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67章

作者:意眸

  格雷森的心微微下沉。这就是女皇密信中提及的“羽”,那个身份特殊、连双子女皇都语焉不详,却明确要求他“尊重其意愿”的客人。

  也是……将自己女儿从一场风波中心带离,又安然送回的人。

  “这位就是羽先生?”格雷森上前一步,礼节周到地向鸿羽颔首,语气谨慎而带着评估,“感谢您一路护送小女,让她得以平安归来。”

  他的感谢是真诚的,但那份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这个男人太过神秘,也太过危险,与莱塔尼亚的阴影牵扯过深。

  鸿羽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顺路。”他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失礼,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薇薇安娜看着父亲与鸿羽之间这种无形的、带着距离感的交流,心中莫名一紧。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前一步,站到了两人中间,微微仰头看着父亲:“父亲,我……”

  格雷森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慈爱。

  “回来就好,外面风大,进去再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鸿羽,“羽先生,也请一同入内,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城堡内部的温暖扑面而来,混合着石蜡、旧木和某种清冷的花香。

  会客室并非正式的大厅,更像是用于家庭聚的小厅,壁炉里跳跃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从外界带回的寒意。

  侍者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厚重的门扉合拢,将空间留给了三人。

  格雷森没有绕圈子,他看向鸿羽,语气郑重:“羽先生,女皇陛下的信函我已收到。信中提及……您对小女的关照,以及,对我霍赫贝格家的一些……建议。”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锐利,“恕我直言,我很好奇,您为何会如此……关心薇薇安娜的前路?”

  薇薇安娜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鸿羽,担心他会说出什么让父亲更加警惕的话,或者,干脆用他那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疏离将问题挡回去。

  然而,鸿羽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并没有立刻饮用。

  他抬起眼,看向格雷森,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炉火光晕下,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封的质感。

  “就当作是我一时兴起吧。”他淡淡开口,“最开始我遇到她时,她正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确保她安全回到家人身边,是当时最合理的做法。”

  “至于她的未来…”鸿羽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薇薇安娜,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交握的双手,

  “她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也不该仅仅是霍赫贝格家族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而不是被所谓的‘责任’或‘荣耀’捆绑一生。”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格雷森心中激起波澜。

  这位选帝侯的脸色微微沉下,并非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被说中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权衡。

  他确实考虑过借助薇薇安娜回归带来的关注度,以及与女皇之声可能的联系,为家族谋取更稳固的位置。

  “羽先生,这是霍赫贝格的家事。”格雷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领主和父亲的威严,“薇薇安娜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希望她好。但家族的延续、领地的稳定,同样是不能忽视的重担。”

  “所以你就打算用她的自由去交换?”鸿羽的反问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

  “看看她,格雷森。她刚从一场风波中脱身,脸上还带着疲惫。你希望她接下来的日子,是在另一个精心打造的‘灰岩堡’里,继续扮演一个符合期望的角色,直到耗尽所有光芒吗?”

  “好,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只是不爽于一个父亲安排了自己子女所有人生的做法。”

  “如果她不愿意,那我会亲自带她走。”

  鸿羽的话语落下,如同冰块坠入静湖,清晰、冷冽,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薇薇安娜的心猛地一紧,看着父亲瞬间抿紧的嘴唇和锐利起来的目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纤细的身影介乎于两人之间。

  “父亲!羽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请……请不要这样。羽先生一路保护我,他只是……只是出于关心。”

  她的目光转向鸿羽,带着一丝恳求,不希望他与父亲彻底对立。

  随即,她又看向格雷森,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的敬爱,也有对那份过于沉重期望的畏惧。

  格雷森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焦虑,以及那个白发男人毫不退缩的姿态,胸腔中那股属于领主和被质疑父亲的愠怒,终究是被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积压的怒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女皇的信函,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薇薇安娜明显流露出的、对这份“关心”的依赖,都让他意识到,强硬的态度并非上策。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份威严渐渐被一种更私人的、属于父亲的审视取代。

  他看得出,这次归来,薇薇安娜身上少了些温室花朵的娇怯,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追随着某个人身影的决意。

  “薇薇安娜,”格雷森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暂时绕开了与鸿羽的直接冲突,

  “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回到莱塔尼亚,回到霍赫贝格家,是你所期望的吗?还是说……”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鸿羽,“你有了别的打算?”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薇薇安娜身上。

  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一边是血脉的羁绊、家族的责任,是父亲那双虽然严厉却终究带着关切的眼眸;

  另一边,是窗外无尽的、未知的世界,是那个将她从绝望中拉起、背影如同指引灯塔般的身影,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自年幼被他拯救后便悄然埋下、如今已悄然滋长的憧憬。

  她想起了灰岩堡冰冷的石墙,想起了自己在黑键所属的宴会上,远远的看到的那些虚伪的应酬,想起了父亲为她规划的、通往“女皇之声”那条看似荣耀却令人窒息的道路。

  她也想起了跟随在羽先生身边的这些日子,尽管危险,尽管疲惫,但每一次他看似随意却精准的指点,每一次他沉默却可靠的守护,甚至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认真,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心跳加速的悸动。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在莱塔尼亚权力格局中周旋的贵族?

  还是……

  那个在卡西米尔边境,如同传说般的白色身影,在她最无助时降临的景象,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憧憬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骑士”这个名号,而是那种能够斩开黑暗、守护他人的力量与姿态。

  而羽先生,他大概就是自己在心里幻想的这种存在的化身。

  百般纠结如同藤蔓缠绕心头,但在父亲目光的注视下,在身后鸿羽那片令人安心的沉默中,答案却逐渐清晰。

  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中虽然还带着一丝水光,却已然坚定。

  “父亲,”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微弱,但很快变得清晰起来,“感谢您愿意等我回来,也感谢您为我……考虑的未来。”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表达着对父亲的尊重。

  “但是,”她直起身,目光勇敢地迎上格雷森,“我不想现在就留在莱塔尼亚,也不想加入女皇之声。我……我想去卡西米尔。”

  格雷森的眉头再次蹙起,但没有打断她。

  薇薇安娜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恳切:

  “我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不同的人如何生活。我……我依然憧憬着能够帮助他人、带来希望的‘光’,无论那是不是以骑士之名。而在卡西米尔,或许有我能找到的答案,有我能够学习和成长的道路。”

  她没有直接说是因为鸿羽,但那份追随的意愿,已然不言而喻。

  格雷森沉默地看着女儿,良久。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决,那是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撒娇或抗议的神采,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意志。

  他想起女皇信函中隐含的“尊重其意愿”,想起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的难以掌控,更想起了妻子早逝后,自己对这唯一女儿那份深藏的、不愿她卷入风雨的担忧与……或许过于严苛的期望。

  最终,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薇薇安娜的肩膀,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薇薇安娜,你长大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或许……一直试图将你庇护在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你也需要飞翔的天空。”

  他的目光转向鸿羽,眼神复杂,但之前的剑拔弩张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父亲的、沉重的托付。

  “羽先生,”格雷森沉声道,“薇薇安娜就……暂时拜托你了。请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这不是妥协于武力,而是妥协于女儿的选择,以及对这个神秘男人某种程度的、不得已的信任。

  鸿羽看着格雷森,脸上的懒散收敛了些,他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托付。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道,语气是罕见的平和,“我会看着。”

  薇薇安娜看着父亲最终的理解(哪怕是无奈的),又听到鸿羽的承诺,眼眶猛地一热,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那里面混杂着愧疚、感激和解脱。

  事情就此定下。

  当晚,薇薇安娜留在灰岩堡,与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

  而鸿羽则婉拒了留宿的邀请,独自住在城堡外的旅店。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

  薇薇安娜带着一个轻便的行囊,出现在城堡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更便于旅行的装束,淡黄色的长发利落地束起,眼中少了昨日的彷徨,多了几分对前路的坚定。

  鸿羽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旅行装,白色的发梢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到薇薇安娜,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说:“走了。”

  “嗯。”薇薇安娜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也格外沉默的灰岩堡,以及城堡主楼某个窗口前,那个模糊的、伫立的身影。

  她用力抿了抿唇,转身,快步跟上了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离开施彤领的道路上。

  直到城堡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薇薇安娜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羽先生,谢谢您。”

  鸿羽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您……没有选择直接强行带我离开,让我有了和父亲对峙的机会,也谢谢您……刚才对父亲说的那些话。”她低声道,“还有,谢谢您愿意……让我继续跟着。”

  鸿羽的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前方。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常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既然选了,走下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递给她。“吃点东西。到下一个城镇还有段路。”

  薇薇安娜接过,是刚烤好的、撒着粗糖的面包。

  熟悉的暖意和甜香传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她心中那份离家的酸涩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覆盖。

  她小口咬着面包,看着前方鸿羽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可靠的背影,一种混合着憧憬、依赖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愫的感觉,在心间悄然蔓延。

  她不知道前往卡西米尔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找到属于她的“光”。

  但此刻,走在他身边,感受着这份沉默却坚实的守护,她便觉得,前路的一切未知,都值得期待。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道路上,向着卡西米尔的方向,蜿蜒而去。

  ……

  ……

  ……

  卡西米尔的雨夜,总是带着一种清洗不尽的粘稠感。

  雨水敲打着临光家老宅的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淹没在客厅温暖的灯火里。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拉长,投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板上。

  鸿羽的故事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断点——白色的“旅人”将名为“安娜”的少女,送回了她位于莱塔尼亚那座冰冷而华丽的家族城堡前。

  “……然后呢?”玛莉娅几乎是立刻追问,她抱着膝盖,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身体不自觉地倾向鸿羽,“‘旅人’先生就这么走了吗?安娜小姐呢?她回到那个家之后怎么样了?”

  连一向沉静的玛嘉烈,也微微抬眸,熔金般的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焰,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她的坐姿依旧挺拔,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那个独自承担起一切、将同伴安置于安全之地后转身步入风暴的“旅人”身影,在她心中激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佐菲娅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散发着黄油与焦糖香气的松饼从厨房走出来,恰好听到玛莉娅的追问。

  她将盘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故事听到这里不就够了吗?深更半夜的,某个伤患也该休息了。”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鸿羽,在他左臂曾经受伤的位置一掠而过,确认那下面早已愈合,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鸿羽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插科打诨回应佐菲娅,只是端起面前微温的茶水喝了一口,热水氤氲的雾气短暂地柔和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后来的事情,并不算太长。”他放下茶杯,声音带着讲述过往后的淡淡沙哑,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位‘旅人’履行了承诺,将安娜小姐安全地送回了她父亲的领地。”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城堡那间过于宽敞、也过于冰冷的会客室里,面对那位担忧而又不失威严的选帝侯父亲,‘旅人’只是告诉对方——‘她有权选择自己的路,而不是被所谓的责任或荣耀捆绑一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薇薇安娜——此刻在故事里仍是“安娜”——的命运牵动着聆听者的心。

  “安娜小姐自己做出了选择。”鸿羽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感谢了父亲的关怀,但最终决定不留在那座看似安全、实则束缚的城堡里。她选择跟随‘旅人’离开,前往卡西米尔,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玛莉娅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为故事中的少女感到高兴。