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野空
这是田所惠很早以前找到的。
除此之外还有少量带泥水的野菜，几个皱巴巴、酸味十足的野果。
这些是他辅助海味的山野本味。
构建一道料理，需要从根源处开始拆分，仔细计算每一分味道的作用。
姜彻的虾卷刺身三重对他而言，不过是用暴力的手法，将三种风味独特的海洋强行拼接到了一起的料理罢了。
料理的味道并没有改变，依旧是刺身最原始的味道。
不过这很符合这次的主题，刀功。
不得不说是一个很聪明的决策。
这也代表方野想凭借褐菖鲉本身的美味打败姜彻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想要赢，只能尝试一些稍微冒险的方法，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利用山野食材令褐菖鲉的味道发生质变。
清楚了自己的需求。
方野拿起案板上粗糙的根茎，永灵刀轻旋，削去外皮，根茎下露出的内里呈现出浅黄偏白的色泽。
方野没有像常规处理那样切块亦或者切片。
他将刀锋垂直地抵在根茎表面，手腕极细微地抖动，刀刃顺着根茎的纤维纹路切入，将其剥离开来。
刹那间，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根茎薄片，一片片的从他的刀下“生长”出来，落在准备好的干净蕉叶上。
这些薄片大小不一，边缘甚至带着天然的弧度，却薄得能清晰地透出下方芭蕉叶的植物脉络，令人感叹。
而他这般处理除了展示刀工，更主要是为了最大程度的暴露根茎的淀粉质表面，形成一种多孔、易吸附的结构。
剩下的便是那几颗酸涩的野果。
刀尖精准地刺入果蒂，旋转一周，果皮便被完整地剥离，露出内部饱满多汁、颜色却有些暗淡的果肉。
方野没有着急将果肉切碎，而是用刀背极其温柔地碾压、研磨，让果汁和部分果肉纤维渗出，最终将它们全部收集到一个小巧的石碗中。
刹那间，酸冽、清新，还带着一丝丝山野的气息在现场弥漫开来，令人口齿生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最后是那把野菜。
方野并没有直接开始处理，而是先挑选其中品相较好的野菜叶，将它们分离出来，接着又将它们拢在一起。
下一刻刀身平放轻轻压在菜叶上，用手掌按压来回摩擦起来。
菜叶在摩擦下逐渐变得柔软，叶脉中的汁液被震出，浸染了叶片。
一种属于山野的、略带清苦的芬芳也被激发出来。
处理完配料，方野目光回到褐菖鲉鱼肉上，他不准备像姜彻那般追求刺身极致的轻薄，而是反其道行之。
永灵刀被他稳稳握住，刀尖轻点鱼肉，随后沿着一个特定的角度，以极其稳定、缓慢的速度切入。
空气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鱼肉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愈发新鲜，其色泽愈发的鲜嫩，就像是在游动过程中被切割的一般！
不多时，一片厚度约莫两枚硬币叠加的鱼片被完整片下。
它并非标准的方形亦或者圆片，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厚度也并非完全均匀，看着就像是新手厨师处理的一般。
然而在方野的刀下，这片鱼肉的肌理纤维走向被他完美地顺应、利用。
这使得它即便有厚度，也绝不会在入口时产生任何难以咀嚼的韧感，达到了刺身料理最完美的状态！
相反，因为厚度的原因，它能带来薄切生鱼片所没有的强烈满足感。
一片，又一片。
方野片鱼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处理的却非常的精细。
每一片切下来的鱼肉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刀身托起，轻轻放置在之前处理好的根茎薄片之上。
根茎薄片吸附了鱼肉表面细微的水分，悄然与其结合在一起。
随后他伸手蘸取少许石碗中野果汁与果肉纤维的混合物，极轻极快地在那片鱼肉表面一抹。
这一抹酸味仿佛一个引信，几乎瞬间激活了鱼肉的鲜甜，接着他取来一片摩擦处理的菜叶，覆盖在鱼肉之上。
一切准备完成后，他将其轻轻卷起，摆成了日式寿司店常见的模样。
就在堂岛银以为这道“山野卷褐菖鲉”即将完成时。
方野的手却伸向了食材筐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躺着一小把带着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菌核。
不是黑松露，也不是白松露，而是依附松树根部、在特定季节形成的块菌菌核，是菌菇发育必不可少的营养站。
这种菌核常见于种植基地，深山老林中也偶有发现。
其外形粗糙如小石块，表皮坚硬，内里却蕴含着一种极为复杂、深邃的香气，这股香气介于成熟森林泥土、坚果、蜂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麝香之间。
不过因为它正常发育后便是菌菇，加上外形像土块，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烹饪它，也不属于常见的食材。
而今方野拿出这菌核...
现场众人的心中生出一股茫然的情绪，有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方野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永灵刀的刀尖，以一种近乎解剖的精准，切入那毫不起眼的菌核。
坚硬的表皮被破开，内里呈现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质地紧密如蜡。
他没有切块，也没有切片。
他是将刀刃竖起，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在菌核截面刮擦。
细如尘埃、近乎金色的菌核粉末，随着刀尖的刮动簌簌落下，被他用一张干净的叶片小心接住。
稍微凑近，便能闻到粉末散发一种温暖而醇厚的复合香气。
方野用指尖捻起这一小撮这金色的粉末，眼中精芒浮现，随即将其均匀地洒在刚刚卷好的“山野卷褐菖鲉”之上。
粉末接触到微湿的野菜叶表面，瞬间融化般的渗透进去，只在表面余下一点淡金色光泽。
如此，山野卷褐菖鲉便完成了。
“那个是什么？把某种植物的根茎物切开取其中的粉末吗？”看着方野呈上的料理，学生中有人疑惑地问道。
“菌核，这是菌丝生长到一定程度以后，许多菌丝缠绕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一种不规则的流状物。
整体的衍变是白色、淡黄色、黄色、红色和棕色，到最后会变成黑色。
它不仅能储存营养，菌丝在自然界中吸收到的营养都可以储存其中，菌核在出菇期可以重新萌发成原基...
在环境恶劣的情况下，菌核可以坚持许多年的时间，待到条件合适重新开始萌发菌丝。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菌丝对环境的抵御能力很弱，菌菇家族想要在自然界生存下去进化不得不这样进化。”
听到有人提出问题，薙切爱丽丝顺势解释起来，不过她同样带着好奇。
“顺便一提，茯苓是一种大型真菌的菌核，常生长于松树根部，可以作为治病的药材和药膳的食材。”
同一时间，新户绯沙子也开口道。
作为药膳专家，她虽然对菌菇没有什么研究，但了解药材。
茯苓作为常见药方中非常重要的一味药材，她自然了解过其的生长环境，以及它的药性作用，适合的药膳...
“菌核吗...”
“那那些刮下来的粉末，莫非是决定菌菇成长的营养物？”
看着在制作第二第三个山野卷褐菖鲉的方野，现场忍不住讨论起来，都很好奇方野加菌核粉末的原因。
“哼，装神弄鬼，料理最重要的还是味道！”
听着周围人讨论的声音，姜彻冷哼一声，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方野面前的山野卷褐菖鲉上，心中有些犹豫。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料理最后的味道，尝尝看吧，死后到阎王那也能做个明白鬼。”
方野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嘲讽。
一边说一边将木板上盛放的山野卷褐菖鲉端起，摆在了几人中间。
“狂妄的小鬼，让我看看你的料理是不是如你所言那般厉害！”
蝮蛇的机械义眼闪过一丝红光。
他拿起一枚山野卷褐菖鲉，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最先感受到的是外层野菜叶的微苦与清新，经过方野高频震荡后的叶片，竟保留了脆嫩的口感！？
而其中挤压出来的汁液，则带着山野特有的、略带粗粝的生意盎然感！
紧接着，牙齿穿透叶片，触到那片厚切的褐菖鲉鱼肉。
“——！”
蝮蛇另一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
鱼肉的口感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它并非传统刺身那般柔滑易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通俗易懂的来讲，简直像活鱼在口中挣扎！
这条鱼不像是处理后端上的餐桌。
倒像在他口腔中进行处理！
这是永灵刀顺着肌理切割、最大限度保留纤维活力的结果！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味道。
野果汁的酸冽如同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点亮了鱼肉深处沉睡的鲜甜。
那酸味并不刺激，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旋转、开启，释放出褐菖鲉在礁石间搏击海浪、积蓄的全部海洋精华！
海潮的咸鲜、鱼肉的甘甜、野果的山野酸香，在口中交织、碰撞。
随着咀嚼，被根茎薄片吸附的、来自鱼肉的汁液缓缓渗出。
那薄如蝉翼的根茎片，此刻化作了薄薄的淀粉质浆液，包裹住鱼肉，带来一丝温润的、类似山药羹的稠厚感。
它中和了野果的酸，托住了鱼肉的鲜，让整体风味变得圆融、饱满。
不过其中最完美的地方...
是方野最后加入的那一小撮粉末。
当它融化在舌尖的刹那，一股深邃、温暖、近乎原始森林大地的醇厚香气，从味蕾的最深处升起。
那不是单纯的“鲜”，也不是“甜”或“酸”。
那是一种“底蕴”。
仿佛将整座海岛暴雨后湿润的泥土、腐烂落叶下萌发的新生、松针间渗下的阳光、以及时光沉淀的丰厚，全部压缩进了那一星粉末之中。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前面所有跳跃、冲突的味道，将它们拉回大地，赋予它们“根”。
海与陆，在此刻真正交融！
蝮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原来如此，利用山野的精华来让海洋的味道变得宽厚，你将我们先前的课题融合进去了，一道精彩的料理！”
堂岛银放下筷子，看着方野的眼神中带着高度的赞扬和认可。
这绝对是他带过最好的一个学生。
“逆境、绝不服输、即便必死的局面也要迎难而上，这就是你这道菜想表达的意思吗...”
周浩瞪大了眼睛。
他在这道料理中看到了方野所用那条褐菖鲉的一生，那是面对各种艰难险阻、即便绝境也不愿服输的味道！
那一腔的热血。
通过料理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而能够做到这点，眼前这个小子绝对拥有厨之心，搭配上如此精湛的料理技术，不出三年必定成为特级厨师！
“怎么？不敢来尝尝看吗？”
方野自然不知道周浩的心思，此刻他神色冰冷的注视姜彻，其他人的评价他都不在意，重点是这个家伙。
他要他愿赌服输，承认自己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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