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蓝の沧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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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是为了即将破封而出的旱魃,在策划着什么?
“看来群众里面真有坏人啊……”牧清欢嘀咕着。
“昨天刚揪出一批赤砂国的细作,今天又来煽动民怨,这是铁了心要把禹都的水搅浑?”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师弟和白蘅,对那小吏道:“带路吧,我去看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握在手中。
这是昨夜自家那新师尊趁着师弟沉睡时,悄然交给他的。
用她的话说,近日炼化太初源炁,神魂恢复显著,已能短暂将一缕神念依附于特制玉简之上,如此即便师弟醒着,牧清欢也能在靠近她一定范围内,通过玉简直接与她沟通,无需再经过萧锦若转述。
美其名曰:方便“教学相长”。
牧清欢当时接过玉简,心情颇有些微妙。
虽然他拜师之事光明正大,师尊也说了会找机会告诉师弟。
但眼下这“瞒着师弟与师尊私联”的操作,偷感属怎么就这么重呢?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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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李忠全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到牧清欢进来,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步上前:
“牧仙长!您可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各地粥棚回报,流民皆因酒糟米麸之事群情激愤,质问官府为何以牲畜之食相待!下官派人解释粮草紧缺,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根本不听,反而闹得更凶了!”
牧清欢答到:“李大人稍安。此事我已有预料。酒糟米麸经处理后味道尚可,不应如此快激起大规模民愤,显是流民中混入了心怀叵测之徒,刻意煽动。”
李忠全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定是如此!昨日清理赤砂国细作,竟还有漏网之鱼,牧仙长,是否立刻调派兵马,将那些带头闹事,煽风点火之人抓起来?以儆效尤!”
可牧清欢却摇摇头,直言道:
“不可。此时抓人,正中煽动者下怀。”
“他们巴不得官府动用武力,坐实视民如草芥之名。届时谣言四起,民心彻底离散,局面将更难收拾。”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忠全急得团团转,“难道就任由他们闹下去?粮食本就紧张,若激起更大乱子……”
就在这时,牧清欢手中的玉简微微发热,墨紫汐的声音也在他脑海中响起:
“徒儿,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昨日已将禹都情况详细汇报给这位师尊。
不得不说,有位见多识广的老资历在身边,确实帮了大忙。
这几日处理瘴气,推算旱魃破封时间,墨紫汐都给出了不少极其有用的建议。
“那些煽动者虽别有用心,但他们说的都是实话。这世上最简单的谎话是实话,最无解的指责也是实话。”
“你纵有三寸不烂之舌,能说服三五人理解官府难处,可面对数千,数万被情绪裹挟的流民,言语的力量终究有限。”
“唯一的办法就是调集兵马,武力镇压。将那些煽动者作为首恶抓走,情绪激动的流民也一并控制。虽难免误伤,但为了大局,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墨紫汐的提议很现实。
流民再怎么闹,终究是乌合之众。
官府若真下决心镇压,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
虽然大规模冲突产生的怨气同样会滋养旱魃,但总比演变成全面暴乱、死伤无数要好。
牧清欢心中微动,他明白师尊所言。
师尊所言不能说不对,在很多时候,这甚至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但……
他看了一眼帐外,隐约听到传来的嘈杂声,沉默片刻,在脑海中回应道:“师尊,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哦?”墨紫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待如何?”
牧清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李忠全,神色恢复了之前的镇定:“李大人,带我去附近人最多的粥棚。我有办法。”
李忠全虽心中忐忑,但见牧清欢十分冷静,便咬牙点头:“好!牧仙长请随我来!”
墨紫汐透过玉简感知着外界,心中讶异更甚。
这小徒儿,难不成真要凭一张嘴,去说服那汹涌的民意?
……
流民聚集处,气氛已有些剑拔弩张。
在有心人的持续鼓动下,越来越多的流民围拢在粥棚前,脸上带着不满,疑虑,甚至是被煽动起来的愤怒。
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和兵卒,额头冒汗,被逼得步步后退。
他们面前,一个发丝凌乱的青年正挥舞着手臂,大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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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狗官!年年收那么多苛捐杂税,到了这要命的时候,却拿喂牲口的东西来糊弄我们?!这酒糟、这米麸,是人吃的东西吗?!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他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有几个声音高声附和:
“就是!凭什么给我们吃这个!”
“我家以前喂驴的麸皮,都比这个细!”
“让城主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附和声此起彼伏,人群中那几个托儿叫得尤其响亮,不断撩拨着众人的情绪。
负责此地的小吏脸色发白,徒劳地解释着:“诸位父老乡亲,城内粮食实在紧缺,此法也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饭,绝无轻贱之意啊……”
“放屁!”那青年啐了一口,“粮食紧缺?我看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把粮食都贪了吧!贪光了,就只能给我们吃牲畜吃的东西!”
就在群情激奋,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人群外围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牲畜吃的东西?我看未必。”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雨幕中,一袭青衫翩然而至,城主李忠全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紧张。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便悄然滑开,未曾沾湿半分衣角,出尘的气质,宛如谪仙临世。
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而就在人群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身着黑袍中,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在看清牧清欢面容的刹那却微微一颤。
握着某物手指微微发白,她轻声喃道:
“……牧郎。”
……
粥棚前,短暂的寂静被那带头青年打破。
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大声问道:“酒糟和米麸,那不是牲畜吃的东西那是什么?!”
牧清欢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何人?”
青年一愣,随即昂首道:“我是南河村来的王二狗!怎么,牧仙长还要查我户籍不成?”
他反将一军,说道:“那你又是谁?凭什么给我们吃这些玩意儿?”
牧清欢微微一笑:“在下牧清欢,仙渺宫两仪峰弟子。”
他目光在那青年身上又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南河村王二狗?我这几日巡查流民安置,倒是不记得登记名册上有这么一号人。”
青年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你别管我是谁!我知道你,牧仙长!听说这酒糟和米麸是你让人从城中搜刮而来,给我们流民食用的吧?给我们吃这等牲畜之粮,我看你就是没把我们当人看!”
这话说得诛心,周围不少流民闻言,看向牧清欢的眼神也带上了质疑。
牧清欢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斥责,而是转身走向粥棚内正在熬煮的大锅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对那位负责煮粥的妇人温声道:“大娘,麻烦给我一碗未煮过的酒糟。”
那大娘愣了一下,连忙从旁边筐里舀了一碗还带着浓烈酸涩气味的酒糟,颤巍巍地递过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牧清欢接过陶碗,面不改色,仰头便将那碗粗糙酸涩的酒糟尽数倒入口中,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却让整个喧闹的粥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那闹事的青年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愕然。
这可是原汁原味的酒糟啊!
喂驴驴都未必乐意吃!
他一个仙渺宫的仙长,居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吃了?
还吃了那么一整碗?
牧清欢将空碗递还给目瞪口呆的大娘,随手用袖角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那脸色青白交错的“王二狗”身上。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给牲畜吃的东西吗?”
那青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躲了躲。
牧清欢不再理会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我知道,酒糟米麸,口感粗粝,滋味寡淡,远不如精米白面。说它是贱食,并不为过。”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
“但我想问大家一句,何为贵?何为贱?”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性命攸关之时,能活命之物,便是至贵。反之,纵是琼浆玉液,龙肝凤髓,若不能入口果腹,于将死之人而言,又与尘土何异?”
“食物或许有珍馐美味,有粗茶淡饭,有难以下咽。”
“但究其本质,皆是天地所生,滋养性命之物。”
“人之尊严,不在口腹之欲是否得享珍馐,而在心志是否坚韧,言行是否磊落。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
“今日我们以这酒糟米麸为食,非是折辱,而是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它或许粗糙,或许寡淡,但它能让你我活着,能让父母子女不至饿殍于道,能让这禹都城,在洪灾肆虐之时,仍存一份人间烟火。”
“不瞒诸位,在入仙渺宫之前,牧某我也曾是流民。我清楚记得,饿到极致时,腹中如同火烧,看见一点绿色都想扑上去啃噬的滋味,我吃过草根,啃过树皮,甚至与野狗争食过腐肉,那时,莫说酒糟米麸,便是一把发霉的谷壳,在我眼中也是救命的仙丹。”
“所以我很清楚,饥饿是什么滋味,那是刮骨吸髓的痛,是能让人变成野兽的疯,因此,当我看到禹都粮仓将空,数万乡亲即将断炊时,我想到的不是这食物贵贱,而是它能不能让大家活下去。”
他指向锅中热气腾腾的米糊和旁边的麸饼。
“这些酒糟米麸,经过挑选、清洗、揉搓、熬煮,虽不及珍馐,却实实在在能提供力气,能暖肠胃,能吊住性命。李城主与禹都诸位官员,连日来殚精竭虑,四处筹措,甚至以身作则,与大家同食此物。”
李忠全闻言,连忙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肃然之色。
“今日,我牧清欢在此,亦当着诸位之面,食此贱食。非为作秀,只为表明心迹。在我眼中,食物无分贵贱,能活人者即为上品,在我心中,百姓无分高低,求生之愿皆值得尊重。”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辛苦,不仅是农人耕种之劳,更是乱世之中,每一口能延续生命的食物背后,那份来之不易的挣扎与考量。”
“官府无力变出更多白米,我亦无点石成金之术,若哪位乡亲,有更好的法子,能在这洪灾围城,粮道断绝之际,让禹都城内数万人免于饥馁,我牧清欢必当洗耳恭听,躬身以谢!”
说完,牧清欢拱手,向着人群深深一揖。
话音落下,旷野寂寂,唯有细雨沙沙。
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那青衫少年身上,看着他平静坦荡的神情,听着他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共情与毫不作伪的担当。
许多流民低下头,看着手中尚有余温的麸饼和米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啊,这是什么世道?
洪灾滔天,家园尽毁,能有一口吃的,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已是万幸,还奢求什么山珍海味?
这位牧仙长,这位看起来神仙似的人物,竟然也曾与他们一样颠沛流离,甚至当众咽下那等粗糙之物,他图什么?
方才那些所作所为,此刻回想起来,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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