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你们都能化形? 第63章

作者:苍蓝の沧澜

  于是,从那时起,禹都的街巷里,就多了一个背着大背篓,穿着洗白青衣,系着白色纱巾的小小身影。

  她沉默地穿梭在人群中,用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寻找着那些被无形厄运缠绕的人,然后悄悄靠近,伸出手,将那些危险的“瘴气”吸入自己掌心,凝成一颗颗血色的珠子。

  珠子很冷,拿着很不舒服。

  但她会小心收好,带回曾经和娘亲住过,如今已荒废的小院,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一年又一年,槐树下埋的珠子越来越多。

  一年又一年,街上看到她的人,眼神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灾星”、“瘟神”、“看一眼就倒霉”……各种可怕的称呼落在她身上。

  她住的地方被扔过石头,帮工的铺子被客人闹过,连偶尔想买根糖人,都会被摊主驱赶。

  她哭过,委屈过,也想过放弃。

  可每当她又看到有人身上冒出那种灰黑色的气,看到那人或许是一家之主,或许是稚龄孩童,或许只是匆匆而过的陌生人……她还是会走过去。

  她想,如果她多帮一个人,多吸走一份“瘴气”,是不是就能替娘亲……多弥补一点点?

  就算没人知道,没人感谢,甚至没人相信。

  就算很累,很难受,很孤单。

  但只要看到那些人能恢复健康,她就觉得值得。

  可是最近这两年,被瘴气感染的人,越来越多了。

  多到她有些……忙不过来了。

  牧清欢看着掌心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此刻它静静躺着,不再散发先前那种阴冷的不祥感,但触手依旧冰凉,仿佛握着一小块寒冰。

  一想到这十年来,眼前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一直默默奔波在禹都的大街小巷,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吸收这些诡异的瘴气,只为救人于无形,却反被污蔑为“灾星”、“祸害”……

  牧清欢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让他恨不得锤点什么,比如那些愚昧的,且只会迁怒弱者的家伙,又或者是这该死的,让一个小女孩承受一切的世道?

  他看向白蘅。

  女孩正小口吃着第三块桂花糕,腮帮子微微鼓起,浅红色的眸子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像两枚月牙儿。

  那张小脸白白净净,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还带着点婴儿肥。

  而那双眼睛,干净,明亮,澄澈得像雨后的红宝石,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灵韵,仿佛能倒映出世间最纯粹的善意。

  她身上那件浅青色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细密的补丁,针脚整齐,看得出缝补的人很用心,大概就是她自己。

  牧清欢暗暗摇头。

  她才十岁。

  人生才刚刚开始,本该是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的年纪。

  可她却不得不在这个年纪就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在误解与恶意中踽踽独行,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连许多大人都望而却步的责任。

  这种事情,就算是隔着手机屏幕看到,都难免让人心头一揪。

  更何况,此刻这个女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吃着桂花糕,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牧清欢从来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他平生的梦想,就是在两仪峰上躺平,晒晒太阳,逗逗狐狸,哦,现在还有猫猫,然后等着自家天赋异禀的师弟师妹们拯救世界,顺便把他一起带飞。

  但他却也是个有基本良知和朴素道德观念的人。

  当这样的事情摆在眼前,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更不可能扭头就走。

  既然他千里迢迢来到了禹都,又阴差阳错遇到了白蘅,那说明——这件事,就该他来管!

  还真就应了那句自古少年多侠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不是侠,没有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宏大情怀,但他至少可以选择活得通透一点,豁达一点,在能力范围内,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牧清欢,两仪峰大师兄,今日就要多管这桩“闲事”!

  “如此看来,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都要追溯到十年前,云梦宫的那场变故。白蘅妹妹,你娘亲当初为何会那样做,你可知晓任何线索?或者,她可曾留下过什么话,或者特别的东西给你?”

  白蘅摇了摇头,浅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母亲的东西……当年都被官差收走了。他们说……那是罪证。”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一直带在身边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背篓里,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捧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极为破旧的日晷。

  晷盘以某种暗沉的金属制成,边缘已有锈蚀,上面的刻度大多模糊不清,甚至有几处标识已经完全缺失,连晷针都已经完全的弯曲。

  “这个……”白蘅将日晷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是母亲以前用过的。两年前,我回以前和母亲住的地方……在墙角捡到的。大概是因为太破旧了,才没有被收走。”

第50章 年轻的母亲

  牧清欢接过那枚破旧的日晷。

  他仔细端详。

  晷盘呈暗沉的青灰色,边缘已有斑驳锈蚀,表面刻画的刻度与标识大多模糊不清,甚至有几处明显缺失,像是被人为撬掉或磨损,连那根晷针都已弯曲变形,显然早已无法指示时辰。

  他虽然很想说一句关键道具getdaze,但这日晷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具而已。

  他尝试着注入一丝灵力进行探查,反馈回来的感觉平平无奇,材质就是普通的青铜混合了些许精铁,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或隐藏的符文禁制。

  但他并未就此放下。

  白芷身为云梦宫主祭,生前所用之物,即便看起来普通,也未必真的普通。

  他将日晷凑近萤石光芒,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残缺模糊的标识。

  这些符号他大多不认识,并非泽国通用的文字,也非仙渺宫典籍中常见的古篆,倒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专门的祭祀符文或星象标记。

  而且,有几处缺失的边缘,切口颇为整齐,不像是自然脱落或锈蚀,更像是被人用工具小心拆卸下来的。

  “这是云梦宫神官祭祀用的礼器吧?民间应该不会用这种形制。”

  白蘅点了点头:“母亲以前在云梦宫时,就是用这个观测天时,安排祭祀的。”

  牧清欢若有所思。

  听白蘅的描述,在云梦宫惨案发生前,白芷一直都很正常,温柔善良,尽职尽责。

  可却突然做出那种事情……

  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说是与那被封印的灾兽旱魃是否有关?

  如果白芷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那这枚她曾经贴身使用,又在惨案后遗留下来的日晷,或许真的藏着什么线索。

  牧清欢又反复研究了一会儿,依旧不得要领,只得暂时将其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白蘅。

  这一看,却让他不由莞尔。

  只见女孩不知何时已吃完了一盘桂花糕,正小口啜饮着热茶,或许是吃得太急,又或许是糕点有些干,她轻轻打了个极小的饱嗝。

  “嗝~”

  声音轻得像奶猫哼唧。

  白蘅立刻意识到,慌忙捂住嘴巴,浅红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脸颊“唰”地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只露出一小脑袋和那对因羞窘而微微抖动的“猫耳”纱巾。

  牧清欢看着她这副羞赧可爱的模样,脸上露出笑意,可随即,他想起一事,笑容微敛。

  早上在杏林堂外,他亲耳听到杏林堂的人将白蘅赶了出来。

  如今雨势未歇,天色已暗,这女孩……今晚有地方去吗?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看向白蘅:“白蘅妹妹,我早上不小心听到你和杏林堂那位婶子的对话。你现在……可有去处?”

  白蘅闻言,捂嘴的手慢慢放下,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无措:“我……我不知道。掌柜的和王婶都是好人,收留了我这么久,是我总给他们添麻烦,还让堂里的生意变差了……不怪他们的。我、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在为赶她走的人开脱,可那双浅红色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不安与彷徨,像只被雨淋湿后找不到巢穴的雏鸟。

  牧清欢沉默地看着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替别人着想,还在反省自己“不好”?

  这究竟是从哪个童话故事里跑出来的小天使啊?

  牧清欢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认真道:“若是暂无去处,便暂且留在我们这儿吧。我与师弟还要在禹都盘桓些时日,这客栈房间也还算宽敞。”

  白蘅一愣,仰起小脸,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欣喜亮光,但下一秒,那光芒便黯淡下去,化为了慌乱与不安。

  她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不、不行的!大哥哥,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怎么能再麻烦你们?而且……而且和我走得太近,别人会把你们也当成灾星的!我不能连累你们……”

  牧清欢看着她那副生怕拖累别人的模样,心中顿感无奈。

  有时候一个孩子太懂事,太自立,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连累我们?”牧清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与洒脱,“这点白蘅妹妹你不用担心,我们是从仙渺宫来的,本就不会在此长住,旁人的看法,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况且,我们初来乍到,对禹都乃至泽国之事所知有限,正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况的人相助。你对禹都街巷、人情乃至那些‘瘴气’的了解,于我们调查天象根源,或许至关重要。”

  “再者,我始终觉得,十年前云梦宫之事,你母亲之举,背后定有隐情。查明真相,既是为了泽国百姓,或许也能还你母亲一个清白,于公于私,你的帮助对我们都极其重要,这并非单方面的施舍,而是相互需要的合作。”

  见白蘅咬着下唇,眼神动摇,牧清欢趁热打铁,祭出杀手锏:“当然,我们提供住处也不是白给的。除了充当向导、协助调查,我和师弟平日忙于修炼和外出,生活上难免疏于打理。你若愿意,可以帮我们料理一些简单的家务,比如整理房间、准备些简单饭食。我们会负责你的吃住用度,待此事了结,还会额外付你一笔酬劳,如何?”

  一旁的萧锦若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师兄不擅长家务?不擅长饭食?

  那平日里把两仪峰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她喂得最近都圆润了几分的人是谁?

  只是看着师兄那温和含笑的面容,又看看白蘅妹妹那懵懂中带着感动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暖,脸颊微微发热。

  师兄他总是这样,体贴入微,润物无声。

  明明是想帮助人,却总能找到最不伤对方自尊,最让人心安理得接受的方式。

  想当初在金霄峰上鼓励她的时候,师兄也是这样。

  这份看似随性洒脱之下的细腻与温柔,恰如“光风霁月,和光同尘”,不耀眼夺目,却温润长久,直能悄然照进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白蘅妹妹的身世比她更凄苦,孤身一人,承受着全城的误解与恶意,却依旧心怀善念,默默救人。

  如今师兄愿意伸出援手,她自然一百个赞成。

  而且……

  反正白蘅妹妹不是仙渺宫的人,以后也不会跟他们回去。

  师兄,也还是她一个人的师兄!

  哦,还有浅师姐……

  但,就算是帮一帮,也没事的对吧?

  牧清欢:难说。

  而此刻的白蘅,仰着脸蛋,望着牧清欢,她似乎又嗅到了那股雨后天晴般的清冽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这些年独自生存,她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这位牧哥哥说他“不擅长”日常琐事?可他做出的糕点如此美味,房间虽简却整洁舒适,连契灵都照料得精神抖擞……这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但她明白,牧哥哥是怕她心有负担,才故意这般说辞。

  母亲教导过,不可平白受人恩惠。

  可如果……如果她能帮上忙,不是白吃白住的话……

  而且,牧哥哥似乎也想调查母亲当年的事……

  她也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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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片刻,白蘅轻轻点了点头:“嗯……如果牧哥哥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我、我愿意试试。”

  可随即,她又有些迟疑地抬起浅红色的眸子,望向牧清欢,声音细细地问:“可牧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

  牧清欢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点担心这太有主见的小丫头会坚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