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绪。
只是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如同深海,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复杂而坚韧的暗流。
她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定。
然后,起手,突刺,格挡,回旋……一套最基础、却也最耗费心神的枪术练习,在她手中施展开来。
动作精准,节奏稳定,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风之声,金色的微光随着她的动作在枪尖流淌,不再是为了炫目,而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自然显现。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的额发,训练服紧贴在背上。
她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枪,和前方无形的、需要被击穿的阻碍。
这是她的路。
他教给她,然后放开手,让她自己走。
那么,她就走下去。
走得稳稳的,笔直的,如同他期望的那样。
直到……
直到某一天,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也许在道路的尽头,那道白色的、带着懒散笑容的身影,会再次出现。
到时候,她可以平静地告诉他:
你看,你不在的这段路,我也走得很好。
阳光偏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训练场地面上,坚实而孤独。
但她的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稳。
……
……
……
几天后,一个难得的清闲午后,玛嘉烈在骑士协会的资料室门口,遇到了薇薇安娜。
“晨骑士”似乎刚结束与罗素会长的会谈,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淡黄色的长发在透过走廊窗户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看到玛嘉烈,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玛嘉烈小姐。”她轻声打招呼。
“薇薇安娜小姐。”玛嘉烈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协会略显古老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窗外,卡西米尔的天空是冬季常见的铅灰色,似乎又有下雪的迹象。
短暂的沉默后,薇薇安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收到信了?”
玛嘉烈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你怎么想?”薇薇安娜问,目光落在前方光影交替的地板上。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不信那张纸。”
薇薇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也轻轻点头:“我也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流淌。
她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关于那个人的秘密,不仅仅是他的布局,他的离去,还有她们心中那份同样被点燃、却尚未燃尽的星火。
“他总会回来的。”薇薇安娜轻声说,语气不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确认某种信念,
“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把这里变得更好才行。零号地块的温室项目需要更多支持,‘新星’的训练设施也要扩建……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玛嘉烈应道,声音平稳,“骑士协会内部,关于下层骑士保障和感染者骑士权益的章程修订,也需要推动。还有,与荒坂在基层医疗和训练资源共享方面的合作,可以再深入一些。”
她们谈论着具体的事务,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但她们都知道,这些“具体的事务”,正是那个人曾经用他的方式,试图点燃并引导的方向。
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手,接住那燃烧的火炬,并试图让它烧得更旺,照亮更远的地方。
走到走廊尽头,即将分别前往不同方向时,薇薇安娜停下脚步,看向玛嘉烈。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子斜射进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玛嘉烈小姐,”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等羽先生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会……很高兴吧。”
玛嘉烈对上她的视线,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与自己眼中相似的、沉淀下来的坚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遥远期盼的微光。
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会的。”
她说。
然后,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窗外,细密的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卡西米尔的街道和屋顶。
冬天还很漫长。
但她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带着他留下的光,和她们自己点燃的火。
……
……
……
荒坂总部顶层,那间属于玛恩纳却时常被另一个人占据的办公室,依旧保留着原样。
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合拢。
锏走了进来,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没有开灯,任凭窗外卡西米尔冬日的天光,那层稀薄的、带着铅灰底色的白,将室内的一切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冰冷。
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种混合了阳光晒过雪松的清冽,廉价糖果的甜腻,以及……一丝几乎被清洁剂掩盖掉的、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很淡,淡到几乎只是记忆投射出的错觉,但锏的嗅觉向来敏锐得如同她的剑。
她走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旁,停下了。
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是他常穿的那件。
一只手就能轻松拎起,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就像他最后那段日子日渐消瘦的身体。
锏伸出手,指尖悬在粗糙的布料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她只是看着,目光扫过袖口一道不太显眼的、被利刃划开后又用同色线草草缝合的痕迹。
那是更早之前某次“琐事”留下的,当时她还嗤之以鼻,说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保不住。
他没反驳,只是咧嘴笑了笑,把划破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底下已经愈合、只留一道淡粉色细痕的手臂。
“能保住的,比这重要的东西,不都好好在这儿么?”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她,扫过房间,意有所指,又好像单纯的只是随口一说。
自己当时没理解。
而现在,这件连破洞都没好好补的外套,却成了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实在东西之一。
同时,自己似乎也理解了。
在做出选择时,总是要舍弃点什么的。
锏的目光移开,落在办公桌上。
桌面被玛恩纳清理过,文件归置整齐,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
但角落还放着一个空了的糖罐,玻璃材质,造型蠢笨,是他某次从街边小摊顺手买回来的,美其名曰“补充战略储备”。
糖早就吃完了,罐子没扔,一直搁在那里。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的一角。
锏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熟悉的字迹,简短到近乎无情的两句话,末尾那个歪扭的笑脸符号,在此时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空洞。
“出去走走,归期不定。”
她看着这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佐菲娅那种崩溃前的死寂,没有欣特莱雅强忍泪水的红肿眼眶,也没有玛嘉烈那沉淀下去的、深海般的静默。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就像她平日里擦拭剑锋,或者审视任务目标时的样子。
只是那目光落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审视一把需要保养的剑,或是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要久得多。
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偏移了一度。
然后,她抬起手。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布料被缓慢而彻底撕裂的声响。
那张便签纸,连同上面轻描淡写的告别和那个滑稽的笑脸,被她从正中,笔直地、均匀地撕成了两半。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动作稳定得如同她用剑切开通向目标的最后一道障碍。
两片薄纸飘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无声无息。
她没再看它们,似乎撕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这种敷衍的、试图给生离死别套上一件轻松外衣的把戏,她从来不信,也懒得配合。
如果他真的只是“出去走走”,根本不需要留这种纸条。
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某天清晨或者深夜,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或硝烟味,顺手从她刚泡好的咖啡旁边顺走方糖,含混地说着“借一块,下次还你双倍”,然后不等她回答,就晃悠到别处去,仿佛从未离开。
留纸条,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的信号。
一种连他都无法再用插科打诨完全掩盖的、关于“可能回不来”的隐晦提示。
锏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笑容背后的算计,懒散底下的锋利,以及那份总是独自吞咽所有代价的、近乎愚蠢的温柔。
所以,当佐菲娅失魂落魄地回来,当玛恩纳沉默地转交纸条,当整个临光家和荒坂都笼罩在一层欲言又止的低气压中时,锏的反应是最平淡的。
她没有去追问细节,没有去榉树下查看,甚至没有对那张纸条发表任何评论。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完成手头该完成的任务:监督无胄盟残余势力的彻底转向,确保零号地块新划拨的资源落到实处,处理几桩试图在商业联合会倒台后浑水摸鱼的地下交易。
高效,冷冽,不留任何情面和尾巴。
好像那个人的消失,只是一次稍长的、无需在意的缺席。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处理完事务便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仅供栖身的公寓。
更多时候,她会来到这里,这间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办公室。
不开灯,不坐下,只是站着,或者缓慢地踱步,目光掠过房间里每一处他可能停留过的角落——窗边他常靠的位置,沙发上他习惯瘫坐的凹陷,书架前他抽走某本无聊小说后留下的空隙。
空气是静止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缓慢浮沉。
孤独像冰层下的水,无声蔓延,包裹上来。
这种感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在遇到他之前,在挣脱商业联合会操控、于竞技场巅峰感到虚无之后,她早已习惯了与孤独为伴。
甚至觉得,那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清醒,冷硬,不被任何多余的情感牵绊。
是他强行打破了那层冰。
用他蛮横的“拯救”,用他恼人的“引导”,用他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令人火大又无法抗拒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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