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我老婆好像全是恶龙 第99章

作者:苦与难

  路明非站在一旁没有坐下,他看向夏弥身上,在这片近乎圣洁的光辉和尘埃构成的奇妙舞台上这女孩像一株倔强地在废墟瓦砾间挺直根茎、兀自开放的小白花。

  脆弱,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和不容置疑的美丽。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夏沫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像细沙在时间的漏斗里缓慢滴落的声音。

  “很贵吧?”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不愿惊扰了这过于脆弱的安宁。

  夏弥抬起眼,那层辉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浮动了一下,却没有惊讶,似乎料到他会问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无形的线,“爸爸妈妈虽然很早就离开了,但留下了一笔钱。不然我没法把他送来这么好的疗养院。”

  不知怎么,路明非想起了仕兰中学门口那条永远灰扑扑的街道,想起了叔婶家那扇嘎吱作响的防盗铁门,想起了那封贴着陌生邮票、字迹永远寥寥几笔、地址永远不详的航空信。

  其实死亡和离别差不多,都是被抛弃的意思。

  如果夏弥和夏沫真有过父母,那他们就是被抛弃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也是。

  他也是被抛弃的人。

  这世界上的孤独大致是相同的,无外乎有人去了远方不归的彼端,或者干脆就去了另一个再也无法相见的世界,只留下一个你独自在原地徘徊。

  “我父母……”路明非低哑像是声带被尘封太久,

  “他们还在,大概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吧,可也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他试图去想他们的样子,却像试图抓住指缝间的流沙,影像模糊得只剩下概念。

  “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了。”他说。

  夏弥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划动,只是搭在膝盖上。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安慰的意思,眼神依旧沉静,只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声音并不能打破病房里的沉寂,反而更衬得这片空间被一种绝对的安静笼罩。

  路明非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的静谧,阳光明明就在他脚下流动,带着暖意,皮肤却微微发凉。仿佛他和夏弥并肩站在这光亮里,却隔着无形的玻璃,被整个喧闹、温存的人间排除在外。

  四周静得能听到灰尘缓慢沉降的声音,甚至能听到时间像水流一样冲刷彼此回忆的声音。

  良久他们互望了一眼,几乎在同时生出离开的念头。

  这过于粘稠的寂静和过于深刻的孤独会让人窒息,夏弥的手轻轻按在膝盖上,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走吧,下次再来看望哥哥。”夏弥笑笑,“师兄你不要看我现在好像有点丧丧的,其实我是阳光萌妹哦。”

  “我知道。”路明非点点头去,“阳角嘛。”

  夏沫的眼睫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初醒时一片懵懂茫然,像蒙着浓雾的湖水,瞳孔没有焦点地在房间里茫然地移动了几秒,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正要离开的夏弥身上。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睡意,像个懵懂迷路的幼童,有种纯粹而脆弱的依赖感。

  夏弥立刻顿住脚步,一只手已经握在了冰冷的门把上。

  她转过头去。

  就在这一刹那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打过来,勾勒出她青春身体充满活力的轮廓曲线,腰肢纤细,马尾辫活泼地垂在肩侧。

  路明非亲眼所见这女孩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所有的沉静、忧伤、疲惫都在一个心跳间敛去,换上了生动、灿烂、甚至带着点夸张的笑容,如同夏花骤然盛开。

  “沫沫醒了?”她的声音带着跳跃的轻快,

  “姐姐该走了。记得乖乖的,听医生护士的话,要每天喝热牛奶,听话哦!”

  语调轻柔得像哄一个孩子,刚才的沉郁仿佛从未存在过。

  “姐姐……”夏沫又低低地唤了一声,眼神依旧懵懂,带着依赖。

  “乖,要睡觉了。”夏弥笑着冲他挥挥手,动作轻柔又利落。

  她不再停留,拉开门,侧身示意路明非先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室内那片阳光、尘埃和微弱规律的呼吸声。

  两人并排走在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夏弥的步子并不慢,脸上的笑靥也尚未完全褪去。

  但路明非还是落后了半步,忍不住回头,从门框那小小的磨砂玻璃方块向里望去——尽管那里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此刻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身边女孩细微的变化。

  夏弥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消退,但那双原本因为笑容而弯弯的眼睛,却在门彻底关上后的零点几秒内迅速冷却了下来。

  这女孩身上生动闪耀的阳光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只剩下纯粹的瞳仁底色。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夏沫仍平躺着,可他已经不再睡觉了。

  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夏弥和路明非消失的门口,嘴角那抹故作乖巧的弧度极其缓慢的、一点点的抹平,像一个坚硬的石膏面具缓缓凝固,被风干,最后剩下的是近乎冰封的平静。

  只是短短片刻,这男孩刚才那流露出来的孩童般的依赖、纯真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懵懂和无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耐心又极其彻底地抚平抹去了。

  ——同一时间突兀的冷意如同细细的银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路明非的皮肤。

  他疑惑地四望,周围只有单调的回廊、苍白的墙砖、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寂静无声。

  身边夏弥女孩微微侧过的下颌线绷紧而流畅,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峭壁边缘岩石般锋利且岿然不动的轮廓。

  她走着走着脚步轻快起来,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路明非心中的疑惑也消弥了半分。

  在走廊的尽头夏弥站住了,她回过身:“时间还这么早,师兄你要陪我去约会吗?”她问。

165.伊娃你是不是喜欢路明非?

  路明非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十一月BJ的清晨已经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板了。

  他站在一号线王府井站的站台上、手里攥着尚有余温的包子,咬一口,韭菜鸡蛋馅儿的味道老实巴交地在嘴里散开。

  这地方和其他站点没什么区别,乘客们裹着棉衣、表情被寒风冻得麻木。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普通的蓝色交通卡,卡面光滑冰凉,映着路明非没什么精神的脸。

  昨晚在酒店里翻来覆去另一个世界线从楚子航那里听来的、某个贴吧的帖子又顽固地从记忆角落里爬了出来。

  那是杀胚师兄挖掘出的、近乎都市传说般的进入这座城市地下尼伯龙根的方法。

  同一天内把一张交通卡在所有站点刷进刷出它会变成金色,这意味着交通卡的持有者得到了通往龙王沉眠之地的准入证。

  也就是钥匙。

  芬里厄。

  夏沫。

  一个名字对应着一个沉甸甸的、足以碾碎世界的分量;另一个名字代表着这分量在这条世界线上可能并不存在的证据。

  路明非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胃里踏实了点,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他仍对夏弥那个看上去有点弱受气质的哥哥抱有疑虑,虽说芬里厄也是个问题儿童,可即便脑子再不好使那也是能够摧山填海的龙王,无论如何也不该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寻找那座尼伯龙根说到底只是为了掐灭自己心里那点摇曳的疑虑火苗。

  路明非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明,这个承载了他全部痛苦、遗憾与深刻羁绊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他隐约猜测的那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某些事情被改变了,连带着发生在历史中的事情也都被一一更改。

  从骨殖瓶中爬出来的并非诺顿而是康斯坦丁、大地与山之王的王座上芬里厄的力量已经衰弱到甚至连龙躯都无法再进行维系……

  如果一切都不一样,那他引以为制胜法宝的先知先觉又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地铁像一条疲倦的金属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路明非他随着站台上的人流走进去。

  奇怪,车厢里居然很空旷,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橡胶冷却后的味道。

  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时轻微的摇晃感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苏茜”的名字。

  路明非接通,把手机贴在还有些冰凉的耳朵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交通卡。

  “莫西莫西,路明非你起床了吗?”苏茜的声音很清晰也很清冽,背景则是卡塞尔学院特有的、由风声和隐约的鸟鸣组成的宁静。

  她应该在奥丁广场的边缘眺望远方。

  算来此时芝加哥应该正是黄昏吧?

  “哪有的事,我早起床了,在地铁上呢。”路明非含糊地回答,不想解释太多关于贴吧和尼伯龙根的玄学,

  “你在干什么?”

  “下午没课,我去参加了高年级的实战训练,挺有意思的,他们的主要教导内容居然是让我们在遇见危险的时候用什么方式滑跪求人家饶命。”苏茜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不过也确实教了我们基础的体力训练方法,准备回去试一下。”

  “因为大多数专员要面对的敌人都不是龙族而是那些仗着血统在混乱国度为非作歹的混血种吧?面对这种人学院还是以招安和安抚为主,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滑跪求饶被俘然后等着校董会拿钱赎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路明非说。

  “那你呢?预科班那边的工作怎么样?”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还行,国内有自己的混血种学院,走预科班加入卡塞尔学院的大多是些大家族的后辈子弟,都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挺好相处的。”

  电话那头传来苏茜清脆的笑声:“说什么年轻人,你自己可能年龄比他们还小一点吧?”

  “没办法,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总得付出些代价的,学院希望我能提前加入他们我也没得选。”路明非翻了个白眼,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映得车厢光影明灭,

  “这边降温降得厉害,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我们这儿也是。”苏茜附和道,语气自然地将话题拉回学院,“昨天上课出了件事儿,古德里安教授的龙族谱系课上正讲到某个支系龙类独特的社会结构时,教室门被人撞开了。”

  “谁这么不礼貌,不怕扣分?”路明非配合地表示兴趣。

  “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喘着粗气,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一沓纸,据说是他自己写的诗,冲着前排一个女孩声情并茂朗诵。”苏茜模仿那夸张的语气,“‘你是晨曦的初露,是我夜空中唯一闪烁的星……’‘哪个星座上升哪个星座下降’什么的,总之我也记不太清,就记得当时给惊呆了这回事儿。”

  “现在青春校园剧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么?”路明非笑出声,“我猜古德里安教授没生气吧?”

  “确实没有,他看得热泪盈眶,完了还跟我们感慨青春真是花团锦簇啊之类。”苏茜也笑,

  “精彩的在后面,那女孩特平静地听完,慢悠悠站起来说‘同学你打扰我们研究龙类的婚配制度了,而且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星座。’说完就坐下了。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那男生举着诗稿红着脸僵在那儿,最后还是古德里安教授给他解围说‘这位同学的创作热情值得鼓励,但我们还是先回归正题,下次也许可以先预约。’,让他赶紧从教室里逃了出去。”

  路明非想象着场景,笑得肩膀直抖:“那哥们儿后来怎么样?”

  “大概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吧,总之是被全场目光‘目送’出门的。”苏茜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还有还有,恺撒也做了件有意思的蠢事。”

  “他应该才回芝加哥没多久吧?”路明非好奇地问,列车恰巧停靠下一站。

  他掏出交通卡随人流刷卡出站,然后立刻又刷卡进站,重新回到这趟列车上。

  蓝色卡片在闸机感应区闪烁了一下,依旧是平凡的蓝色。

  “学生会搞了一次庆功宴,算是香槟派对。”苏茜的声音慢悠悠地,“他弄了两卡车香槟全倒进安柏馆旁边那个恒温泳池里了。”

  路明非捂脸:“听起来确实像是恺撒能做的事情?”

  苏茜哼哼:“芝加哥的十一月诶,这种天气大量高纯度酒精注入泳池,加上露天环境……你猜怎么样?听说效果挺梦幻金灿灿的一片,但帅不过三秒酒精挥发带走巨量热量,加上低温,泳池当天就冻裂了。”

  路明非笑笑:“恺撒也不在乎这点小钱吧?”

  “反正现在他得赔游泳池维修费,外加被昂热校长叫去深切恳谈了。”苏茜顿了顿,语气似乎无意地转低了一点点,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在努力哦,总有一天能站在你身边的。”她停了一下,空气里似乎有丝线般的沉默缠绕了几秒。

  路明非愣了一下。

  苏茜说:“就是你不在也不在,挺孤单的,有点想你。”

  路明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车厢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短暂的空白。

  苏茜以前不会对楚子航说“我想你了”,但和他在一起这女孩什么都会说,好像藏不住心事。

  他喉咙有点发干,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也很想你,等回芝加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啊……说来这边也没多好,PM2.5吸着倒是充实,就是有点废嗓子。”他顿了顿,列车再次开始减速,准备靠站。

  路明非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标志,“等我这边有点眉目……我的意思是,不忙了,我就跟校长申请回学院度假。”

  苏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短促的呼气声,她的声调明显的拔高了,语气也变得轻快:“好啊。在国内别让自己太累哦,我会心痛。”

  “知道知道,你说话就像我妈一样。”路明非应道,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车厢门打开,他再一次起身,随着人流走出。熟悉的“嘀——”声响起,他将那张依旧普通的蓝色卡片贴上闸机感应区,冰凉的触感。

  屏幕上没有金光闪耀,只是平淡地显示扣费成功。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将卡片收回口袋。车厢外灌进来的冷风带着站台上残留的寒意,像无形的潮水。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子,重新钻进地铁列车温暖而嘈杂的胃里,开始了下一站重复的刷卡轮回。

  列车启动,加速,奔向地下铁的深处。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声淹没了其他杂音,也淹没了某个决意要把所有的胆怯都埋葬的小孩试图用执着去印证这个世界是否发生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改变的焦虑。

  只是口袋里那张蓝色的卡片如同他对过去某些真相的偏执求证,在冰冷的闸机面前一遍遍被无情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