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京畿之地某条因地质变迁早已断流干涸的古河道,河床深处的水脉突然沸腾奔涌,硬生生冲开了淤塞的泥沙,在死寂的河床上重新淌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承载万物的大地感应到了地之君王的觉醒,正无声地舒展、律动,传递出隐秘而宏大的欢欣。
男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蜷缩在床沿地毯上、陷入沉睡的妹妹身上。
足以让次代种都匍匐颤抖的威严瞳孔中冰封的威严悄然融化了一丝,流淌出与至高权柄格格不入的、近乎悲悯的温情。
那不是伪装,而是跨越了无尽时光长河穿透了无数轮回转世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眷恋。
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此刻就藏在这双属于少年夏沫的眼眸之后用这双能洞穿岩层、执掌地脉的眼睛,一寸寸、无比珍惜地临摹着妹妹夏弥沉睡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节修长,有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轻轻抚上夏弥温热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夏弥脸颊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光滑细腻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质感。细密、泛着冷硬铁青光泽的鳞片如瞬间生长的苔藓悄然覆盖她的肌肤,这变化无声而迅速,是龙族血脉最本源的呼应。
可夏弥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对自身的变化毫无所觉。
芬里厄静静地看着妹妹脸上那片新生的鳞片,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叹息,穿越了千年的风霜:“又是一千年过去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夏沫的干净清澈,而是带着金石摩擦般沧桑的质感,蕴含古老的力量,
“我们终将重逢。”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起手,并非指向门口,而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随意的、如同拂去灰尘般的挥手动作。
世界仿佛变成了可以随意折叠裁剪的薄纸。
他们所在这栋红砖小别墅对着花园的那一整面墙、连同巨大的落地窗,被一柄无形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利刃从中整齐地剖开,砖石、木料、玻璃……所有物质都温顺而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退让,露出了外面繁星点缀的夜空和弥漫着花香的庭院。
正对着这边,大约十几米外,赫尔薇尔居住的那栋独立小别墅,朝向这边的墙壁也以完全相同、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被切割。
月光倾泻进来照亮两栋建筑内部原本被墙壁遮挡的空间。
夏弥沉睡在哥哥床边地毯上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夜风里。
而在对面那栋箱子一样被打开的别墅里,赫尔薇尔平躺在她那张铺着蕾丝床单的公主床上,发丝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即使在睡梦中精致的脸庞也是不设防的纯真,身躯在薄毯下勾勒出玲珑曼妙的曲线。
芬里厄走到夏弥身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妹妹抱起。
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将她轻轻放回那张宽敞的病床上。
然后芬里厄再次看向对面别墅中沉睡的赫尔薇尔。
这一次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再次轻轻挥手。
赫尔薇尔身下的那张床连同床上沉睡的女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托起,没有丝毫颠簸地平移过十几米的距离穿过被打开的墙壁缺口,稳稳落在夏弥身边。
小女仆依旧在沉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是时候归来了,妹妹。”芬里厄的声音低沉嘶哑,“我们要再续千年的约定,海拉将乘死人指甲拼成的船从海底升起。我们一起……”他顿了顿,黄金瞳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面对诸神黄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指向并排躺着的夏弥和赫尔薇尔,仿佛要引导某种至关重要力量的融合与回归。
就在这时芬里厄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双熔金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愠怒和不易察觉的惊疑,锐利如刀锋般转向身后。
那是那通往疗养院大门、被梧桐树荫遮蔽的林荫道方向。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幕的宁静。
有什么愤怒的、强大的东西正在靠近,那东西尚且没有抵达就已经将自己的威严笼罩到这座疗养院的上方。
315.路明非:放开辣个女孩!
路明非从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反手抽出那把修狭的长刀,刀柄入手,沉甸甸的质感稍稍压住胸膛里狂燃的火焰。
深吸一口深夜微凉的空气,周围混着泥土、草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与金属气息。
没有犹豫,路明非屈指,用指节重重叩击自己的胸膛。
如同远古战场擂响的战鼓,心跳的声音变得沉闷有力,穿透皮肉骨骼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每一次叩击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体内某个尘封的熔炉之上。
果然成功了。
一股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蛮荒力量被唤醒,路明非的身体微微震动,仿佛有滚烫的岩浆自心脏深处汹涌泵出。
血液被狂暴的力量席卷、淬炼,经历心房之后化作熔岩般的金色洪流沿精密繁复的血管网络奔涌咆哮,向四肢百骸、向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疯狂蔓延。
黄金瞳点燃,璀璨得如同两轮升起的熔金烈阳。
路明非向前踏出第一步,脚步沉重地落在柔软的草坪上,全身肌肤无法承受这骤然提升的恐怖内压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血口。
鲜血渗出又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被身体极端的高温蒸发、化作猩红粘稠的血雾,丝丝缕缕从鳞片尚未覆盖的皮肤裂隙间升腾而起,弥漫在周围,发出铁锈与灼烧的腥甜气味。
然后是骨骼挤压、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像是冰川开裂又像是一台沉重的机械一点点碾碎石子。边缘锋利如刀的苍青色鳞片带着新生的、湿润的金属光泽,顽强地顶开撕裂的皮肉,从那些血口中钻探出来。
像是从深海中破水而出的扇贝。
它们起初微微摇曳适应这具躯壳的弧度,随即迅速变得坚硬、冰冷,边缘精准地互相扣合、锁死,鳞片层层叠叠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转瞬之间一件贴合着路明非身体线条、闪烁冷硬青金色泽、充满暴力美感的生物甲胄便覆盖了他的全身。
肩部、肘部、脊椎处则更是生出了狰狞的骨刺。
衣物早在瞬间的高温与膨胀中化为飞灰,他看上去赤身裸体,可又让人觉得在见到一位古代的将军沐浴着血从战场上退下。
血色的雾缭绕在鳞甲缝隙间,路明非提刀前行,每一步都在踏碎脚下草叶的同时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凶戾的气息难以掩饰……他已经做好厮杀的准备。
路明非的目光穿透敞开的墙壁,锁住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睡衣的身影。
芬里厄就站在那里,双臂垂下,风穿过被剖开的墙壁吹拂他单薄的睡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像一张被遗忘在风中的白纸折成的人偶,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人吹走。
看清楚这家伙的模样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初见康斯坦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清秀,也是一样的单薄。
那张残留着夏沫清秀轮廓的脸庞上一双黄金瞳正熊熊燃烧,内里是一片冻结了万载寒冰的冷漠,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俯瞰蝼蚁的戏谑和神在云端看世人的无情。
芬里厄用手指抚过夏弥光洁的额角和紧闭的眼睑,为她梳理长发,静谧美好,动作温柔,但另一个威严的气息渐渐从天而降,让路明非觉得自己抬起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有红色的液体从男孩的眼角滑落,它缓慢地滑过苍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清是粘稠的血还是滚烫的泪。
“哥哥,哥哥,你又来看我啦。”芬里厄轻声说,声音懵懂,似乎还有些不谙世事的童稚腔调。
他一边说着话那张清秀的脸庞一边开始扭曲,细密的铁青色鳞片如同苔藓般从他的皮肤下疯狂钻出瞬间覆盖了整张脸颊,坚硬的骨质面甲咔嚓作响地隆起覆盖颧骨、下颌,将少年柔和的线条彻底抹去,代之以狰狞的龙类特征。
那件单薄睡衣下的身体则如充气般急速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肌肉块块贲起如无数条绞紧的钢索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宽松的睡衣瞬间被撑裂、撕碎。
仅仅几个呼吸间站在路明非眼前的已不再是那个脆弱的苍白少年,而是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如钢铁浇筑、覆盖着青黑色厚重鳞甲、头颅狰狞、指爪如刀的恐怖人形恶龙。
连他发出的声音也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彻底化作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非人嘶鸣。
路明非长长地岄!漪标记舒出一口气。
他一直怀疑芬里厄已经苏醒,所谓的夏沫只不过是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影子。
只是没有证据,也抓不住对方的尾巴。
现在敌人走到明面上,这样很好。
路明非活动自己的关节。
这才对嘛,龙与龙就是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整日躲在后面玩弄些阴谋诡计像什么样子!
“我不是来看你的。”路明非说。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几乎要将自己撕裂又带来无穷力量的血脉洪流,缓缓舒展了覆盖着鳞甲的臂膀,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用肘弯内侧那相对光滑坚硬的鳞片随意地擦拭妒忌狭长冰冷的刀面,发出锵的轻吟。
“你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不怕引起普通人的注意么。”路明非问。
“不会,这样的低烈度地震对这座城市来说家常便饭。”芬里厄微笑,面骨咔咔的裂开又咔咔的弥合,“这附近的电力系统也被破坏了,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
“疗养院中的护工呢。”路明非问。
他垂着眼睑用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夏弥、扫过旁边同样无知无觉的赫尔薇尔。
“只需要一些很简陋的修改认知的手段就能让他们留在自己家里,就像我对你的朋友做的那样……她叫什么来着,邵南音是么,很独特的血脉啊,和我、和所有我认识的家伙都不属同一个体系。”芬里厄解释说。
“她们还活着。”路明非说。
“嗯。”芬里厄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把赫尔薇尔换到你的身边、用尼伯龙根来限制我的行动,都是你的手笔?”路明非问,妒忌的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全身的肌肉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绷紧,鳞片下的熔金血液在咆哮。
“是我。”芬里厄再次点头,声音嘶哑。
他赤裸着膨胀后的龙躯,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既不臃肿也不佝偻,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属于远古巨人的修长与强悍,如同神话中追逐烈日而死的夸父。
他用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足以轻易捏碎钢铁的利爪,用爪尖的侧面轻轻划过赫尔薇尔裸露在薄毯外天鹅般修长优美的脖颈,锋利的爪尖距离那白皙肌肤下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只有毫厘之遥。
“别紧张,”芬里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低沉韵律,目光却冰冷如霜,“一个小小的分离手术而已,她不会有事……”他顿了顿,视线从赫尔薇尔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路明非燃烧的黄金瞳上,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獠牙。
“耶梦加得的权柄果然不完整……所以夏弥能自由进入尼伯龙根、会怀疑自己的身份,也所以她会远比其他所有人都更能感受孤独。”
“是,龙王的血之哀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芬里厄点头。
“王恭厂大爆炸是你造成的?”
“你应该已经查到一些事情……对,因为有一群蝼蚁妄图窃取神的权杖。”芬里厄的眸光闪烁,杀意不加掩饰。
“什么时候发现赫尔薇尔身体里藏着夏弥的权柄的?她没有表现出特殊之处,也没有与你接触过。”路明非问。
芬里厄说:“我一直知道,但她躲在世界的彼端,你把她送到我的身边,我会记住你的恩惠。”
“最后一个问题。”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为什么是现在?”
“权与力都不完整,但她却正在觉醒,这种事情前所未有。”芬里厄凝视自己的利爪,
“耶梦加得在越来越强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这就是海拉诞生的最好机会了,在她强大到能吞噬掉芬里厄之前,以我的意志,在大地的王座上树起死神的战旗。”
他不知道原因可路明非知道。
一时间激荡的热血都有点凝滞。
“我知道你喜欢赫尔薇尔……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更多这样的雌龙,想要多少都可以。”
龙王的承诺像冰冷的毒蛇钻入路明非的耳中。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鳞片摩擦着缓缓将妒忌提起,刀身横在腰际,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起手式。
“我要你妹妹,你也给?”路明非问。
空气仿佛凝固了。
芬里厄给他的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这不再是那个记忆中被夏弥养在家里像只大猫的巨龙。
眼前的存在狡诈、冷酷、懂得权衡利弊,甚至愿意在人类面前开出看似诱人的条件,进行冰冷的利益交换……这颠覆了路明非所有的认知。
芬里厄覆盖着面骨的脸颊上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耶梦加得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嘶哑依旧。
“噢?”路明非的黄金瞳燃烧得更炽烈,周身的血雾因为气息的剧烈波动而翻涌。
“今天这里,”芬里厄的目光扫过沉睡的两个女孩,最终落回夏弥脸上,有种诡异的虔诚,
“将诞生海拉。虽然计划出了些纰漏。”他抬起狰狞的头颅望向路明非来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婚庆大厦的混乱,“……看样子是我那些不成器的奴仆帮你找到了出来的路。”
他顿了顿,似乎并不以为意,反而鼓起掌。
“真厉害,不愧是得到诺顿胚胎的人。”芬里厄说。
路明非瞳孔收缩。
“可惜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完整孵化了,”芬里厄那只悬在赫尔薇尔颈上的利爪微微下压,爪刃几乎刺破女孩娇嫩的肌肤,
“最终命运还是会走到它应有的轨迹上。”
路明非不再言语。
所有的质问和愤怒在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敌意。
他不再将刀横在腰际,而是猛地将其提起,沉重的刀身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低啸。
刀尖斜指地面,手臂上的肌肉与鳞甲在力量灌注下贲张,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硬弓,杀气化作实质的寒潮席卷过去,脚下草坪无声地枯萎、焦黑。
二度暴血之下路明非甚至回忆起曾经绘梨衣那些有意或无意对世界下达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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