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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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竞技锦标赛的喧嚣彻底落幕后,临光家老宅似乎也随着卡西米尔冬季的深入,沉入了一种更为凝滞的安静。
玛莉娅发现自己最近待在工坊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熔炉的火光依旧明亮,敲打金属的叮当声也依旧清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往,总会有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就晃荡进来,倚在门框上,嘴里含着糖块,含混地评价着:
“嗯……这里淬火的角度再偏两度试试?哦对了,玛莉娅,你佐菲娅姐姐是不是又把厨房的糖罐藏起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然后,在她气鼓鼓地反驳“才没有!是羽先生你自己吃太快了!”的时候,他会笑着走过来,随手捡起一块边角料,手指灵巧地翻动几下,就能把它变成一只歪歪扭扭、却莫名可爱的小铁鸟或者齿轮花,放在她的工作台角落。
“报酬。”他会这么说,“换你待会分我两块刚烤好的饼干,要没烤糊的那种。”
现在,工作台的角落还放着那只小铁鸟,翅膀微微翘起,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
玛莉娅停下手里的活,拿起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它。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很实在,却又空落落的。
她其实不太相信那张纸条。
“出去走走,归期不定”——这种话,羽先生以前也不是没说过。
上次他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外套上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脸色苍白,却还是笑眯眯地掏出几颗包装稀奇古怪的糖果。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埋怨他总是不告而别,害人担心。
羽先生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懒散:“放心,能让我彻底迷路回不来的地方,这世上大概还没几个。就算有,我也能顺着甜食的香味找回来,比如佐菲娅烤焦的饼干味——虽然那更像是可怜饼干的求救信号。”
然后,她被逗笑了,那点担忧也就烟消云散。
所以这次也一样吧?
一定是像以前那样,等他处理完了什么事情,就会像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还有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新口味糖果,抱怨着卡西米尔的冬天真冷,然后自然而然地蹭到壁炉边最暖和的位置。
玛莉娅把擦亮的小铁鸟放回原处,拍了拍手,转身走向材料架。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
她开始整理这几天送来的订单和材料清单,打算用忙碌把心里那块小小的、莫名发堵的地方填满。
羽先生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把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荒坂和“新星”那边定制的装备都按时完成,一定会很惊讶,然后摸摸她的头说“我们的小玛莉娅真的长大了”吧?
她要让他看到,即使他不在,她也能把事情做好。
她也能……不再只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逗弄的小妹妹。
指尖划过清单上“新星骑士团——轻型护甲关节加固”那一栏,玛莉娅顿了顿。
这是薇薇安娜小姐前几天亲自来下的订单,说是狄开俄波利斯他们在训练中磨损得厉害。
薇薇安娜小姐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晨骑士”特有的、沉静的微笑,仔细说明了需求。
但玛莉娅注意到,她离开时,目光似乎在她工坊里那只小铁鸟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然后便移开了。
玛莉娅当时没多想,现在却忽然觉得,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和姐姐玛嘉烈最近偶尔望向窗外时,那种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目光,有些相似。
她们……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玛莉娅心里那点莫名的堵,忽然变成了细小的慌乱。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继续清点材料。
不会的,羽先生那么厉害,连传说中无胄盟的玄铁都能“说服”,连商业联合会那么大的烂摊子都能收拾干净,怎么可能会被一次“出门走走”难住?
他肯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说不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如乌萨斯,或者维多利亚。
那些地方的糖果说不定更好吃,所以他多待了几天。
等他把事情办完,把好吃的糖果都尝遍,自然就会回来了。
到那时,她一定要把这张轻飘飘的、写着敷衍字句的纸条拍到他面前,好奇的问问他这次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个准信都没有。
还要告诉他,因为他不在,佐菲娅姐姐烤饼干都心不在焉,失败率又创新高,厨房都快被焦糊味淹没了。
想着想着,玛莉娅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但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材料架上的灰尘呛到,用力眨了眨眼。
视线有些模糊。
奇怪,工坊里明明不冷,为什么手脚却不自觉的开始发凉,鼻子也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金属、油脂和木炭的味道,很熟悉,却少了那一丝总是混杂其中的、极淡的甜食气息。
玛莉娅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站在空旷的工坊中央,炉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只被擦得锃亮、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光的小铁鸟,看着它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寂静如同有了重量,缓缓压下来。
她慢慢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张被她偷偷藏起来、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纸条。
普通的便笺纸,熟悉的字迹,那个歪扭的笑脸符号。
指尖摩挲过纸面,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师。”
她听到自己用很小的声音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还没验收我新打的这副臂甲呢……”
……
……
……
玛嘉烈站在骑士协会分配给“耀骑士”的专用训练场边缘。
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冬季惨白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切割出冷硬的几何光斑。
空气里有尘土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种训练后特有的、属于汗水和努力的余温。
她刚刚结束一场针对新晋骑士的指导战。
对方的技巧生涩,但眼神明亮,充满渴望,让她依稀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训练场上的自己。
指导结束后,年轻的骑士激动地行礼离开,偌大的场地便只剩下她一人。
喧嚣退去,寂静便如同潮水般漫上来。
她解下护腕,走到场边的长椅旁,拿起水壶。
动作平稳,一如既往。
目光掠过长椅另一端,那里空着。
以前,偶尔在她加练到很晚的时候,那个位置会有人。
他可能靠着墙壁打盹,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也可能拿着本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封面花哨的杂志随意翻看,时不时发出一点意味不明的轻笑;
或者,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练习,在她某个动作露出破绽时,用那把细长的竹竿,精准而轻巧地点一下她的手腕或脚踝。
“多余了。”他总是这么说,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沙场上的对手,不会给你摆出这么漂亮起手式的时间。你的光,是用来击穿黑暗的,不是用来演出的。”
然后,他会接过她递过去的水壶,很自然地喝上一口,再皱着眉还给她:“下次记得加糖,白水没味道。”
玛嘉烈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微凉的白水,划过喉咙。
没有甜味。
她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看她训练,就在锦标赛决赛前。
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糖,半天没剥开。
她练完一组突刺,收枪走向他。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把糖递过来:“尝尝?新口味,我觉得太甜了,你可能刚好。”
她接过,剥开,放进嘴里。是种混合着浆果和薄荷的味道,的确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如何?”他问。
“……很甜。”她如实回答。
“……但是……还……不错?”然后违心的给了鸿羽另一个回答。
“是吧?”他像是找到了同盟,有些得意地眨眨眼,“我就说佐菲娅会喜欢,她最近嗜甜。待会带给她。”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衣角。
“好了,我该走了。明天比赛,别想太多,像平时练习那样打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夕阳的光恰好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白色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记住,玛嘉烈,”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你选择的这条路,风景可能不如别人那里繁华,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脚印。这就够了。”
那是他作为“羽老师”,给她的最后一句指导。
玛嘉烈从回忆中抽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冰凉的金属表面。
那张纸条,她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了玛恩纳叔叔。内容她早已记得。
“出去走走,归期不定”。
很符合他的风格。
永远是这样,把最沉重的事情,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然后独自转身,走入无人知晓的风雪。
她不相信那张纸。
一个字也不信。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次更远、更久的“外出”。
也许他去了乌萨斯,处理那些连叔叔都语焉不详的“贸易线路”;也许他去了更遥远的国度,那里有需要他“说服”的麻烦,或者等待他“清理”的污秽。
他的世界,从来不止一个卡西米尔。
而她,已经不再是需要他时刻指引、庇护在羽翼下的学生了。
她是“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她的路,要自己走下去。
所以,她照常训练,指导后辈,参与骑士协会的事务,与薇薇安娜和“新星”保持联络,关注零号地块的进展。
她把每一天都填满,用切实的行动,去践行他所揭示的、另一种可能的卡西米尔。
只是,在像此刻这样的间隙,在独处的寂静突然降临的时候,那种空旷感会格外清晰。
训练场依旧,阳光的角度依旧,甚至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按照昨日的轨迹漂浮。
只是那个会冷不丁点出她破绽,会抱怨水没加糖,会留下各种稀奇古怪糖果的身影,不会再出现了。
玛嘉烈放下水壶,拿起靠在长椅旁的骑枪。
枪身冰冷,握在手中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份重量,这份触感,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经历了预选赛的质疑,正赛的激战,决赛的辉煌。
也经历了,那个黄昏树下,生涩而郑重的亲吻,和他最后温和的注视。
脸颊似乎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微烫,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滚烫的、带着引导意味的触感。
那份悸动,慌乱,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坚定的决心,都真实地烙印在心里。
他给了她方向,给了她力量,也给了她一份无法言说、却深刻改变了她生命轨迹的情感。
然后,他就像完成了使命一般,悄然退场。
玛嘉烈握紧骑枪,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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