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蛋黄酥
弦卷空并不介意地笑了笑，向一旁伸出手，千早秘书长便将一份烫金文件夹递到了他掌心，纸页翻动的风使额前银发微微摇摆：“那就先谈生意。”
“这是我司草拟的创办合资唱片公司合同，我方拟出资3.8亿日元，贵方则以版权申请、法务顾问、商标使用权等方式技术入股，折合估值为1.2亿日元，共计5亿。”
“此外，我方主张绝对控股权，贵方在五年内不得向第三方转让股权，且我方永久享有优先回购权。”
“至于合资公司的管理，建议由5名成员组成董事会，其中我方委派三人，贵方委派两人。当出现年度预算超10亿日元、部长级以上职位任命、核心艺人签约与解除等重大决策时，需获得董事会4票以上通过才可执行。”
“而我本人出任CEO，负责主持公司的日常业务活动，贵方则可以委派一名顾问，辅助我进行决策。”
“其他内容就请自行查看吧。”
麻古从弦卷空手上接过合同，仔细看一会儿，颔首说道：“大方向上我方没有意见，不过细节方面还需磋商。”
平田顾问站起身来，在千早秘书长的带领下朝着法务部走去——双方老板已经确定要合作，“谈细节”就是手下人的工作了。
谈完正事，弦卷空的坐姿重新变得放松起来：“现在您可以回答了吧？”
麻古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这种过失的老古董怕是教不了弦卷社长什么了。倒是矢泽小姐，应该能给出更让弦卷社长更满意的答案。”
“哦？”弦卷空眉梢微挑，他还以为这个大美女是面前这个老头子的私人秘书甚至“干孙女”呢，“矢泽小姐…很年轻呢。”
妮可早就感受到了弦卷空对自己的轻视，而现在言语中的质疑更是赤果，不免眉头微蹙：“不敢，在弦卷社长，我也只有自惭形秽的份了。”
麻古哈哈大笑，摊手介绍道：“矢泽小姐高中时期就以偶像出道了，她们那个组合至今依是最速登上红白歌会的记录保持者。”
“而在高中毕业之后，矢泽小姐便成为了一名独立制作人，之后加盟我们SUNCARD，迄今已经有接近十年的工作经验了。步行街上那些霓虹灯牌上的明星，起码有一半人见面都得叫她一声前辈。”
总结一句话：要实力有实力，要资历有资历。
“喔~那的确是厉害。”弦卷空举起茶杯敬向妮可，“是我眼拙了，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第二十六章 偶像该有偶像的样子
“唉，我这把老骨头真不中用了，多坐一会儿都感觉腰酸背疼。”麻古站起身来，仔细抚平衣服下摆的褶皱：“弦卷社长，矢泽小姐会留下来解答你的疑惑，恕本人不能久留了。”
弦卷空闻言神色带有些许明悟：“我是否可以理解成，矢泽小姐就是贵方委派的专业顾问？”
“正是这个意思。”麻古笑了笑，摆手示意弦卷空不用送了。
会客室的大门打开又合上，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弦卷空与妮可，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起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氛围。
她真的很漂亮，肌肤白皙而有光泽，明明比自己年龄大，却有种跟香澄不相上下的少女感，甚至单从背影看的话，可能都跟祥子差不多。
当然，香澄给人的整体感觉是“可靠”，而这位浑身上下凸显着“成熟稳重的白领女性”，差距还是很大的，但各有韵味。
…等等，自己怎么品起茶来了？
呵，给我这个血气方刚的22岁男青年身边安排个美女顾问是吧？这老头有点意思，生怕别人不往歪处想？
弦卷空轻笑着摇了摇头，拎起茶壶倒上一杯茶水，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矢泽小姐是哪里得罪了麻古社长吗？”
妮可疑惑地眨了眨眼：“弦卷社长何出此言？”
“叫我姓氏就可以了。”弦卷空耸肩回答，“如果不是得罪了老板，以你的履历，老板怎么会平白无故把你外派来一家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当顾问？大材小用，不就是流放的意思吗？”
“那您可就猜错了，是我主动向麻古社长申请来担任这个专业顾问的。”妮可深吸了一口气，“需要我说明原因么？”
弦卷空自然不会拒绝：“如果可以的话，愿闻其详。”
“说来话长。”妮可组织了好一会儿的措辞方才开口道：“不如我先回答一下您之前的问题吧，关于唱片行业的一些现状。”
“自从21世纪以来，唱片公司的运行逻辑发生了深刻变革，从过去生产与销售唱片的主导者，逐步演变为侧重版权资产运营的代理人，这种转变使得行业重心从音乐质量的比拼转向渠道资源的争夺。”
“我不知道您对偶像经济有多了解，在前几年浪潮最汹涌、各路偶像爱抖层出不穷的时候，便是歌曲品质最参差不齐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倒逼大众审美倒退了几十年。”
“我以前只接触过影视圈的人，对你们音乐圈的确不熟。”弦卷空双手抱臂，“不过倒也略有耳闻，说这几年独具匠心的歌越来越少，旋律简单歌词洗脑的口水歌占据了大半个市场。”
妮可微微颔首：“劣币驱逐良币，这种市场是不健康的，以后必然会…”
“等一下。”弦卷空抬手截断了妮可的话头，“这我就不理解了，听众买账不就行了？好莱坞年年都生产些只图一乐的爆米花电影，电影市场不也还是蒸蒸日上？”
妮可睫毛垂下，唇边幽幽地漏出一声叹息：“口水歌也好，爆米花电影也好，这种手段是不能长久的。”
“您知道恐怖谷效应吧？机器人越像人类，人类越会对其产生好感，可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好感就会立刻被厌恶与恐惧替代。”
“现如今的音乐市场与其类似，越是能刺激听众多巴胺分泌的东西越受欢迎，可一旦突破阈值，听众就会立刻不买账了。”
“电影电视剧还好，毕竟它是音画结合的艺术，比音乐多出一个维度，有着更多的发挥空间。可音乐如今却已经能看到那个临界点的轮廓了。”
弦卷空眉梢高挑：“你这么一说，我岂不是投了一个夕阳产业？”
“那倒不至于，音乐可是有着八千多年的历史，跟语言一样是人类永远离不开的文化符号。但是…依旧还坚持在这条路径上向前狂奔的唱片公司，可能就没有未来了。”
说完，妮可再次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说得有些激动，脸颊浮起一阵嫣红。
弦卷空仿佛嗅到了一抹雪中寒梅般的淡雅清香，不过也就只是失神一瞬便清醒过来，差不多理解妮可为什么要主动请缨来当这个顾问了：“所以，你是想借新唱片公司成立的机会大施拳脚，尝试一条全新的路？”
“谈不上新，我又不是业内唯一能看见这些的人，其实早就已经有很多中小型公司与事务所开始准备又一次的转型了。”妮可深吸了一口气，“只不过它们需要兼顾在大公司的倾轧下挣扎生存，做任何抉择都畏首畏尾，着实难有建树。”
“而像SUNCARD这种老牌唱片公司，就如同一艘已经失去了调头能力的船，注定沉没在新时代到来之前——尽管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日落。”
弦卷空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所以SUNCARD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尽量维持老船航行，一边打造一艘新船，到时候来一手金蝉脱壳？”
“不错，就是这样。”
“怪不得我只是投递了一个合作意向，你们公司就这么快回复了，看来我的进场时机选得真够巧妙的。”弦卷空开了句玩笑。
然而妮可却纠正道：“我现在已经不是SUNCARD的雇员了，因为SUNCARD内部的声音并不统一，有人担心我是打算另起炉灶，然后利用个人影响力把员工甚至艺人挖走。”
“呵，倒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我也会上一层保险。”弦卷空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心，“那我就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职业前途赌在这上面？”
“如果这家公司倒闭了，我无非是赔了一笔钱，SUNCARD也只是做了一次失败的尝试，而你除了两年的竞业协议外什么都得不到。也许陪SUNCARD寿终正寝，再跳槽去别的唱片公司是更好的选择？”
妮可闻言，一贯温润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因为现在的那群只会混综艺、凹人设、炒作以及假唱的家伙，我实在看不上眼！”
“偶像就该有偶像的样子！”
“我要亲手终结他们腐朽的偶像梦！”
第二十七章 白月光
阳光穿过会客室，在地面切割出菱形的光板。隔壁的写字楼上，几个高空作业的工人正随缆绳起伏，他们的头顶掠过一架飞机，尾迹云在湛蓝的画布中拖曳出一道银线。
“咔嗒”
沉默将茶碟与桌面的碰撞声无限放大，水面微微晃动，不经意间溅出了几滴。
妮可将一口茶水咽下，剧烈起伏的胸脯逐渐平息，轻咳一声垂下了眼眸，睫毛在泛起红晕的脸颊上投下了颤抖的阴影：“抱歉，我失态了。”
弦卷空的身子向后仰靠，翘起腿来，目光虽依旧滞留在对方眉心，却像是穿透了那层好看的皮囊，发现了一些更加值得欣赏的东西。
当一个人偶然发现了深埋的宝藏，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想要继续向下发掘更多。
于是弦卷空开口问道：“你以前当过偶像，而且很成功，后来却选择了退居幕后，就是想要整顿这个行业？”
妮可短促地笑了一声，指尖摩挲杯沿，在自嘲中怀念起了过去：“您说笑了，那年我才18岁，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哪里会有这么明确的人生目标？”
“那些桂冠…是九双手共同托举起来的梦。所以当大家各奔前程，唯一留在那荣光下的我只要一抬头，就知道仅凭我自己是无法撑起它的重量。”
“自不量力只会把它摔得粉碎，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一名音乐制作人。”妮可脸上浮现起毫不后悔的笑容，“过去的美好就该被放在橱窗里，否则迟早蒙尘。”
游动的菱形光斑悄然滑动，终于爬到了妮可的身上，仿佛她仍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唱着一首孤独的歌。
弦卷空喉咙没来由地有些发干，明明此前从来没关注过任何偶像团体，这一刻却似乎与妮可有所共情。
于是他暴殄天物地再次一口喝下整杯茶，接着续上一杯：“那你们为什么要解散呢？”
妮可无奈地摊开双手：“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学园偶像’啊，就跟其他学校社团一样，大家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巧合聚在了一起，并没有将其作为毕生职业的打算与觉悟。”
“唔，这倒也是，兴趣爱好与职业之间隔着一层名为现实的鸿沟。”弦卷空微微颔首，“也正因如此，那段时光在妮可小姐心里才更加美好吧？”
“是啊。”妮可看向窗外，颇为怅然地叹息一声，“在看清这个圈子隐藏在舞台之下的某些东西后，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以职业偶像出道。”
两人再次陷入片刻的沉默，直至杯中茶沫打着旋沉落杯底，菱形光斑爬上了妮可的锁骨，其脖间项链的反光刺入了弦卷空的眼睛，方才让他回过神来。
“那么妮可小姐认为，咱们这艘新时代的船该如何经营？”弦卷空将话题重新拉回到生意场上。
“质量为先，流量其次。”妮可直截了当地回答，显然心里早就有了预案。
“得益于生活条件的提升和音乐教育的普及，无论是线下的livehouse还是线上的流媒体平台，都有着大批具备一定实力的素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挑选出其中尚且没被现实腐蚀的，还有着音乐梦想的人，向他们抛出橄榄枝。”
“而在内部，给予艺人较为自由的发挥空间，仅提供必要的平台支持与技术指导，将作品交给市场来进行检验。”
“重点在于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刻意追逐某种固定的成功模版，大胆尝试新途径，毕竟某些非大众的音乐类型，粉丝群体数量其实也是非常可观的。”
弦卷空越听眉心皱得越紧，食指开始“嗒嗒”地敲起了桌面：“这种模式风险太高了吧？简直就跟开盲盒一样。”
“的确是开盲盒。”妮可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所以需要‘专业人士’的判断，才能从石头里找出璞玉。”
弦卷空不禁失笑：“妮可小姐倒是信心满满。”
“我当了九年的音乐制作人，三年的艺人经纪人，亲手将四十多首歌推上了Oricon周榜前十，接触过现下所有当红偶像团体和头部歌手，无论是识歌还是识人，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妮可下巴轻昂，语气淡然中透着自豪。
“顺便一提，每年稳定能有五首榜上热歌产出的制作人，全国也就三四十个。”
“啊哈，麻古社长还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弦卷空轻笑道，“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正好，我手头就有个想要签下来的乐队，不如妮可小姐来评价一下我的眼光如何？”
妮可颔首之际，弦卷空已从西装内袋抽出手机，在他的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时闭上双眼准备聆听。
音乐混着电流轻微的底噪流淌而出，在会客室内回荡。
听着那熟悉的歌声，弦卷空也闭上了眼，思绪跨过时间，又想起了河堤上独为自己歌唱的女孩的侧脸。
自己和妮可不是一类人。
她将过去的美好束之高阁，唯恐亵渎了记忆中的白月光，而自己却要向天空伸手，牢牢抓住风筝的断线。
欲壑难填啊…
但这种差别其实是身份导致的，如果妮可像自己一样，有能力为同伴的人生负责的话，她也不会轻易地放手吧。
在弦卷空的感慨中，一曲终了。
“很朴素的编排，歌词也并不算出彩，主唱条件不错，但没经过专业训练，瑕疵不少。”妮可缓缓睁开眼，“不过感情到位，总体勉强及格的水准吧。”
“妮可小姐还真是严格啊。”弦卷空收回了手机，“嘛，不过我不懂音乐，对于我来说只要听着顺耳就够了。”
“你说这是个乐队？”妮可托腮问道，“可以现场演奏的？”
“对，一共五个人。”
“那倒还能根据现场演出效果另行加分。”妮可顿了顿，“不过容我冒昧问一句，您跟乐队的成员有什么关系么？”
弦卷空并不意外对方有此一问，毕竟自己一个并不怎么听音乐的人居然能推荐一个素人乐队，谁都会觉得有问题。
而他回答的也很坦然：“这支乐队的主唱也是让我决定投资唱片公司的原因之一。不过我并不打算给她提供更多的资源，公是公，私是私。”
其实不是弦卷空不想，而是香澄连跟他吃饭都要AA制，显然不会接受过于明显的偏袒。
“呵，大手笔啊。”妮可轻哼一声，但没有对弦卷空的话表示相信或质疑，“至于把这支乐队签下来值与不值…手机的音频条件有限，我需要亲眼见她们一面才能下定结论。”
“我也正有此意。”弦卷空笑道，“妮可小姐今晚有约吗？”
第二十八章 后台风雨
天空在不知不觉间被刷上了一层枫糖色，十字路口开始吞吐晚高峰的车潮，从写字楼与学校到车站的路上，浮动着星星点点的手机冷光。
而在霓虹灯尚未亮起的商业街上，RING的后台一片繁忙。
“香澄~试音没问题啦！”
“嗯啊！麻烦了！”
Poppin'Party的五位成员走下舞台，回到休息室等待live正式开演。
然而里美一进屋便打了个哈欠，毫不顾忌形象地一个鱼跃趴在了沙发上：“好困呐…”
“喂喂，打起精神啊，起码要撑到演出结束吧？”有咲伸手戳了戳里美露出来的腰间软肉，“昨晚没睡好吗？”
一旁的沙绫开口替里美解释道：“唉，今天有个客人写错地址了，里美她从城东跑到城西，可是把她累坏了呢。”
“呜呜…最后还责怪我迟到，面包都硬成砖头了…”里美委屈巴巴地闷声抱怨道。
有咲闻言顿时竖起了眉毛：“还有这种奇葩的家伙？哼，要是我，肯定当场把面包拍在他脸上！”
里美弱弱地举起了手：“会被打差评的…不，是已经被打差评了…”
沙绫笑道：“没关系啦，这种事错不在咱们，我已经申诉过了，平台会处理的。”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沙绫便全面接手经营起自家的面包店，而同样没考大学的里美就在店里当起了帮工——与其说是雇佣关系，倒更像两只鸟儿挤在小巢里相互梳理羽毛。
多惠看向了香澄：“要不现在就把那件事说一下吧？”
“诶？”香澄怔了怔，原本她是打算演出结束后再将“签约”一事向沙绫与里美说明的，不过听多惠这么提起了，也便点头应道，“那好吧…沙绫，里美。”
感受到同伴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香澄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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