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你看那些人,他们害怕,他们恐慌…他们为了保住那百分之六十的财产,心甘情愿地把另外百分之四十交给我们。
“他们把这叫做救生圈。
“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们以为自己逃掉了,以为自己聪明地把钱转移到了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手里。
“但他们忘了,一旦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敌人的战车上,他们在阿尔比恩就彻底失去了根基。”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的腿很疼。
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像有钢针在骨头里搅动。
但他必须站着,必须清醒着。
以前的三次,他被赶出枢密院,是因为他太想赢了。
他想要一支完美的军队,想要一个高效的政府,想要阿尔比恩永远是那个日不落的霸主,想要一场毫无瑕疵的胜利。
所以他得罪了所有人。
他看不起政客的妥协,看不起贵族的虚荣,看不起商人的贪婪。
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是那个举着火把试图照亮黑暗的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想赢”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在这个烂摊子上,已经不存在完美的胜利了。”
艾略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需要那样的赢。”
现在不是追求高分的时候,而是追求生存的时候。
那个在金平原的对手,那个比他年轻五十岁的怪物,已经把局做死了。
无论是军事上的泥潭,还是金融上的抽血,都是阳谋。
想要破局,就必须付出代价。
但这一局,他没有输。
李维拿走了流动性,拿走了阿尔比恩的钱。
但他艾略特拿到了税收,拿到了清洗后的纯洁性,拿到了一个虽然贫血但令行禁止的国家。
这不叫输。
这叫平局。
这叫各取所需。
“蒙塔古。”
艾略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被冷酷所取代。
“把收上来的现金,立刻划拨给陆军部和海军部。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军费。
“用这笔钱,去买粮食,买子弹,买铁丝网。
“我要把婆罗多的沿海变成一座监狱。既然我们没法在战场上消灭反抗军,那就把他们饿死在内陆。”
蒙塔古看着这位老人。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生锈但依然致命的战争机器。
这台机器没有感情,没有道德。
它只是在运转,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然后粗暴地拖向未来。
“是,阁下。”
蒙塔古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大厅里嘈杂的喧哗声,也隔绝了蒙塔古那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走针声。
滴答…
滴答……
艾略特终于不再维持那种挺拔的站姿。
他佝偻了下去,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并不舒适的皮椅里。
他把黑檀木手杖靠在桌边,颤抖着双手,解开了军裤膝盖处的扣子。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在阴雨天,这些绷带就像是浸了冰水的铁箍。
这是战争中留下的纪念品。
不是勋章,是耻辱。
那一年,他还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意气风发,依旧认为阿尔比恩的天下无敌。
直到在海外那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他遇到了奥斯特人。
输给了那个刚崛起的铁血国家,输给了他们精准的大炮和像机器一样冷酷的纪律。
一颗弹片切断了他的韧带,也切断了他作为前线指挥官的荣耀之路。
他是被卫兵抬下来的。
在担架上,他看着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看着代表阿尔比恩的狮心旗在泥泞中被践踏。
从那天起,这双腿就一直在痛。
每当帝国遭遇危机,每当奥斯特人的阴影逼近,这伤口就会像某种恶毒的诅咒一样开始发作。
“老伙计,你也在提醒我吗?”
艾略特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没有就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稍微压制了一点那种钻心的痛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水晶吊灯。
“李维·图南……”
艾略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见过李维,只看过几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年轻、英俊……
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脸。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战略家,倒像是个刚从大学毕业,准备去参加舞会的诗人。
但就是这个诗人,用三便士的面粉和一本账本,把阿尔比恩的尊严又一次踩进了烂泥里。
“不,你没有赢。”
艾略特对着虚空低语,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
“你想要钱,我给你钱。
“但作为代价,你逼着我亲手撕碎了这个国家的体面,逼着我变成了一个强盗,一个屠夫……但也逼着这个臃肿的帝国,扔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赘肉。”
这才是他想要的“赢”。
不是面子上的光鲜,而是里子里的生存。
他将手伸进内衬。
那里放着一枚怀表。
怀表里藏着一个姑娘。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肯辛顿花园的玫瑰丛前,笑得很恬静。
那是塞西莉亚。
他的未婚妻。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了,也许会依然喜欢玫瑰,也许会坐在壁炉旁给他织围巾,抱怨他的坏脾气。
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
那时候艾略特正在筹备婚礼。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礼服也定做了,塞西莉亚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然后,那个该死的传令兵敲响了他的门。
艾略特记得那个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一边是重病在床、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的塞西莉亚……
一边是可能会全线崩溃的战局。
是的,就在婚礼前一周,她感染了连神术都救不回来的神秘疾病。
如果他走了,塞西莉亚会孤独地死在病床上。
如果他不走,可能会有两个师的阿尔比恩士兵回不了家。
天亮的时候,他穿上了军装。
他没有去医院,他不敢去。
他直接去了火车站。
他在前线的泥坑里指挥了三个月,守住了那条防线,成了帝国的英雄。
当他回到伦底纽姆的时候,塞西莉亚的坟墓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没有哭。
“塞西莉亚……”
艾略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你看,我又做了一次选择。”
为了这个该死的帝国,为了这栋名为阿尔比恩的破房子,他再次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过去,他牺牲了爱情和家庭。
今天,他牺牲了名誉和良知。
他看着窗外那些为了逃避资产税而疯狂的人群。
他们恨他……
哈格里夫斯恨他,斯特林恨他,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工厂主恨他,那些被他在议会上羞辱的议员恨他。
甚至连女皇陛下也恨他。
艾略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亚历山德丽娜女皇的肖像画。
画中的女皇手持权杖,威严无比,俯视着她的臣民。
“陛下,您一定在温莎城堡里咒骂我吧?
“您骂我是个疯子,是个独裁者,是个不懂得体面的粗人。”
他和这位女皇斗了一辈子。
从她还是个年轻傲慢的君主开始,他就一直在泼冷水。
当女皇想要修建奢华的夏宫时,他拿着财政赤字报告去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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