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蓝の沧澜
这家伙怎么了?
变出粮食?
这种事别说小姐了,就算是神通广大、好似无所不能的师尊,面对数万饥民的口粮,恐怕也只能徒呼奈何。
这个才万象境的小修士,莫不是连日操劳,急坏了脑子,开始说胡话了?
她蹙着秀气的眉头,质疑道:“你、你傻了吧?粮食怎么可能变得更多?难不成你还会民间那些神棍骗人的把戏,画张符烧了化在水里,喝了就能饱?”
牧清欢闻言,失笑摇头:“苏姑娘说笑了,那种江湖伎俩,如何能当真?况且,符水饱腹,无非是些心理安慰或是掺杂了蒙汗药让人昏睡省粮的骗术,于大局无益。”
“那粮食从何处来?”苏雅追问道,杏眼里满是狐疑。
一旁的芸出岫同样面露诧异。
她心思电转,将禹都内外可能藏粮之处又想了一遍,却依旧毫无头绪。
而看着牧清欢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她心中好奇更甚,连平日恪守的礼数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忍不住轻声催促:“牧道友若有良策,还望明示。出岫愚钝,实在想不出,这粮食如何能变多?”
牧清欢不再卖关子,转身对帐外候命的军士吩咐道:
“劳烦这位兄弟,带人去城内各处酒坊、酒楼,将酿酒剩下的酒糟,以及褪下来的米麸,尽数收集起来,运到官仓前的空地。记住,有多少收多少,按市价给予补偿,勿要强夺。”
那军士虽不明所以,但对牧清欢已是信服无比,当即抱拳领命:“是!牧仙长!”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
而帐内的芸出岫与苏雅,在听到酒糟、米麸等词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惊愕,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酒糟?米麸?你……你让流民吃那个?那都是喂牲口的东西啊!人怎么能吃?”
芸出岫虽未开口,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的神色,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泽国水汽丰沛,气候阴湿,酿酒之风盛行。
禹都城内酒坊林立,为了酿出色泽清亮的佳酿,工匠们会在酿酒前精心褪去谷米外层的种皮,这些褪下的种皮便是“米麸”。
而酿酒后剩余的残渣,便是“酒糟”。
这两样东西,口感粗糙,味道寡淡甚至带有酸涩,向来是作为牲畜饲料或者直接丢弃处理。
如今这位牧道友竟想用它们来充作人的口粮,这……
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流民再落魄,也是人,岂能受此折辱?
让人吃畜牲之食,这已不仅是能否下咽的问题,更是触及了身而为人的尊严底线。
一旦传开,恐将激起民愤,适得其反。
牧清欢看着苏雅那激动的小脸,又看了看芸出岫眼中深藏的不解,轻轻叹了口气。
“二位出身瑶池圣地,自幼锦衣玉食,仙露琼浆,想必从未体会过真正的饥饿是何滋味吧?”
“人在濒临饿死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更不堪的东西。比起那些,酒糟和米麸至少是实实在在能入口,能提供些许力气的东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牧清欢说着,表情变得糟糕了些许。
他想起了这一世五岁那年,颠沛流离,与野狗争食的日子。
那种肠胃火烧火燎的绞痛,那种看到一点绿色就想扑上去啃噬的本能,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
但他并不怪眼前这两位瑶池仙子。
她们生于圣地,长于福地,所见皆是仙家气象,所感皆是灵气充盈,又如何能想象人间最底层的炼狱?
芸出岫与苏雅愣住了。
她们确实无法想象。
在她们的认知里,饥饿最多是修炼闭关时偶尔忘记服用辟谷丹,产生的一丝微不足道的腹空感,一颗灵果便能轻易化解。
牧清欢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未曾亲身经历,说得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芸出岫黛眉紧锁,目光复杂地看向牧清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牧道友所言,出岫明白。然……以此等之物赈济,终究是委屈了百姓。他们心中岂能无怨?届时若生变故……”
“只怕会骂我刻薄寡恩,不把他们当人看,是吗?”牧清欢接过话头,脸上却哂然一笑。
“芸仙子,在我看来,世间善良,大抵有两种。”
“一种,是你有一百石粮食,却有一百个饥民,你将粮食做成粗糙难以下咽的糊糊,分量十足,让其中八十人活了下来。但这八十人中,或许大半会在心中骂你刻薄,咒你吝啬,觉得你瞧不起他们,给他们吃猪狗之食。”
“另一种,是你将这一百石粮食精心烹煮,做成香喷喷的白米饭,但分量只够二十人吃。这二十人活了下来,对你感恩戴德,日日称颂你的仁德,将你奉若神明。”
“若必须二者择一,仙子会选哪一种?”
帐内一片寂静。
唯有雨声淅沥,敲打着沉默。
芸出岫檀口微张,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扪心自问,若真面临如此抉择,以她瑶池圣女候补的身份,自幼所受的教导,周围环境的期许……
她很可能,不,她几乎一定会选择第二种。
维持体面,获得感激,保全名声……
这似乎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这位牧道友,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牧清欢看着她们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然,几分通透:
“反正我是仙渺宫的弟子,山高水远,此番不过是风云际会,恰逢其会。事了之后,自当拂衣而去,深藏身与名。”
“既然如此,他人是赞我仁德,还是骂我刻薄,于我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何足挂齿?名声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为虚名所累,反倒失了本心。若能以这区区虚名,换得更多人生机,这买卖,我觉得划算得很。”
芸出岫与苏雅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面前的青年,青衫磊落,眉眼疏朗,明明说着离经叛道的话语,周身却自有一股不滞于物的洒脱气度。
仿佛世间毁誉,真的只是他肩头一缕尘埃,轻轻一拂,便了无痕迹。
芸出岫心中震动,如潮水翻涌。
名声与骂名,说来简单,可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修士大能,勘不破此关,为此所困,甚至道心蒙尘?
便是她瑶池圣地,年年赈济灾荒,施药布粥,其中难道就没有维系圣地名望,积累功德香火的考量?
她自幼被誉为瑶池百年奇才,七窍玲珑,慧心兰质,受尽师长夸赞、同门钦慕。
可此刻,与这位看似随性,修为也不过万象境的牧道友一比,她才惊觉,自己的道心,或许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通透无瑕。
她心悦诚服。
芸出岫轻轻吸了口气,敛去眸中所有复杂情绪,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牧清欢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无关身份,无关修为,只为那份她尚未企及的豁达与担当。
“牧道友胸怀之广,心性之澄,出岫……愧不能及。”
先前她对牧清欢客气,是欣赏其才智机变。
而此刻,她是真正为其胸襟气度所折服。
苏雅见小姐如此,心中虽觉小姐身份尊贵,不必对外人行此大礼,可方才牧清欢那番话,同样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忽然觉得,圣地那些整日把济世度人挂在嘴边,却眼高于顶的圣子候补们,与眼前这位青衫磊落的青年相比,简直俗不可耐。
她咬了咬嘴唇,也跟着芸出岫,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礼,脸上再无半点骄矜之色。
蹲在牧清欢肩头的小雪“喵”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牧清欢的脸颊。
方才这小家伙的话语她也同样听在耳中。
自从与这小家伙相遇以来,她几乎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这具神念所化的躯体之上,热衷到连以往所热爱之事都让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而这小家伙也从未让她失望,总能让她看到人性中最耀眼的光彩。
唯独小白无动于衷,甚至拿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牧清欢的头发,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这笨蛋又开始了的嫌弃。
这个笨蛋,总是做出这种利人不利己的事情。
不过,看着某人的侧脸,她就又轻轻哼了一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如果他不是这样的笨蛋,当年寒潭边,她或许也不会选择留下吧。
看着芸出岫与苏雅突然向自己郑重行礼,牧清欢心中惊讶,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
“二位仙子快快请起,这可使不得,在下不过一介微末修士,偶有所感,随口胡言罢了,岂敢当此大礼?折煞在下了。”
芸出岫与苏雅顺势起身。
芸出岫抬眸望向牧清欢,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清浅真挚的笑意,声音空灵如幽谷泉鸣:
“牧道友过谦了。出岫自幼受教,知‘道心惟微,惟精惟一’,然今日方知,真正的大道,不在高深术法,不在玄奥经文,而在这一念取舍之间。”
“道友能以数万生灵生机为重,置个人毁誉于度外,此等胸襟气度,可谓仁善二字。出岫此行,能得见道友这般人物,实乃幸事。”
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就连苏雅也连连点头,脸上难得露出郑重之色:“牧仙长,我先前言语冒犯,您别介意。您是个真正的好人。
牧清欢:“……”
不是,这也能收到好人卡?
牧清欢游移开了眼神。
其实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还有一些事情没来得及说出口。
酒糟、米麸她们之所以觉得难以下咽,是因为你们不会做啊。
如果有了好的处理方法,那味道其实相当不错的。
要知道,在他曾经生活的时代,还有不少人以养生之名特意购买这些东西来吃呢。
谷米很大一部分营养,尤其是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都保存在那层种皮上,酒糟经过发酵,也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益生菌。
用来做救济流民的粮食,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这话现在说出来,未免有马后炮之嫌,而且听起来更像是在为自己喂人吃牲口饲料的行为找补。
算了,等东西弄来,实际操作出效果,自然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
第76章 会是你吗?
对于牧清欢而言,将酒糟与米麸作为赈灾的口粮,让禹都赈灾的难度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不少。
而且用酒糟和米麸也有一个好处。
之前在安顿流民施米布粥的时候,总会有人冒充流民,过来领取粥米。
尽管有措施来减少这些冒充流民的现象,但依旧很难从根本上杜绝,毕竟在看到有便宜可占时,总会有人生出侥幸之心。
如今把粮食换成酒糟跟米麸,那些本不是流民的人,自然也没了占便宜的欲望。
而那些吃饱了,或者不是太饿的人,也会觉得这东西难吃,从而放弃排队领取第二遍。
那些真正饥肠辘辘、不在乎味道的流民,则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填饱肚子,可谓一举两得。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与车轮滚动的声音。
先前那名军士快步进来禀报:“牧仙长,第一批酒糟和米麸已经运到了,堆在官仓前的空地上,后续的还在陆续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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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欢闻言便走出营帐,芸出岫与苏雅也紧随其后。
官仓前的空地上,果然堆起了两座小山。
一座是散发着淡淡酒酸气的酒糟,另一座则是浅黄色,质地粗糙的米麸。
他走到那堆米麸前,伸手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米麸干燥,带着谷物的味道,只是质地确实粗糙。
他又走到酒糟堆旁,同样检查了一番。
酒糟湿润,带着一股浓烈的酸味。
他心中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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