匹马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涡轮增压似的,从外道如同闪电般呼啸而过。它的冲刺姿态并不算特别优美,甚至有些粗野,但那种蛮横的推进力却让人印象深刻。
1.5马身。
当蓝龙卷风率先冲过终点线时,电子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动定格——2:01.8。
“哗——”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这场条件战的精彩程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蓝龙卷风那摧枯拉朽般的末脚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但包厢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堀宣行盯着那个计时数字,沉默了足足十秒钟。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吉田俊介看了看堀宣行,又看了看丰川古洲,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跑得不错啊,2分01秒8,在中山这个场地算很快了吧?”
“是很快。”堀宣行重新戴上眼镜,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对于一场条件战来说,这个成绩甚至可以说是优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丰川古洲和吉田俊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但今天下午的皋月赏,如果完赛用时跑不进2分钟——”堀宣行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说明比赛的水平不够。”
吉田俊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向丰川古洲,发现好友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2分钟的门槛吗?”丰川古洲轻声重复,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正在退场的马匹,“也就是说,你认为大震撼需要一场足够激烈的比赛来证明自己?”
“这份证明不是为了它,是为了舆论。”堀宣行纠正道,“如果跑不进2分钟,肯定会有质疑的声音出现。”
他走到丰川古洲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赛道上的人群如同蝼蚁。
“大震撼需要的不止是胜利。”堀宣行继续说道,“它需要的是一场能堵住质疑者的表演。毕竟前几天媒体们都已经在鼓吹它可以无败三冠了。”
“上一位三冠可是成田白仁啊。”训练师垂下了眼帘,“一定要超越它才行。”
“成田白仁也就那么回事,大震撼做自己才对。”吉田俊介撇了撇嘴。
毕竟成田白仁是他家老对手早田家的马,也是助力早田家破产的“推手”之一。
站在吉田俊介的立场上,他可不希望大震撼成为下一个“成田白仁”,那也太不吉利了。
……
比赛结束后,三人没有离开竞马场,而是在中山竞马场内的日料店“松风”一同吃起了午饭。
趁着第九场到皋月赏之前的间隙,可得把肚子填满才行。
包厢是吉田俊介提前预订的,正对着内场,可以一边用餐一边观察赛道的情况。穿着和服的女将安静地布菜,新鲜的金枪鱼中腹、星鳗寿司、烤鲑鱼腩依次上桌,但三个男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美食上。
“所以堀师觉得,哪些马能给大震撼制造麻烦?”吉田俊介夹起一块寿司,蘸了少许酱油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还是吉田俊介第一次当着丰川古洲的面询问他名下马匹的相关消息。
毕竟这次和以往不同,过去丰川古洲的马出赛,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助威,所以不适合去打探内部消息。但今天,吉田俊介的身份是“大震撼生产牧场代表”。自然也算得上是内部关系者了。
堀宣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地将山葵抹在刺身上,动作一丝不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直到将那片金枪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他才开口:
“首先肯定是‘Meiner Recolte/矿之收获’。”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应有的尊重。作为去年的朝日杯胜马,矿之收获虽然在弥生赏上只获得了第三名,但考虑到这是今年首战,堀宣行认为可以把它的实力评价往上提一个档次。
丰川古洲抿了一口茶:“还有呢?”
“赏东瀛吧。”堀宣行又报出一个名字。
第104章 堀宣行的担忧
“不过这些马加一起也不如大震撼厉害。”吉田俊介撇了撇嘴,“别忘了,现在大震撼可是领着单胜1.1倍的赔率呢。”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女将悄无声息地撤下空盘,换上了绿茶和水果拼盘。远处的喇叭里传来试音的声响,第十场赛事即将开始。
“所以这次其他阵营会试图打乱大震撼的节奏?”丰川古洲抿了口茶,开口道。
“不是试图,是一定。”堀宣行对自己的判断很是笃定,“这是它们想要赢就必须去做的事。如果让大震撼跑出舒服的节奏,以它的末脚爆发力,其他马没有任何机会。所以一定会有疯抢领放位,把步速带到极其夸张程度的马。”
他看向丰川古洲,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大震撼虽然天赋异禀,但它毕竟是第一次参加G1。如果被拖入消耗战,它的体能分配可能会出现问题。”
“而且就算赢下皋月赏,那么过高的体力消耗会不会影响它在德比上的表现?”堀宣行低下了头,“这是我第一次派马参加G1,也是第一次有机会去叩问德比的桂冠,实在是不得不多想。”
丰川古洲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窗外,赛道上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即将参赛的赛马们。
“堀师。”丰川古洲突然问道,“如果你是武丰骑手,那你会怎么做?”
堀宣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丰川古洲会问这个问题。
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我会让大震撼留在中团,伺机而动。”
“然后呢?”
“然后,等待。”堀宣行的语气很和缓,“等待前面领放的对手们都力竭,然后等到最终直道——”
他做了一个向前推的手势。
“在那里,让大震撼展现出它真正的力量。”
“武丰肯定会留在后面的。”吉田俊介吐槽,“他前几年骑特别周都会在有马纪念上留后呢,大震撼这里绝对不会意外。”
对于好友的看法,丰川古洲不置可否。
……
下午3点30分,三人回到了马主包厢。
与午时相比,此刻的中山竞马场完全变成了沸腾的火山。
皋月赏作为日本三冠的第一关,理所当然会吸引全国马迷的目光。
看台上座无虚席,许多人甚至挤在无座的区域踮着脚望着赛道,手中的马报在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今天入场人数来到了85141人!”现场解说特意提了一嘴,“当然我们都知道,大家来现场是为了什么。”
“要开始了。”吉田俊介也难得地正经起来,他站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栏杆上。
这位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公子哥,此刻脸上也写满了紧张。
毕竟,这场比赛的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北方牧场今年在经典战线上的声誉。
虽然他家也派了四匹马参与皋月赏就是了——这么一想吉田俊介还挺“孝”的。
而丰川古洲站在他身侧,目光已经投向了入场通道。
堀宣行则掏出了一个小型望远镜,仔细调整着焦距。
他的手很稳,但丰川古洲注意到,堀宣行的额头上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入场的是,第65回皋月赏的参赛赛驹!”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音响系统传来,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感。看台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又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第一匹走进阳光下的,是一匹体格魁梧的枣红马。
“一号,Admire Fuji/爱慕富士!”堀宣行几乎是在同步解说,“看它的肌肉线条,比去年秋天出道时厚实了一圈。”
丰川古洲眯起眼睛。即使从这个距离看去,爱慕富士那匀称的体型和沉稳的步伐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从容不迫地巡视着自己的战场。
紧接着入场的是二号Top Gun Joe/重炮乔,一匹毛色鲜亮的栗毛马。
堀宣行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和田正师果然下了功夫,看毛艳绝对是巅峰状态。”
一匹又一匹赛驹依次入场。每匹马出现时,看台上都会爆发出一阵或大或小的欢呼。这些三岁牡马们,有的昂首阔步,有的略显紧张,有的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直到14号马走出通道。
大震撼。
丰川古洲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大震撼上散发出的,让它显得鹤立鸡群的气场。
穿着丰川古洲专属彩衣的武丰,在大震撼的背上坐得笔直。他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对手。
“看上去人和马都做好准备了。”堀宣行满意地点了点头。
吉田俊介跟着附和:“看到大震撼这么沉稳,我也放心了。”
就在这时,最后一匹参赛马入场了。
是将在16号闸出发的赏东瀛。
“看起来,”堀宣行的声音变得冰冷,“赏东瀛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迎接第三次失败了。”吉田俊介打趣道。
丰川古洲的目光在大震撼和赏东瀛之间来回移动。
一匹沉静如深潭,一匹狂暴如烈焰。
其他赛驹看上去气势就弱了它们不止一筹。
“所有赛驹已入场!”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第65回皋月赏开赛,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看台上,无数人举起了手中的应援旗帜或是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