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风雨欲来的时候海岸上弥漫着薄薄的灰雾，灰雾深处伫立了几座红色的大型吊车，那些重型器械若隐若现像是死去之后仍伫立在荒野上的巨人骨骸那样磅礴、荒芜。
“货物准备好了么。”路明非问。
酒德麻衣脸上露出一个颇有些阴狠的笑意：“放心，绝对给他们一个惊喜。”
公猪尼奥与赫尔佐格之间的交易毕竟是关于野生混血种的人口贩卖，路明非当然做不到那样丧尽天良的举止。
不过他可以把自己的人塞进货箱里让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交易进行的途中便突然发难把赫尔佐格派出来的人一网打尽，如果能幸运地把那只沙狐揪出来就更好不过了。
这里毕竟是蛇歧八家的地盘，虽然那个庞然大物如今对北海道的掌控正在逐年削弱，但路明非不敢掉以轻心。
放任酒德麻衣带人涉险不是他的作风，所以随队出发，到时候亲自出手一举鼎定乾坤。
“我看你早就在开始布局日本的事情，似乎对这个国家里的某个组织或者某个个人非常上心。”酒德麻衣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作为忍者她当然不会做出这样僭越的举止，不过路明非也并没有将她看作当做真正的下属来看待，反而更像是朋友。
站在朋友的角度有疑惑当然要问出口来。
“往日之仇，如芒在背。”路明非想了想说。
声音淡然，可一股子森寒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来。周围都是湿热的风，酒德麻衣还是狠狠打了个寒颤。
酒德麻衣没有继续深问路明非跟谁有仇，不过能让这家伙都如临大敌的人，想来应该很不简单。
“为什么不叫老板帮忙？”酒德麻衣忽然问。
有时候酒德麻衣也会管路明非叫老板，不过当她跟路明非提及另一个老板的时候说的就一定是那个把她派遣到圣殿会里帮忙做事的家伙。
路鸣泽。
迟疑片刻路明非叹了口气：“下次有机会你打电话问问他在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酒德麻衣总觉得路明非语气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愤然。
其实是为了对付赫尔佐格路明非并不是没想过要跟小魔鬼交易，反正这一次他手里筹码还挺多，付出四分之一的灵魂也没关系。
可上次跟他联络那家伙那边那叫一个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视频里小魔鬼不复软萌正太模样反而成了一副浪荡少年姿态，左拥右抱四周美腿如林，至少三五个窈窕的妹子把他拥在中间……
路明非沉默片刻说我亲爱的欧豆豆你这是肿么啦，为何如此堕落，我们伟大的理理想尚且没有达成，怎么就开始过上了这种叫人嫉妒的生活？
小魔鬼在身边女孩柔软纤细裸露在空气里的腰肢上掐了一把，叼着根极粗壮的雪茄跟路明非说“我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姑娘们，今天全场消费路公子买单！给我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后便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显然酒德麻衣早已经了解到自家老板如今是个什么德行，只不过大家都没拿在明面上来说，可真从路明非口中侧面了解到那家伙的现状还是有些怅然。
“别低头，王冠会掉。”路明非拍拍身边女孩的肩膀，双手背在身后，雨窸窸窣窣的下起来，酒德麻衣立刻撑开黑色的大伞在两个人头顶。
“对生活丧失希望的人都选择堕落啊。”路明非感慨。
这些年小魔鬼跟在他身边无非就一个诉求，就想方设法把路明非珍藏了几十年的上好灵魂搞到手中。
在另一个世界路老板胆小懦弱做什么事情总是瞻前顾后被推着往前，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又只能鬼哭狼嚎心不甘情不愿把自己灵魂交出去。
这一次情况却大不相同。
一来康斯坦丁如今正在北大附中接受社会主义学习改造、诺顿还躲在骨折瓶里尚且没来得及孵化；二来小师妹虽说鬼点子蛮多可真挺黏着他的，而且路老板也不像某只杀胚，能在人家妹子赤身裸体和你相拥的时候拿小刀剌人家心窝子……
最多最多就是面对奥丁的时候还有点棘手，但有断龙台、有七宗罪、还有被龙气蕴养了几百上千年的皇帝钱镠，那位主神要跟路明非打其实也挺无力的。
这样一来路鸣泽要面对的问题就挺严重了。
事到如今他基本没了用武之地，哪怕费尽心思也没办法从路明非手里拿到哪怕四分之一的灵魂。
也难怪在这个世界路明非很少能在眼前看到小魔鬼的身影……那好家伙好容易有个Boss跳出来要开始无双，人家带着外挂千里迢迢要给你助拳，结果倒好，到了一看路明非根本就是满级大号肆虐新手村，外挂什么的压根儿用不上。
两个人走在斜斜的雨丝里，远处的景致被朦胧的雨雾笼罩看不真切。
他们距离波涛起伏的黑色大海越来越远，直到几分钟后终于走出那片光滑的岩石堆砌的滩涂。
前方就是苫小牧港附近的公路，黑暗中已经锈蚀的铸铁路灯噼啪闪烁着照亮一段又一段沥青铺成的路面。
翻过煤渣堆成的一个小坡，亮如白昼的灯光便迎面将路明非跟酒德麻衣淹没了。
那是排列整齐等候在路边的十几辆越野车，岩石般坚硬的男人们站在车边，长风衣在风雨中翻卷。
他们如军人那样背着手双腿分立，并不举伞，只是缄默地等候着，眼窝中仿佛有金色的鬼火在摇曳。
正在接受酒德麻衣训练的新娘团绝非所罗门圣殿会的精锐和主力。
当初息壤与西敏寺银行联手对这个组织展开绞杀的时候他们的武装力量来不及收缩便已经尘埃落定，如今这些军人般的战士效忠于圣殿会唯一且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骑士。
这些人都有各自的信念，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加入圣殿会并且与其深度绑定，没有多少背叛的可能。
这是很强大的一支力量，仅仅这里就有接近五十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已觉醒混血种，武器准备妥当后勤没有问题的话已经足够打一场低烈度战争，或者依靠渗透和暗杀在短时间内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
“是不输于执行部的精英，相比昂热你这个领袖可算不上称职，成为骑士已经接近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和他们见过面。”酒德麻衣说。
雨丝被车灯照得像是水银色的牛毛，路明非也有点尴尬。
他确实对此不那么上心……以至于虽然知道手里掌握着非常危险的力量却并不知道那力量具体有多庞大。
圣殿会的正式成员数百上千，整个苏格兰都是组织的领土，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混血种加入其中。
多少年来骑士们奋发图强积攒了多么庞大的财富，以这笔财富为核心足够路明非建立起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帝国。
有人为他们拉开车门，路明非和酒德麻衣立刻钻了进去，风雨都被隔绝在外，引擎发动的声音嗡鸣。
“这样大张旗鼓地行动不会被他们察觉么。”路明非问。
“察觉又怎么样？”酒德麻衣脱掉高跟鞋轻轻揉捏着伶仃的脚踝，她曲着腿坐在路明非身边，身上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这支车队隶属于英国大使馆，我们名义上为政府做事，就算权势滔天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领头的那台礼车后视镜上立着一杆被雨水淋得浇湿的米字国旗。
“我们居然和英国政府有合作么。”
“不只是我们，全世界每一个你所能想象到的混血种组织都和各自所在的国家存在或紧密或松散的关联。”酒德麻衣说，
“亚伯拉罕血统契要求混血种维护龙族存在的秘密使其不至于暴露到普通人的视野里。中世纪时期这项工作相对来说还算是容易进行，干掉一条纯血龙类之后骑士老爷们只要把龙骨瓜分然后给附近目击的农民抛那么几枚金子就能高枕无忧。而到了如今这个信息化时代如果没有国家在暗中支持，网络上应该到处都是神秘生物目击事件。”
路明非差不多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
“那我们现在去哪？”
“札幌，日本本土混血种逐渐撤离北海道，那座城市已经基本沦为北美混血种的地盘，这次行动我们要求汉高先生提供协助，他的人应该也到了。”酒德麻衣说。
这条公路出了港口之后其实是沿着海岸向前的，路明非望着外面起伏的大海发呆。
“影武者技术已经有突破性的进展了。”酒德麻衣突然说。
“怎么说？”
“我们把从学院得到的炼金技术发送给息壤，中国国内的炼金大师对两家的研发结果进行了汇总，找到了前段时间一直难以攻克的难点，然后研究进度一日千里，前几天算是彻底搞定了。”酒德麻衣解释说，
“不过那时候我们在船上。”
她说着把文件以邮件形式发到路明非手机里。
这种能够堪比分身的技术让路明非如芒在背，如果无法破译影武者的手段，他将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杀死的到底是个替身还是真正的赫尔佐格。
晃了一眼，直接拉到末尾。
“果然是炼金术么。”路明非蹙眉。
所谓的影武者技术其实并不复杂，一具彻底死去的尸体、一份从本体分割的精神元素，某个古老的炼金矩阵。
尸体是影武者的基础，被分割出来的精神元素会通过某些特殊的方式替代原有的精神填充到尸体内部，炼金矩阵则帮助本体和影武者之间保持联系。
说来简单可即使是欧冶子大师也有几个难点一直未能破解。
首先是人类的精神并不像龙类那样强大，精神元素难以分割。其次那个炼金矩阵说来也只是存在于理论中并没有真的被破译出来。
但和学院进行技术汇总之后两个难题都得到了解释和攻克……从人类的身体中分离精神元素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能够联通影武者和本体的炼金矩阵也被从古老的遗迹中发现。
“要怎么针对？”路明非问。
“息壤用死刑犯人做过实验了，娑婆世界可以切断影武者和本体之间的联络。”酒德麻衣回答说。
301.大好杀人夜
买家最终确定的交易地点被定在札幌的郊区，实则就是在与函馆之间的山里。
好在季候并不寒冷，即便是北海道这种对日本人来说算得上苦寒之地的大岛也一片生机盎然的模样。山中也不至于像是年前年后那样大雪飘飞。
路明非并没有随主力一起行动，他把赫尔薇尔从学院调来北海道，此时应该已经和酒德麻衣汇合。
有龙女仆在以如今日本的局势很难有谁能够对这次行动构成威胁。
最坏最坏的情况就是在这次交易的过程中买家发现公猪尼奥已经倒台，整个事件其实都是路明非搞出来的钓鱼执法……如果那家伙确实如记忆中一样是赫尔佐格、在这个世界他又恰好能够更彻底的掌控源稚生和源稚女两兄弟，这样赫尔薇尔要面对的就是两个超级混血种。
路明非没有亲身经历过与开启龙骨状态的源稚生战斗，但他在事后经过视频监控和楚子航、恺撒的口述复盘过那头象龟的战力，勉强能够到人躯状态次代种的强度，很难过得了孵化出庞大龙躯的赫尔薇尔。
源稚女比他老哥血统还要更纯粹一些，言灵梦貘算是娑婆世界的下位言灵，有过杀死从藏骸之井里爬出来的八岐大蛇的经历……但那条畜牲的尸体路明非亲眼见到过，不符合神的格调。
甚至都很难说那东西是否能算得上次代种，圣骸在大蛇的身上并未展现出那种能够为凡人高举神座的奇迹，纯粹就只是个载体、一个帮助寄生虫暂时苟延在世上的宿主。
已经进化过的赫尔薇尔拥有远比八岐大蛇更加庞大的龙躯，也更加灵活，能够张开双翼翱翔在天空，身上还携带着能够隔离精神元素的炼金道具。那是娲女在见识过从圣殿会得到的烛台之后以此为样本让欧冶子大师锻造的奇珍。
“情况怎么样？”路明非安坐在一台大马力越野车的驾驶座上，按着耳塞。
“我和赫尔薇尔一起行动，其他人在附近待命，大家都保持最好状态……类似的事情圣殿会做过不少，毕竟是暗面社会的组织，不全是良民成分。”酒德麻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路明非笑笑。
如加图索家族而今光鲜亮丽、不但在卡塞尔学院掌握着除校长之外最大的话语权，名下的生意也遍布世界，从这个家族走出来的每一个人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子老钱风……可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从不提及加图索家族的往事，在许多年前这群意大利还龟缩在西西里岛的时候他们主要靠着做违禁药品交易和从沿街商铺收取保护费为生，成为混血种豪门之前加图索这个姓氏代表着无恶不作的黑手党。
所罗门圣殿会的前身是圣殿骑士团，这群人靠着武力起家，虽然后来遭逢变故一路辗转流落到苏格兰，可祖传的手艺却并没有落下，违法犯罪的买卖没少做、黑吃黑这种事情更是常便饭。
虽然他们以往要对付的对手大多只是一些国际犯罪团伙、或者来自中东地区的雇佣兵，不像是这一次行动要面对日本本土的混血种精英，可毕竟有过类似的经验，做起事来也就不会手忙脚乱。
“你一个人行动没问题么。”酒德麻衣沉默片刻后问。
“没事，我能搞定。”路明非说，
“我这边情况跟你那边有区别，毕竟是人家苦心经营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老巢之一，防备力量应该非常森严。我一个人行动起来还更方便一些，带上更多人反而是累赘。”
酒德麻衣回想起薯片妞跟自己以前一起分析过路明非的战力，知道这家伙认真起来等闲三五十人都近不了身……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大口径子弹或许能对他造成类似钝器击打的伤害，但很难贯穿龙血完全激活时体表生长的那层鳞片。
可圣殿会训练的战士再怎么精锐也还是血肉之躯，打一场可能会发展到攻坚战的战争还是太勉强了，就算成功也会损失惨重。
“行，那你注意安全。”酒德麻衣说。
路明非应下之后挂断电话。
外面下着暴雨，水幕沿着前挡风玻璃滑下形成一道帘子，雨刷器发了疯似的摇摆也不能让人看清楚较远距离之外的场景。
深夜，札幌。
说是北海道的首府其实比起其他任何一座大城市来说都算是乡下，人口也不多，街道陈旧天幕漆黑，因为是近郊所以路灯也有些年久失修，灯光昏暗，大多数商铺在这种天气下都不会开门，但也有那么几家例外，比如那些藏在巷子里或者开在二三层的酒吧，灯光极耀眼，像是黑暗中给人指引方向的灯塔。
这里其实是附近最有名的一条商业街，当地人叫它“小不夜之町”，也就是小新宿……当然和真正的新宿区比起来这地方根本就差了地球到月球那么远的距离，不过往日里街面上也确实应该是二十四小时人流不息的，光鲜或猥琐的家伙们都喜欢出没在这个地界，夜店并排营业、霓虹灯下会有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一边鞠躬一面发广告。
从停车的方向向着街面远处眺望，可见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箱招牌消失在暴雨里，顺着这条街望到尽头就是札幌的市区，摩天大厦并没有多少，倒是有不少尖顶的教堂，街上冷冷清清的看不见人。
因为天降暴雨所以大量雨水冲刷着街面，四车道的路看起来像一条奔涌的河流，路边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漫到脚踝。
路明非熄了火，推开车门的同时一柄黑色的伞就在头顶被撑开，雨滴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雨幕忽然一震，像是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震波扩散开。
路明非展开了言灵的领域。
被豢养在精神中成千上万只镰鼬同时睁开金色的眼睛，它们从路明非的身体里如潮水般漫出去，在四周的天上与地下狂舞，将每一丝每一毫哪怕一丁点异常的信息都带回路明非的耳边。
雨声、风声、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男男女女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和欢呼……
这个嘈杂无章的世界在镰鼬的领域里被肢解、破译，路明非像是执行最精密外科手术的医生那样抽丝剥茧、将无用的信息过滤，然后找到那一丝透过地面或者透过建筑结构传递到空气中的细微振动。
那是女人的恸哭、是男人的嘶吼、也是孩子的呜咽，还掺杂着某种尖利的哀嚎，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日本古代传说中那些丑陋人鱼的低语。
果然就是这里了吧……
这半年时间里所罗门圣殿会在日本的布局并非全无进展，在展开针对赫尔佐格的钓鱼执法行动之前路明非就已经获悉，札幌近郊附近某个商业街的夜店下面藏着一座人体实验基地这个情报。
那是根据公猪尼奥透露的关于日本买买家的蛛丝马迹最终寻找到的线索。有一部分从巴西购买的人口最终就消失在那座实验室中。
那种在镰鼬领域里被路明非捕捉到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利哀嚎，虽然已经许多年未曾再接触过，不过一旦听到，过往那些不堪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当年在东京新宿源氏重工路明非就是被这样一群发出类似声音的蛇形死侍追赶着闯入绘梨衣的房间。
“是赫尔佐格，还是医学会？”路明非面无表情，低头，再抬头的时候漆黑的瞳孔像是燃烧起来那样变得赤金。
他将右手伸入雨幕，一道如镜面般的金色结界泛着涟漪让那只手穿过，收回手的时候已经握住一把带着鞘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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