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光影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互相交叠的影子,巷子两边的院墙高大,墙皮斑驳脱落,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深绿的爬山虎,小巷深处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清晰可闻,路明非提着袋子,夏弥跟在他身侧。
也许是摆脱了人群,也许是夜色太过安静,刚才那份纯粹的欢快气息悄然沉淀了下来。
夏弥低着头、脚步变得有些缓慢,脚尖时不时踢开一粒被风吹到路中央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回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酝酿着什么的温吞感。
路明非在想明天的事情,夏弥这时候就让他去见芬里厄,是否已经察觉到他的目的不纯?那他该怎么办?带上村雨?
不,不保险。
还是带上七宗罪吧……
夜风吹动着夏弥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
“师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沉静的夜色,“你说,以后要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发现原来住的地方没有了,或者已经原本的同伴完全不认识自己了,那该怎么办?”
她的问题没头没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也没去看身边的男孩,目光只是垂落在脚边滚动的石子上。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
巷子里只有这一盏灯,光线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路灯那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发顶和半边脸颊上,另一半沉浸在阴影里,轮廓清晰得让人屏息。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他心底某些尘封已久的角落。
那个拖着行李箱孤零零走出小城车站的自己,站在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陌生城市街头时那份茫然和无措。
接到婶婶从家里寄来的衣物包裹却感觉像是隔了几个世纪的疏离。
有时候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神变得陌生的、背负起沉重过去的自己……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路明非的声音很低,在夜里却很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
“在那个小地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总觉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什么人,好像呼吸都是错的,需要支付代价。”他拎着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塑料包装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后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一开始也是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在轨道上,结果发现可能轨道根本不存在。”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夜风里微凉的空气,“再后来就明白了,回不去就不回去,走丢了就走丢了。没有地图的路走一步算一步。”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就当……都是新生。”
夏弥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的眼睛,片刻后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慌张地挪开视线。
巷子不长,几步之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夏弥租住的那栋六层老式红砖楼楼下。
单元门深绿色铁皮门框就隐在巷口那唯一一盏昏黄路灯的正下方,光线像舞台追光一样投射下来。
夏弥站定在光影的边缘,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脸照得异常清晰。
细腻如同象牙的皮肤在光线下有温润的质感,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浓密又安静的阴影,随着她的抬头动作缓缓抬起。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路明非的方向。
这个姿势让她纤细的腰肢线条显得更加柔软,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蕴藏着一整片星空的泉水。
她看着路明非,看了大概几秒钟,目光平静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复杂得无法解读。
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如蒙拯救。
路明非知道她心里藏着些对自己的猜测,所以才用各种方式来接近自己……其实也可以说是他在故意接近这个女孩。
不过没关系,结果都不会有变化。
一丝温软的笑容在夏弥柔美的唇线边缘悄然晕染开,如同一滴墨色滴入清泉缓慢地扩散至整张面庞。她的眼睛也随之彻底弯成了两弧漂亮的新月,眼底流淌的光芒温润如水。
“师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清亮柔软的嗓音在静夜里清晰地响起。
夜风吹拂着女孩额角微微飘动的发丝,路灯的光晕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边缘跳跃,让她此刻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
“和你逛夜市,我很开心。”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暖的重量,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163.师兄你身材好棒
晨光被象牙白薄纱窗细细筛过,滤掉了深秋的寒气,只留下温暖而不刺眼的金斑,碎金子般星星点点地洒落在房间陈旧但洁净的地板上。
光影之间氤氲未散的浴室蒸汽为空气增添了一抹朦胧。
路明非赤着脚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跨出浴室门槛。
水滴顺着他精瘦却流畅线条分明的肌肉纹理滑落,在微凉的空气里留下湿痕,他下意识地向浴室门口旁那把木椅伸出手去捞那件叠好的米白色浴衣——
动作却在一瞬间定格。手停在了半空,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
他看见站在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温暖的阳光里站着某个人。
夏弥站在那里。
她嘴里叼着一个刚咬了一小口的小笼包,包子皮透出里面鲜美的肉馅汤汁。
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夏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柔软的料子勾勒出少女纤薄得恰到好处的肩颈线条,精致的锁骨如同玉色的弯月若隐若现。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裹住笔直的双腿,愈发衬得腰肢那一段弧线异常窈窕,仿佛不盈一握。
她一手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品纸袋,另一只手正把一个小巧玲珑、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小笼包送向微微张开的唇边。
白皙修长的手指动作停顿在半空,整个人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在这种要死的关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死寂的、长达数秒的凝滞。
路明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直,他黝黑的瞳孔里清晰无比地映着对面女孩惊愕放大的琥珀色眼眸。
那瞬间的错愕太真实,以至于他所有的警惕和经过千锤百炼得来的反应能力全被这股突如其来冲击碾成了碎片。
“啊——!”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终于从夏弥被小笼包堵住的唇边挤出,像是骤然绷断的琴弦。
僵局被打破,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路明非停滞的思绪,将他从“我是谁我在哪”的混沌中猛地唤醒。
慌乱如滚烫的岩浆轰然冲上他的大脑皮层,瞬间染红了他的耳根和脖子!
他甚至没空去想“这龙王妹子是装得像还是真的像”,身体的反应快过一切理智,手忙脚乱地猛地向后一退,迅速带上了浴室的门。
门外死寂了更短暂的几秒。旋即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挪动声,然后是夏弥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行挤出来的镇定“师兄你……你暴露狂啊!”
门内路明非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木门,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把抓过浴衣胡乱地往身上裹。
蒸汽的余温和他此刻升腾的尴尬混在一起熏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直到把自己囫囵塞进浴衣里路主席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呼吸的力气。
磨蹭了好几分钟他才僵硬地拧开门把手重新走出浴室。
客厅里夏弥正站在窗边的另一片阳光里背对着他,手里的小笼包和豆浆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旁边的餐桌上。
阳光勾勒出女孩纤细却紧绷的背影,肩线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小巧白皙的耳朵此刻通红一片,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上好红玉,清晰地暴露在发梢和阳光之间,那份羞赧烧得直透进路明非眼底。
路明非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
她没回头,只是盯着窗外,声音干干地响起,依旧带着点强装的坦然,但尾音却微微发飘:“那个,师兄,你动作快点,司机快到了哦。”
“我有早上冲凉的习惯,不好意思没跟你说。”路明非说,他点点头,
“看来把门卡复制一份交你手里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啊。”
“什么嘛,还不是想给你带早餐。”夏弥叉腰,回身,气鼓鼓的。
路明非举手投降,回了房间换衣服,片刻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夏弥垂下头,摸摸脸,只觉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要面对的东西大概是一条比龙侍危险一百倍的怪物路明非正考虑要不要干脆穿作战服出门算了。
这时候夏弥的声音又传进来,语气倒是自然了些,“诶师兄,身材挺好的哦。”故意带上了点轻佻的评价,像是试图恢复平日相处的调调。
实则夏弥说这话时背对着房门,脸上热度还没褪去,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根又在发热,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刚才的尴尬赶紧过去。
“还好吧,我其实是有点偏瘦了,要是能增点儿肌的话可能刚刚好。”路明非说。
“这样就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门外的夏弥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调侃,“线条很流畅嘛,看来师兄平时有偷偷锻炼嗷。”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心脏却又不规则地漏跳一拍。
“你喜欢的话可以摸摸。”路明非说。
“吼吼吼,真的没关系吗,我好激动。”夏弥哼哼说。
路明非也正努力把刚才过于生动的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但那如玉石般透红的耳廓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一角。
拉开房门时路明非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目光和夏弥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两人都极其默契地飞快挪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妙窘意。
“走啦。”夏弥率先打破沉默,把早餐递给路明非,然后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小包。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那份微妙的氛围像无声的电波在两人之间流窜,谁也无法完全忽视刚才那场光影交织下的意外。
路明非闷头跟在后面,却也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走向墙角动作沉稳地拎起一个尺寸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
沉重的包带搭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微微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但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然后随意地将那把装在网球口袋里的村雨插在了背包侧面一个专门的固定扣环上。
“哇哦!”夏弥的视线果然被那体积巨大的背包吸引了,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师兄你要去远征珠穆朗玛?还是准备在苹果园搞野外生存演习?”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吐槽味道,冲淡了残留的尴尬。
路明非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将沉甸甸的背包背上肩头,颠了一下让它更稳当,语气随意:“这是等会儿可能用到的米奇妙妙工具。”
就看你哥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了妹子。路明非心说。
夏弥漂亮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网球袋子里是什么,带把刀是想去把疗养院的巡视保安全砍死么。”
“哪里的话,和美少女一起出门当然得注意安全咯,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怎么办?师兄当然要保护你啊。”路明非感慨。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深秋的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酒店门口锃亮的车头。
穿着制服的司机果然已经恭敬地站在车旁等候。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市区,穿过越发稀疏的建筑和成片的农田,最终拐进了一条两旁种着高大悬铃木的僻静小路。
路的尽头一道低调的铁艺大门敞开,门楣上悬挂着几个龙飞凤舞闪闪发光的铜字。
心湖疗养中心。
和想象中冰冷刻板的医院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精心打理的高档社区。一栋栋样式别致、各自带着小花园的红砖尖顶小别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起伏的草坪间,花园里种着应季的菊花和仍然葱郁的耐寒绿植,环境清幽,空气也似乎格外清新几分。
司机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了一栋掩映在几株高大银杏树后的小别墅前。毕竟是酒店的专职司机,又是学院安排的福利,总归是对自己该做的事情感到熟悉的。
金色的银杏叶洒满了小院草坪和砖石小径,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黄金。
有个穿着米白色护士服、戴细框眼镜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护理小姐正拿着喷壶在院子里浇花。
“夏小姐来啦?”护理妹子看到夏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夏沫先生听说您要来探望,特别开心,一早就坐在窗边等着呢!”
夏沫是谁?
路明非心中隐约有些慌乱。
“辛苦你了小郑姐。”夏弥冲护理妹子点头道谢,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路明非走上了门廊的三级台阶。
阳光透过大扇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暖洋洋的,路明非跟在夏弥身后,目光随意扫过玄关、客厅、走廊,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退路和异常记在心中。
居然并不是转乘地铁进入尼伯龙根么……
可毕竟要面对的是芬里厄,最好还是提起十二分的警觉。
他调整肩上的背包和村雨的位置,让它们随时处于可以瞬间出鞘的预备状态。
夏弥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里面一扇虚掩着的卧室门,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软,带着哄孩子般的腔调:“哥哥?我进来了哦。”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
阳光穿过洁白的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个穿着干净蓝白条纹睡衣睡裤的身影,抱住一个巨大的、磨得有些掉毛的毛绒熊玩偶,蜷着腿坐在靠近窗边的宽大地毯上,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轮廓。
听到夏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居然是个非常干净的男孩。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或许更年长一些,面容清秀得近乎苍白,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一点眼睛。
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柔的浅褐色,像秋天宁静的湖面。眼神澄澈无比,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近乎孩童的天真和胆怯,仿佛林间受惊的幼鹿,轻易就能感知到外界的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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