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luxe
**117.温泉池里**
作为一个不喜欢炎热的人来说，中垣一真本身就不大喜欢温泉。而且近乎赤身裸体泡在温泉里的时候，那滚烫的水温接触肌肤的触感虽然温和，却也比阳光还毒辣。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己本来就问心有愧...这让他感觉泡在温泉池里的时候，比起享受和放松，反而像被泡在地狱的岩浆池子里炙烤了。
——有那么夸张吗？
心里响起了达利的声音。
为什么连泡温泉的时候都在啊——中垣一真则是以吐槽回了这一句。
当然没有那么夸张...温泉毕竟不是真的岩浆，在热水里泡得久了思维开始有些飘忽的时候，慢慢的，中垣一真就意识到注意力开始从水温上分散开来，飘到别的地方去，也就不那么在意是否高温了。
思维飞来飞去，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因为说是去温泉旅行的训练员和马娘几乎都会发生些什么，他本以为这里的温泉会更疯狂一些——像是那种不正经小漫画里会有的混浴类型，但到地方之后他才发现，这倒也就是普通的温泉。男女混浴，中间用装饰成木板但其实当中夹着混凝土的墙壁隔开。
要说唯一有哪里可能有些风险，那就只有小栗帽非常强烈意愿得要求了只开一间房。而为了保险起见中垣一真原先订温泉时直接是定的包场让工作人员配合方便必要的时候开溜...但只开一间房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包场没有其他客人仿佛是自己在往危险里百米冲刺一样愚蠢。
——你不会真的在期待发生些什么吧？
达利又说话了。
怎么会呢？我配吗？中垣一真这样在心里回答说。
他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但他也知道像自己这样有自知之明却还是在做烂人的家伙比单纯做烂人还烂一些。
他当然完全不配——这也是他非常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先不提小栗帽这样单纯的性格可能会因为熟悉和依赖感演化成一时的好感，哪怕是鲁道夫都对自己抱有好感...他真的感觉非常的莫名其妙。
一定要解释的话，可能只有他非常跳脱的思维带来的新鲜感，以及在赛事方面的预读能力能称之为他的优点了。哪怕丢掉了原本的记忆，常年观看比赛的经验倒也能让他推演出大部分比赛的走向...
但这应该也和人格方面的事情无关吧。
换句话说——
除了赛马知识以外，中垣一真觉得自己仅仅就是个一般的废物而已。要不是废物，上辈子也不会活成那样。
甚至到了这个世界活得轻松了许多，依靠的也只是女神的力量...甚至让他能将赛马知识过度成对马娘有用的信息来利用，也是托了女神一开始就塞在他脑子里的训练员的必要知识。
“哈——不行啊。”
越想越烂。虽还不至于自我厌恶到立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中垣一真还是觉得自己怎么看都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倒不如说让人厌恶的地方更多。
“训练员？”
也在这一时，从那实际是水泥墙壁的“木墙”另外一边，听到了小栗帽的声音。
温泉是露天的，热气蒸蒸向上浮起，飘向了夜空。夜空不至于阴，但也有些云朵。看不见星星，连月亮也只是在云层之间忽隐忽现。小栗帽的声音就是透过这样的雾气与夜色，传来的。因为头脑晕乎乎的，以至于让中垣一真甚至产生了那是什么从天上飘下的神启的错觉——虽然他一直就在接受神的启示，也没什么新鲜感。
直到他反应过来是在隔壁女浴的担当马娘的声音，已经过了快三十秒。
“啊——我在。”
他这才迟来得回答了。
“嗯。”声音又从浴池另外一边传来。“你怎么了吗？”
我恨不得一头撞在水里把自己撞死——中垣一真还是在心里说着白烂话。
但口头上，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续着在列车上的话题继续进行了下去。
“秋季天皇赏...”
“嗯...？”
小栗的回复其实也不算快。听得出来，在浴池那头的马娘也有在高温里抓不住自己思维的尾巴。
“你想跑吗？”
距离秋季天皇赏其实就剩下了三周的时间。要说调整状态——最多只能到达“能参赛”的水平，距离赢，是格外遥远的。所以中垣一真一开始就把秋季天皇赏划了出去准备放弃。更何况那是东京...那是府中竞马场。长直线对于速度和根性的考量，利好后上的局面基本都会变成比拼末脚的展开，对于现在的小栗帽来说...败得不那么难看，可能就是极限了。
“......”在浴室的那头先是沉默了一阵，能听见的只有依稀的水花声。接着，才传来了马娘的回答。
“我——想参加。不管是什么样的比赛，我都想去跑...我...”
我喜欢跑步。这是小栗帽还没说完的部分。中垣一真感觉自己也能理解。
她的声音比先前还要接近，似乎是从温泉水池中起身，走到了墙边说的。
“好烫！”
在那之后，也能听见马娘小小的悲鸣声...中垣一真猜测她是摸了摸墙壁。
“这样啊。”中垣一真慢悠悠回答说。“那我们改变计划，秋季天皇赏保持出走吧。”
“诶？”
但这让小栗帽有些意外。在墙壁的另外一侧，马娘一边吮吸着烫到的手指，一边站在水雾当中不解地歪了歪头。
“不过——赛前要准备一场新闻发布会。关于你衰退状态下滑的事情，得都直接告诉粉丝才行。”
这是个非常大胆的抉择。直接摊牌、也免不了会引起新一轮的质疑。
为什么衰退了还跑，为什么不尽退役——
要应答的问题还会更多。
但中垣一真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他有些迷茫该怎么切实地做出改变——因为他只有当烂人的经验。但至少、好像是没办法逃的。
**118.星空**
温泉之后的晚饭，倒是挺丰盛的。
到这时，中垣一真又意识到，包场好像还是一种必要条件。下榻的这家温泉旅馆，毕竟是面向外来的游客——来旅游的人不常只缩在旅馆内胡吃海喝，因此提供的晚饭都是侧重点在于精细而非饱腹的精致产品。新鲜的刺身、当地特产的温泉蛋和豆腐味噌汤...大致也就是这样。如果只是一人份，要靠这些填饱小栗帽的肚子还挺困难，但包场之后，就可以调动后厨之力不断地送菜上到小栗帽的胃里了。
而中垣一真，在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之后，就盘腿坐在餐桌的另外一边，看着小栗帽双眼炯炯有神，动筷把东西往嘴里送。
小栗帽吃的很香——这应该说明她精神状态很好。虽然这一周名义上还是在小栗的骨膜炎康复期当中，不过看样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但小栗帽精神状态好，对中垣一真来说——至少对于现在的中垣一真来说，不大能算好事。
中垣一真刚从浴池出来的时候思维还昏昏沉沉的，记忆也是一片迷雾——虽然一直如此——但在那样的状态里，唯独有一件事他还算记忆犹新。而等到现在身体在秋日晚间的凉爽里也跟着散掉了缠人的热意，思维逐渐开始恢复清晰之后，那件事变得愈发明晰了。
“饱暖思淫欲”...女神有这么说过的。
中垣一真其实没有很多文化，他没听过这句话，所以他只能按照字面意思来拆解。温泉能满足“暖”的需求，晚饭则是填“饱”了肚子...那结果就是——
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自己有没有办法反制住小栗帽。
单拼身体素质，倒不是不行。自从女神赐予的力量全部取回之后，中垣一真对于这一点倒是已经不忌惮了。但问题在于哪怕是已经基本康复，但小栗帽仍然是刚刚渡过了骨膜炎的伤者。对于受伤的担当马娘直接动用身体素质来反抗似乎不大好——更何况小栗现在还多了去参加秋季天皇赏的安排，无论如何动武都是做不到的。
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
“味道如何？”
于是，他决定先开口试探。
“很美味。”小栗帽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的训练员回答。一边回答，一边还不住地往自己的嘴里送那些精致的小菜。
“那温泉呢？泡下来感觉如何？”
“嗯。温度和触感都是绝佳。是个非常棒的温泉呢。有和训练员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评价相当的高，看得出心情非常不错——但正当中垣一真这样想的时候，小栗帽沉默了大概两秒，接着又放下了筷子。
小栗帽放下筷子这件事让中垣一真惊讶了片刻。他一时间有些脊背发凉暗自感觉不妙，直到小栗帽重新开口。
“只不过、有些可惜。”
“可惜？”
“嗯。”马娘点头的之后，又抬头看向了这房间的右侧。这是一间标准的和式房间，地面上铺着榻榻米，榻榻米上摆着小餐桌。在餐桌的右边，是可以拉开的门与门外的院子。因为气温很适宜，所以在进餐的时候中垣一真也没有拉上门...从这里向外望去，就能看见院子里的假山和小池塘。而顺着假山再跟着小栗帽将视线上移，则是夜空。
就像先前泡露天温泉那时候就说过的那样，今天的天气是多云。没有星星、月亮也遮遮掩掩。
“我听说天气晴朗的秋冬季节，从这儿是能看见很漂亮的星星的。”
小栗帽惋惜得这样说了。
“本来、是想和训练员一起去散步看看星星的。”
“这样啊。”中垣一真的心情倒是和小栗帽不太一样。可能是最近思考方式都侧重于单一角度的原因，他想到的反而是另外一些事情。
“夜空和小栗差不多呢。”
“诶？”
“嗯——我是说，虽然曾经也闪亮过，但像今天这种时候，就会看不见星星呢。和小栗你现在差不多嘛。”
“......”马娘闻言，陷入了沉默里。中垣一真看见她的耳朵都耷拉了几分。所以他连忙又接着说了。
“我也不是说你现在不好——嗯，我是说。”他举起手来指向了夜空、停顿了几秒在压榨自己的词库试图组织一些漂亮话出来，最终发现自己还没那个实力之后放弃，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尽力表达了。
“我的意思是...但是夜空也不是一直是如此的。今天看不见星星只是因为今天如此，但那也不是星星都消失了。小栗你也是——虽然是衰退了，但也不代表着就会一直输下去。”
“训练员...”
“我觉得还是会发光的。”中垣一真又接着说了。“虽然不是现在——但只要等下去，还是会有发光的时候。”
虽然只是空话。
中垣一真印象里的小栗帽会有复活赛。但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到带着小栗帽复活——所以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有些心虚。
只是小栗帽也跟着开口了。
“那...”马娘把视线从星空转了回来，又看向了中垣一真——虽然中垣一真仍然是在看着星空。
“那训练员...真的会跟着我一起去等那一天吗？”
“嗯——？那是当然。”于是男人点了点头。“我不是说了...不准备解约了吗？我已经做好死皮赖脸的准备了。哪怕被骂我也不会跑——哪怕小栗你之后都是如此，只能一成不变地接受这样的夜空了也是。”
“这样。”小栗帽跟着点了点头。“感觉...训练员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吗——要说不一样的话，可能只是中垣一真在脑子飘飘然的时候也回想起了一些已经遗忘了的事情。
赛马不是赛马娘啊——他以前有想到过这件事，但今天又回想了起来。
赛马娘是人。
“所以。”但中垣一真又要图穷匕见了。“我会跟着小栗你一起等——我说，小栗你能等等吗？”
听见这话，马娘先是楞了一下，接着脸蛋微红扭过头去。
“我不知道训练员在说什么。”
“啊是吗——那就不知道好了。”
119.发布会上的领放
“请问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召开发布会，中垣训练员你不觉得自己的解释说明来的太迟了吗？”
“这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先前一直忽略了这方面的工作，我在这里像所有的粉丝和关注者公开道歉。”
“从强硬的远征挑战到国内比赛时准备的跳脱性，而且每次都是大赛直行...你不觉得这样太大胆了吗？”
“因为小栗帽的状态合适，多跑前哨战更多只是浪费体力...直行比赛我觉得之后会成为大部分训练员的共识，毕竟马娘的体力是有限的，在有限的程度里要赢取更多的成就的话，直行是有其必要性的。当然——因为直行比赛所以无法向粉丝展示马娘的状态这一点，我先前也说了，是我的疏漏，我会道歉并改正的。”
中垣一真一边说着，一边咽了咽口水。他从没像今天这样一直说个不停过，已经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了，说话都不大利索。
“至于远征方面...我会通过历年的完赛时间和综合状况来衡量草地的质量，大部分远征都是我在准备之后认为‘能够接受’的类型。而且日本的马娘不可能只靠日本杯来和世界接触，我其实觉得这是有必要的。”
“既然小栗帽的状态已经开始下滑了，为什么不准备直接退役，还要在赛场上继续跑呢？”
这个问题，在中垣一真回答之前，站在他身边许久的小栗帽先迎着记者向前一步回答了。
“因为我还想继续尝试挑战。是我还想继续跑的，这不是训练员的问题。”
中垣一真只是瞥了一眼小栗帽，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了。
“你看，这是她自己的意思。我是训练员，我的工作重点在于支援马娘。只要她想跑，我就会支援她。对外宣告衰退也是因为小栗帽的粉丝基础很大——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赢，但衰退是不争的事实，希望大家能接受小栗近期的表现波动。”
已经到了尾声了。不过中垣一真其实也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坚持了。从没顶着那么多的照相机和人头发言过突然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本身就很让人紧张——高度紧张之下，体力流失得飞快，更何况这场发布会持续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还长。
最开始主要是一片质疑声——问的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诸如虐待之类的。但这种问题其实还算好应对的。一方面是谁提出谁举证，另外一方面是小栗帽本人就在他的身边...这倒还算轻松。
但往后的问题变得实际起来之后，回答起来就需要动脑子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很重要。何况这本质是一场“谢罪”，隔三差五要加上几句自白和道歉。切入的时间点差了也会显得生硬，怎么衡量就变得很重要了。
他从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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