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锏依旧沉默，但她的存在感却前所未有地强。她不再总是隐于阴影，而是会坐在鸿羽办公室的沙发上，擦拭着她的剑，或是仅仅是在那里。
有时鸿羽睡着，她会拿起滑落的毯子，轻轻替他盖上，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当鸿羽因咳嗽而微微佝偂起身躯时，她会无声地递上一杯温水。
欣特莱雅则接替了更多原本属于鸿羽的、需要在外奔波但危险性不高的工作，原本只想好好做个前台摸鱼小妹的她变得更加干练，白色的马尾甩动间带着利落的锋芒。
每次回来汇报，她都会仔细打量鸿羽的气色，然后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各种新奇的糖果或小点心——都是她在外出任务时顺手买的。
“羽，尝尝这个，听说是最新口味。”
“嗯，还不错，就是不够甜。”
“嫌不够甜就别吃！”欣特莱雅作势要抢回来，却被鸿羽敏捷地躲开，两人像孩子一样在办公室里追闹一下，直到鸿羽扶着桌子微微喘息，她才立刻停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
鸿羽看着她，喘匀了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逗你玩的，很好吃。”
欣特莱雅低下头，耳根微红，小声嘟囔：“……就知道逞强。”
薇薇安娜和玛嘉烈也分别来看过他。
薇薇安娜带来了一束从零号地块温室里培育出的、略显瘦弱却顽强开放的小花。
她坐在鸿羽对面，讲述着“新星”的近况，狄开俄波利斯如何成了孩子们敬畏的“大牛叔叔”，那位脸上带疤的沃尔珀青年如何开始主动指导新人。
她的声音轻柔，目光却始终带着难以化开的忧色。
“羽先生，‘新星’……正在按照你期望的方向成长。”
“是按照你们自己的方向，安娜。”鸿羽纠正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稚嫩的花瓣，“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薇薇安娜看着他消瘦的侧脸，想起那个通道里仓促的吻，脸颊微热，心中却更多是酸楚，她鼓起勇气，轻声问：“你……还会来看我们的比赛吗？”
鸿羽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里是卡西米尔依旧喧嚣的天空。“当然，”
他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只要有机会。”
玛嘉烈来的次数不多，每次时间也不长。她通常只是汇报一下骑士协会的动向，或是请教一些关于源石技艺运用的问题。
她的态度依旧恭敬而克制，但那份源自内心最深处的关切，却透过她沉稳的目光传递出来。
有一次，她带来了一盒自己烤的曲奇，形状不算完美，却烤得恰到好处。
“羽老师，这是玛莉娅教我烤的，她说……你可能喜欢吃。”
鸿羽有些意外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
“味道很好啊。看来‘耀骑士’不仅战场上厉害，厨房里也很有天赋。”
玛嘉烈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想笑，却又敛住了。她看着鸿羽，很认真地说：“你教导我的，不仅仅是战斗的技巧。我会永远记得。”
鸿羽看着她，眼中是纯粹的欣慰。
“我知道你会记得。玛嘉烈，你的路还很长，走下去，别回头。”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暗涌中，一天天流逝。
鸿羽难得没有窝在玛恩纳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而是搬了把普通的扶手椅，坐在窗边。
他微微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一头白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他闭着眼，呼吸轻浅，仿佛真的睡着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玛嘉烈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身姿挺拔，只是少了些赛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柔情，眉宇间更带上了一丝决意。
她看到窗边小憩的鸿羽，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更轻。
阳光勾勒着他消瘦的轮廓，那份显而易见的虚弱让玛嘉烈的心微微揪紧。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专注地流连在他脸上，仿佛要将此刻的宁静与他的模样深深烙印。
许久，或许是感受到了注视，鸿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在看到玛嘉烈时，迅速聚焦，漾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
“玛嘉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试图坐直身体，“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着，就没打扰。”玛嘉烈上前一步，声音平稳，“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老样子，睡一觉就好多了。”鸿羽习惯性地轻描淡写，他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示意玛嘉烈坐下，“找我有事？是骑士协会那边遇到麻烦了，还是‘新星’那边需要协调？”
玛嘉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骑士姿态，她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公务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眼眸直视着鸿羽。
“羽老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公事。”
鸿羽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在他的印象里，玛嘉烈永远是目标明确、行事直接的，很少会有这样……似乎带着某种私人情绪的开场。
“哦？”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那是我们的小玛嘉烈终于想起来，要关心一下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了？”
玛嘉烈没有笑，她的神情反而更加认真。
她看着鸿羽，看着他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看着他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的脸颊，一种积蓄已久的情感，如同破晓的晨光，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她一直以来恪守的冷静与克制。
“是的，我来关心你。”她重复道，语气加重了些，“但不仅仅是以学生的身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凝聚全身的勇气。
“羽老师，我喜欢你。”
这句话，她说得平稳而有力，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她在赛场上刺出的决定性一枪，精准、直接，不容回避。
鸿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片刻，他怔怔地看着玛嘉烈，看着她那双写满了认真与坦荡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搬出那套已经用过几次的说辞：“等等，玛嘉烈，你听我说……这个……你看，薇薇安娜，还有欣特莱雅，甚至锏……她们之前也……嗯，情况有点复杂，我这个人麻烦很多，而且……”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摆烂”的方式，列出自己的“罪状”，好让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学生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拉回到一个“安全”的、他可以应对的范畴。
然而，玛嘉烈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惊讶、受伤或是困惑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却了然于胸的弧度。
“我知道。”她平静地打断了他。
鸿羽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薇薇安娜小姐向你表明了心意，也知道欣特莱雅小姐和锏小姐……她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玛嘉烈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包括她们……比较直接的行动，我也有所察觉。”
这下，鸿羽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他看着玛嘉烈，那双总是能洞察局势的眼眸里，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些许措手不及的茫然。
“你……你怎么会……”
“至于……佐菲娅姐姐虽然试图掩饰，但她的担忧和偶尔的失态瞒不过我。欣特莱雅小姐和薇薇安娜小姐的变化也很明显。”玛嘉烈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意味，“还有锏小姐……她的行动力，向来很强。”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着鸿羽，那份沉稳之下，是丝毫不动摇的决心。
“正因为我知道她们都已经行动了，所以，我才不能再等下去。”
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我对你的感情，与她们无关，也并非一时冲动。它源于你对我的指引，源于你对我的信赖，更源于……你这个人本身。这份心意，在我心中存在的时间，或许比我自己察觉到的还要久。”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阳光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
“你不必用‘麻烦’或‘复杂’来推开我。我看得清你身上的重担，也明白你可能无法轻易许下承诺。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求你立刻回应什么，或者让你感到困扰。”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最纯净的琥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玛嘉烈·临光，你的学生，‘耀骑士’，她同样怀着对你的爱慕。这份感情，与她所坚持的道路、所背负的责任一样，真实不虚。”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极淡的，属于晚辈对亲近长辈的、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倒是佐菲娅姑妈……她明明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认识你，心思也藏得最深，到现在却还在犹豫呢。看来，在‘果断’这一点上，她这次可是落后了。”
这突如其来的、针对佐菲娅的调侃，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轻轻打破了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
鸿羽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亲眼见证着成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学生，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真挚情感、惊人洞察力以及一抹罕见狡黠的光芒时，微微的叹了口气。
“好吧……”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如他最初见到玛嘉烈时那张笑脸，“我身边的‘麻烦事’可多的要命，而且过段时间我就不在卡西米尔你大概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得到我，就这样你还愿意喜欢我？”
玛嘉烈没有用言语回答。
她只是向前倾身，动作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鸿羽略显苍白的脸颊。
然后，她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是生涩而轻柔的，带着玛嘉烈特那如同初雪般纯净而克制的试探。
它不像锏那般霸道直接，也不像欣特莱雅那样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烈，更不同于薇薇安娜那决绝的触碰。
它很轻，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在心湖，却精准地荡开了鸿羽试图维持平静的表层。
鸿羽微微一怔，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命般的温和纵容。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像对待欣特莱雅那样带着戏谑地回应，只是默许了这份情感的靠近，仿佛在无声地说：“好吧，如果是你的想要话……”
然而，这份轻柔的接触并未持续太久。
或许是察觉到玛嘉烈那过于庄重甚至带着点仪式感的生涩，又或许是他骨子里那点不愿让气氛彻底沉沦的、惯有的温和幽默在作祟。
在玛嘉烈试图稍稍退开的瞬间，鸿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的光。
他忽然反客为主，原本虚扶在她身侧的手掌悄然移至她的后颈，轻轻的将她重新拉近。
紧接着，他熟练地加深了这个吻。
……（间贴）……………………
“——！？”
玛嘉烈彻底僵住了。
她那双总是沉静如熔金般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写满了措手不及的震惊。
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平日里指导她枪术、看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老师，在这种事情上竟然……如此熟练？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伴随着被彻底掌控的酥麻感，瞬间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骑士风度。
脸颊上原本只是微弱的红晕，此刻“轰”地一下彻底爆开，如同晚霞烧透了天际，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鸿羽稳稳地固定住。
那点属于“耀骑士”的沉稳和冷静，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技术高超的吻面前，彻底土崩瓦解，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心跳和无所适从的羞赧。
鸿羽感受着怀中身躯的僵硬和那急剧攀升的体温，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因他而起的慌乱波澜，心底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愉悦悄然升起，冲淡了些许一直萦绕不去的沉重。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这份与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反差，有趣得很。
他在心里低笑，随即缓缓结束了这个过于深入的吻，稍稍退开些许，但揽在她后颈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玛嘉烈急促地喘息着，眼神还有些迷蒙，嘴唇微微红肿，上面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鸿羽那双含笑的、带着促狭和温柔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骑士礼仪，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遥远的东西。
“……羽老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戏弄后的羞恼，却又因为方才的亲密而显得底气不足，听起来更像是嗔怪。
鸿羽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完全失了方寸的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纵容。
“怎么了，‘耀骑士’阁下？”他故意用上了敬称，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满溢出来，“刚才主动发起‘进攻’的勇气，这么快就用完了？”
玛嘉烈被他这话噎住，脸颊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却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看他。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羞赧、温情与些许未散暧昧的静谧。
远处，卡西米尔城市的喧嚣依旧，但在此刻，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鸿羽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终于松开了手，转而轻轻揉了揉她金色的发顶，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师长般的温和，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好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只是那笑意依旧停留在眼角眉梢，“再逗下去，我们临光家的小天马怕是要冒烟了。”
玛嘉烈微微抿唇，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温度，心中那份羞恼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所取代。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尽管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平日的坚定。
“我会等您回来。”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无论多久。”
鸿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被点燃后更加明亮的火焰，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在此时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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