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第85章 山雨欲来
丰川古洲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思索了一番用词后,缓缓开口:“这边的马很多在二岁时就来到了状态的最巅峰。早熟性这方面比美国还要卷。但我也注意到,这种模式下,很多马如果在二岁出不了成绩,就会被阉割,接着就会跑到很久很久。”
他看了一眼辛戈,又看向活侯夫人:“不过这和我没关系,在我这边,我只想将本地这种早熟特性与日本的周日宁静血统结合起来。看看能不能产生那种既早熟又能持续交出高水平表现的赛马。”
“早熟又持续?”辛戈摇了摇头,“育种怎么可能有两全其美的事。”
“那如果我们能得到上帝的垂青呢?”丰川古洲回了一句俏皮话。
午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在活侯夫人的巧妙斡旋下,丰川古洲算是和这几位悉尼本地的大佬混了个脸熟。
未来说不定还能有合作的机会——这绝对是丰川古洲今天最重要的收获。
临别时,辛戈用力地拍了拍丰川古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犷的豪气:“丰川,虽然半个月后我的马一定会把Ayah甩在后面,但我得说,我很期待你能繁育出得到上帝垂青的马——那想必也是我们澳大利亚的福气。”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丰川古洲笑着应承。
送走了众人,露台上只剩下了丰川古洲和活侯夫人。
阳光开始偏西,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感觉怎么样?”活侯夫人摘下礼帽,整理了一下有些压扁的头发,此时的她褪去了几分“第一夫人”的气场,更像是一位和善的长者。
“非常有收获。”丰川古洲真诚地说道,“这边的赛马逻辑蛮简单的。也难怪Ayah身上有和我其他马有些不同的地方。”
“是啊……”活侯夫人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望着远方的海平线,“Ayah输掉银拖鞋锦标,在我看来其实是个好事。这让那孩子明白了,自己必须变得坚决一些。”
她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丰川古洲:“不过金拖鞋大赛确实可能对它很不利,如果没有得到满意的成果,我希望丰川先生不要失望。”
“没关系,我说过的,在我这里,Ayah的价值在未来。”丰川古洲摇了摇头。
当他回到酒店时,天色已近黄昏。
冲了个澡后,丰川古洲独自坐在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下周金拖鞋大赛的想定排位表。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不自觉地开始复盘今天在餐桌上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
辛格尔顿名下的那匹热门公马,确实有着极强的前速;而亚瑟·殷利殊看好的那匹来自维多利亚州的赛驹,则有着首屈一指的爆发力。
Ayah夹在这些已经成名的小怪兽中间,确实显得压力重重。
“总之……”他闭上了眼睛,“既然名字叫‘奇迹’,那就让我看看,在玫瑰岗的草地上,你到底能不能撕碎那些固有的成见吧。”
丰川古洲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的悉尼,在那灯火辉煌中,等待着那一双金色的拖鞋,在下周六的午后落入凡尘。
……
随着南半球三月阳光的持续倾注,悉尼这座“翡翠之城”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
对于这段时间一直居住在帕拉马塔河畔、紧邻玫瑰岗竞马场的丰川古洲来说,“金拖鞋大赛”的热病,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清晨,推开阳台的长窗,原本静谧的玫瑰岗区已被喧嚣填满。目光所及之处,电线杆上、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甚至连路边咖啡馆的遮阳伞上,那只闪烁着璀璨金光的“金色拖鞋”标识无处不在。
在酒店大堂,丰川古洲拿起报纸,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报纸的油墨味混合着咖啡的焦香,在晨光中散开——
《两岁马巅峰一战即将来临!》
《Stratum还是Snitzel?谁将摘得价值180万澳元的皇冠?》
他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稍作停留。今年的金拖鞋大赛,阵容豪华得令人心惊。
“本地人的情绪确实被调动到了起来了啊。”丰川古洲望向窗外。
街道上,连清晨慢跑的本地人,在经过玫瑰岗竞马场那赭黄色的围栏时,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向着马房的方向行注目礼。
和日本很相似,澳洲赛马也像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狂欢节。只是比起“没有古马验货就说明不了什么”的日本,这边对“早熟的天才”更为狂热。
……
塔洛克之家马房。
尽管距离比赛还有好几天,但这里的空气紧张得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喔!丰川先生,你来得正好!”活侯夫人的声音依旧具有穿透力,即便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练马装,头上那顶缀着羽毛的礼帽却依旧昭示着她的派头。
此时的Ayah正由薛恩牵引着,从另一侧的洗马区走来。
它那身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变得安静了。”丰川古洲走上前,并没有立刻投喂黑糖,而是轻轻抚摸着Ayah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传来,马儿喷出一股带着干草清香的热气,轻轻拱了拱他的手心——好吧,更像是在催促丰川古洲投喂。
“在丰川先生面前,Ayah显得可爱多了。”薛恩苦笑着吐槽,“平时我给它投喂糖块都不怎么理我的,但一看到丰川先生它就主动要吃的。”
“可能Ayah也认得出来主人吧。”活侯夫人调侃道。
就在这时,马房外的大屏幕开始播放起本届金拖鞋大赛的官方宣传片。
激昂的交响乐响起,画面中是Snitzel在预选赛中一骑绝尘的英姿,是Stratum在弯道处那如同坦克气势磅礴的切入。
随后,镜头一闪。
那是Ayah在威登锦标冲线时眼睛的特写——平静,深邃,让人在意。
“真美。”薛恩凝视着搭档的眼睛,由衷地感慨道。
丰川古洲盯着屏幕,感受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虽然大家都说“墨尔本杯”是让整个澳大利亚停滞的比赛,但或许对于业内的大家来说,金拖鞋才是更被在意的那一个。
第86章 怎么可能不遗憾呢
15号,悉尼星港城的宴会厅内金碧辉煌,香槟的泡沫在水晶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这里汇聚了新南威尔士赛马界的大马主、一线练马师,以及骑手。
丰川古洲身着西装,坐在活侯夫人身侧。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看似优雅的寒暄背后,全都藏着利刃般的审视。
作为唯一的黄种人,他待在这里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放松点,丰川先生,这只是开赛前的‘前戏’。”活侯夫人依旧戴着一顶夸张的羽毛礼帽,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晃动着的同时安抚着他,“而且我觉得你的运气一向不错。”
丰川古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透明抽签箱上。
本次金拖鞋大赛共有16匹南半球两岁马出赛。作为总奖金高达300万澳元的G1赛事,这里的每一个档位都可能决定这些丰厚奖金的流向。
“1号档——Snitzel/犀利时!”
全场一阵低呼。由赖恩调教的夺冠大热犀利时抽到了梦幻般的最内道,这意味着这匹有着出色极速的“小钢炮”可以在开闸瞬间就封死所有对手的内切路线。如果说这是差签,那绝对是猪鼻子插葱——装象。
而接下来被抽出来的是4号闸的Stratum/斯卓腾、10号闸的Fashions Afield/时尚名媛……随着好闸一个个在减少,活侯夫人敲击桌面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快。
“下一匹,Ayah。”
丰川古洲站起身,走向舞台。
在无数长枪短炮的聚焦下,他神色平静地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球。
他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才将号码展示给全场。
“12号。”
一瞬间,台下的议论声像是潮水般涌起。12号档,在相对靠外的闸门起步,对于玫瑰岗那条起步后不久就要切入弯道的1200米赛道来说,绝对是不利因素拉满了。
回到座位时,活侯夫人的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只能庆幸不是16号闸了。”
“感觉名字起的不好,如果叫Lucky,说不定就能抽到7号闸了。”丰川古洲坐下后,苦笑着吐槽起了自己。
“没关系,我们会努力克服闸位劣势的。”听到这,活侯夫人赶紧开口——再怎么说也不能现在把责任甩到马主身上。
……
周六的午后,玫瑰岗竞马场成了整片澳洲大陆最喧嚣的地点。现场六万名观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能将赛道的围栏掀翻。
丰川古洲没有去看台高处的vip包厢,而是和活侯夫人一同站在了场边。与他一同的还有时尚名媛的马主,格里·哈维。
前方的草地赛道绿得如同上好的翡翠,但在场内所有人的眼中,这是一片即将刺刀见红的战场。
“骑师上马!”
薛恩穿着丰川古洲标志性的水蓝色底赤色驹形彩衣,动作轻盈地跨上了Ayah的马背。他俯下身,在Ayah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朝丰川古洲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们要上了,伙计。”薛恩在心底默念,感受着胯下搭档的躯体传来的阵阵脉动。
入闸时的Ayah显得很乖巧,站在闸里也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做好了随时起步的准备。
“Ready——”
“Racing!”
电铃声与解说声同时响起的同时,闸门洞开,十六道雷霆在赛道上一齐炸响!
从12号闸出发的Ayah反应极快,因为精神力出色,它并没有因为外档起步而慌乱。
而薛恩也极其细腻地控住缰绳,利用Ayah出色的前速,在入弯前硬生生地从大外叠切到了马群的中后方三叠处的位置。
“很好!”活侯夫人在一旁忍不住喝彩,“1200米的比赛一定要节省脚程!”
场上,马群的节奏快得令人发指。
犀利时在内栏迈着步子,准备将步速带出毁灭性的节奏。而马群在弯道处由于巨大的惯性作用开始互相挤碰,而切到三叠的Ayah被紧紧裹挟在马群中央,泥土和草屑噼里啪啦地打在薛恩的护目镜上。
他咬着牙关,忍耐着溅在脸上的疼痛。
进入最终直道!
玫瑰岗那仅有的400多米直道在眼前铺展开来。
“就是现在!加速!”薛恩在心中咆哮,双腿猛地夹紧马腹,鞭子甩得虎虎生风。
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原本在Ayah前方的两匹赛驹由于体力透支,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摆动,正好斜切到了Ayah的冲刺路线上。
“该死!别挡路!”薛恩猛地向右拉缰,试图寻找新的缝隙,但内道的斯卓腾已经如坦克般碾压过来,死死封住了靠内的出口。
Ayah再次被迫减速。
在毫秒必争的短途G1中,这一次被迫的降速几乎宣告了死刑。
“大麻烦来了……”看台上的丰川古洲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Ayah在马群的缝隙中挣扎。
最后的200米!
前方的马群终于因为冲刺而散出了缝隙。薛恩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终于看到拔出空间的Ayah也奋力加速,试图弥补刚刚错过的窗口。
像是一道划破阴云的流光,Ayah在最后的五十米内连超三匹马,以近乎疯狂的姿态追向领跑的斯卓腾和时尚名媛!
“Ayah在飞!它能追上吗?!”解说员的声音几乎要喊破了音。
但留给它的距离已经不够了。
当Ayah的鼻尖几乎要越过时尚名媛的耳朵毛时,终点的红外线已经扫过了它的身体——
第一名:斯卓腾。
第二名:时尚名媛。
第三名:Ayah。
“如果少减速一次……”活侯夫人按了按额头,“12号闸的影响果然有点……”
“没关系,第一次参加澳大利亚的G1,能入着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了。”现在,轮到丰川古洲反过来安慰活侯夫人了,“Ayah还有以后呢,我相信它的成长力。”
……
赛道上,薛恩缓缓勒住缰绳,任由Ayah在草地上慢步放松。他摘下满是泥点的护目镜,眼眶通红,有些无力地拍了拍搭档湿透的脖颈。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低声呢喃。如果刚才他在弯道选择得再大胆一点,直接向左拔出,应该就不会被斯卓腾截住加速的路线,也许就可以赢下来了。
但赛后的复盘终究改变不了结局。
薛恩只能怀着悔恨的心情回到凯旋区,而丰川古洲与活侯夫人已经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虽然只获得了第三名,但按照金拖鞋大赛的奖金分配,这依然为丰川古洲带来了30万澳元的收入。
“丰川先生……”薛恩翻下马背,由于羞愧,他不敢直视马主的眼睛,“我没能处理好直道上的状况,辜负了Ayah的状态。”
丰川古洲走上前,并没有理会记者的长枪短炮,而是轻轻抚摸着Ayah汗湿的额头。
由于刚刚经历了极高强度的冲刺,Ayah的鼻翼还在剧烈开合。
它有些疲惫地蹭了蹭丰川古洲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