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第73章 赛前
2005年1月16日，千叶县船桥市的清晨，空气中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白霜。
自从大晦日那场宾主尽欢的火锅聚会后，丰川古洲便一直待在港区的新居中，一边遥控着自己海外赛马们的情况，一边关注着北海道“丰川牧场”的改建进度。
然而今日，他却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出现在了中山竞马场的马主看台上。
今天的中山竞马场主赛是11R的京成杯，3岁限定2000米草地G3。
这是丰川古洲作为马主，在2005年参加的第一场重赏，也是“大震撼”经典赛季的起点。
由于大震撼在去年11月的出道战中展现出了堪称“贴地飞行”的恐怖末脚，即便只是初次挑战重赏，马民们也成功把它的单胜赔率拉到了惊人的1.4倍。
“古洲桑，无论经历多少次，挑战重赏之前心都会怦怦直跳啊。”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今日特意停下手中繁忙的配种季筹备工作，专程赶来观战的吉田俊介。这位北方牧场的公子哥此刻也收敛了往日的散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下方的亮相圈。
“毕竟，这可是让所有人见证新时代的瞬间。”丰川古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象征JRA马主身份的徽章。
……
中山竞马场的亮相圈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没有了之前偶尔展现出来的“霸气”，今天的大震撼表现得极其内敛。
它那略显娇小的身形在周围一众体格魁梧的同龄马中，甚至显得有些瘦弱。
然而，只要稍有眼光的相马师，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它吸引——那是经过顶级育成调教后，呈现出的极致平衡之美。
大震撼的皮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肌肉线条纤细却又充满韧性，每一次踱步都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蹄音。
“这哪里是赛马，这简直是披着马皮的猎豹。”
山村隆司站在记者席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相机。自从去年春天在美浦林荫道上拍下那张震惊业界的照片后，他就成了大震撼的忠实拥趸。
他在镜头里观察着大震撼，发现它那双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眸子，正无声地扫视着周围喧嚣的看台，每当扫过同类时，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或许是名为“鄙夷”的情绪？
“这气场……实在是太不正常了。”站在看台另一侧的几位练马师正低声交谈，眉头紧锁，“明明没感觉到什么气场，但偏偏就是觉得很厉害。”
此时，森一诚正站在大震撼的身侧，作为新人厩务员，这也是他第一次挑战重赏。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整理着缰绳。
“不用紧张，不用紧张。”比起安慰大震撼，森一诚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按照训练时的节奏来跑，整个日本没谁能追上你的。”
大震撼打了一个响鼻，温热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它轻轻蹭了蹭堀森一诚的掌心，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讨好。
……
随着“骑师上马”的指令响起，身着水色底、赤色驹形彩衣的武丰，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了亮相圈。
作为日本赛马界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武丰此时的表情异常肃穆。这周中接受记者关于京成杯的采访时，他可是信誓旦旦地发出了“会争取无败三冠”的豪言壮语。现在就是他“言出必行”的第一个时间点了。
武丰快步走到大震撼身边，与森一诚简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森一诚伸出双手，熟练地托住武丰。
借力一跃，他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在亮相圈里显得有些“慵懒”的大震撼，仿佛被瞬间激活了，一道凌厉的斗志从它那纤细的躯壳里猛然迸发出来。
武丰轻轻拉紧缰绳，感受着胯下传来的反馈。
“出发吧，伙计。”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到。
当这一人一马的身影出现在通往赛道的通道出口时，中山竞马场爆发出了海啸般的欢呼。
媒体专家们预热了这么久，宣传了这么久，吹捧了这么久，终于，大震撼要在重赏的舞台上初试锋芒了。
赛道起点处，2000米的闸箱前。
“丰桑，看来今日您是志在必得了？”
在1号闸位旁，策骑Admire Japan/赏东瀛的横山典弘策马靠近。这位同样以策骑多变、战术诡谲著称的关东名手，此时正眯着眼打量着武丰胯下的大震撼，里面透着几分好奇。
他在刚才的慢跑中刻意靠近了大震撼一段距离，试图捕捉这匹话题马的呼吸与奔跑节奏。然而令横山典弘心惊的是，即便是在这种大赛将至的压抑氛围中，大震撼的呼吸依然稳健得如同老僧入定。
武丰转过头，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典桑说笑了，比赛这种事，不跑到最后谁又敢断言呢？”
“哼，丰也会在我面前说这种场面话了。”横山典弘轻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大震撼那有些娇小的身躯上，“体型这么小，在中山这个有着陡坡的赛道上，末脚真的能发挥出来吗？”
“能不能发挥出来，您待会跟在它后面看清楚不就知道了？”武丰语气轻快，但话语里的自信却刺得人耳膜生疼。
……
“入闸开始！”
随着扩音器里传来的指令，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入闸程序再次上演。
大震撼在武丰的指引下，表现得极其顺从。它不再像去年在天荣练习时那样抗拒这个狭小的金属空间，而是迈着优雅的步子，沉稳地踏入了4号闸。
这种极高的竞技素养，再次让场边的练马师们感到一阵头疼。一个有着顶级身体天赋、顶级末脚爆发力，且心智成熟得如同老油条般的对手，简直是所有竞争者的噩梦。
看台上的VIP包厢内，丰川古洲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红茶。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的最前端，目光如炬。
他能感觉到，整个中山竞马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要来了。”他低声说道。
第74章 京成杯
随着发令员站到台上，整座中山竞马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当他挥下旗帜后——
“咔——！！！”
十多道闸门在同一瞬间向两侧弹开，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午后的冷空气中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寒颤。
“比赛开始！2005年京成杯，三岁牡马们的第一场重赏，正式打响！”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扩音器，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亢奋，瞬间点燃了观众席积蓄已久的狂热。
然而，在起跑的一瞬间，原本因为“1人气”而备受瞩目的大震撼却让全场马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它并没有像出道战时那样迅速占据先行好位。
在闸门开启的刹那，大震撼的动作似乎慢了半拍——当身边的同类们如离弦之箭般争抢位置时，大震撼只是稳健地踏出了第一步，随即在武丰极其细腻的控缰下，顺从地落到了队伍的最末端。
“大震撼……选择了后追战术？！”解说员的声音里透出满满的不可置信，“在中山这种直道极短的赛道上选择后追？武丰骑手在想什么？！”
VIP包厢内，堀宣行猛地直起身子。
“丰桑！今天要跑后追吗？这也太冒险了吧！”堀宣行的声音因为焦急而产生了些许的变调，“中山的赛道，如果不抢在前面，最后那段坂道很难追的啊！”
丰川古洲没有回话。
他能感觉到，武丰在做一场实验。
或者说，武丰在试图探索这匹名为“大震撼”的怪兽，其潜力的边界目前延伸到了哪里。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得让堀宣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没关系，一场G3而已。让武丰骑手试试看，也挺好的。”
……
第一弯道，马群的展开显得异常拥挤。
9号闸的Admire Japan/赏东瀛在横山典弘的策骑下，利用外道草皮较为干快的优势，毫不客气地切入了内栏，挡在了大震撼的前面。
鞍上横山典弘的骑姿极稳，他时不时通过余光向后扫视，寻找大震撼的踪迹。
毋庸置疑，大震撼就是这场比赛所有骑手都要面对的最大敌人。
但很遗憾，横山典弘没能捕捉到大震撼的踪影。
“不在前面，也不在稍后的位置——难道是没跟上来？”横山典弘心中闪过一丝狐疑。
在他的预案里，武丰和大震撼应该是最棘手的“附骨之疽”。可现在，那个水蓝色的小点大概率游离在马群最后方。
“是状态还没彻底恢复吗？还是说，名过其实了？”横山典弘收敛心神，开始让赏东瀛进入巡航状态。
而今天选择领放战术的是1号闸，由中馆英二策骑的Water Dash/水冲撞。中馆英二并没有像策骑自己最知名搭档“双涡轮”那般选择大逃，而是放了个慢步速。
中馆英二很清楚，中山的草地在严寒下质感偏硬，如果前半程跑得太快，最后那个陡坡会迅速抽干马匹的耐力。
而前1000米的通过时间也正如中馆英二所愿——64.3秒。
这是一个慢得足以让场外皱眉的数据。
“太慢了！这种步速，后追马根本追不上来！”看台上，山村隆司急得满头大汗，镜头里的画面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这种慢节奏下，先行马的体力消耗极小，最后冲刺时它们同样能爆发出惊人的末脚。武丰桑，你在等什么！快冲上去啊！”
可与焦急的山村隆司不同，在大震撼背上的武丰，此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空灵”。
他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能听到大震撼马蹄踏击草地的闷响。但在这嘈杂之中，身下那具纤细的躯体，却传来了如同大提琴低音弦般的沉稳律动。
就像是在演奏一曲D大调卡农。
大震撼完全没有因为慢步速而产生任何焦躁的情绪。它甚至有些慵懒地晃动着耳朵。
“快了……就快了，deep酱。”武丰在心里自言自语。
距离他等待的时间点，已经越来越近了。
……
马群开始掠过第三弯道。
原本聚拢的队形开始因为即将到来的决胜而出现松动。
中馆英二注意到水冲撞在减速，干脆冲出了马鞭。
而横山典弘也开始慢慢放松缰绳，让赏东瀛的步伐陡然加快，迅速向前冲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蛰伏在队尾的大震撼，也开始了行动。
武丰并没有像常规骑手那样在弯道中寻找内栏的缝隙。相反，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他向左用力带了一下缰绳。
大震撼顺从地拉出了马群，从最内侧的二叠，直接横移到了最外侧的五叠。
虽然要浪费不少脚程，但在大震撼的面前，已是一片坦途！
武丰的心思很明显了——他要让大震撼在弯道的最高点，顶着最大的惯性，强行外闪超车！
“来了！大震撼向外横移！要开始发力了吗！”解说员的声音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氛围，“它要一鼓作气追上来吗？！”
看台上，数万名观众屏住了呼吸。
只见大震撼的身影，在拉出马群外侧的瞬间，仿佛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燃料。
它那原本轻盈的步伐，此刻变得霸道而暴烈。每一次蹬地，都带起一片被冻得半硬的草屑。
大外一气！
第一匹，处于队尾的Nishino Alex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掠过一阵带有腥甜气息的旋风刮了过去。。
第二匹，第三匹……
大震撼在最终弯道上，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强行抹平了脚程上的劣势，不断地超越一个又一个对手。
横山典弘在前方正准备迎接最终直道上那段坂道的挑战，可忽然，他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左后方汹涌而来。
“大震撼吗？！”横山典弘目眦欲裂，手中的马鞭已然扬起，“想超过我，别想得太简单了！”
当横山典弘挥出的马鞭重重落在赏东瀛的臀部，让这匹备受瞩目的良血马因受到刺激而迅猛提速时，武丰也抽出了鞭子。
但他没有挥打在大震撼的身上，只是在它的左侧脸颊边晃了一晃。
“靠上去，用我们的斗志压垮他们！”
第75章 一闪
两匹马一前一后转入最终直道！
中山竞马场那仅有310米的最终直道，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
此时，大震撼已经凭借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弯道加速，硬生生地追到了第五名的位置。
前方，还有四匹严阵以待的强豪。
它们筑成了一道道血肉之墙，死死地封锁着通往终点的路径。
而在直道的尽头，那个著名的陡坡，正静静地等待着收割力竭者的希望。
“毫无顾忌的冲吧！！！”武丰终于发出了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